第85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不疼。”冰凉中夹杂着他掌心的柔,燕翎开心,为他二人能够进一步互通心意而感到由衷地开心,“我更了解主人、主人也更了解铃儿,值得的。”
季望泫想得更远一些,略显突兀地说了一句:“你可以讨厌我、不喜欢我,甚至恨我,随时。”
身下人没声了,也没有任何动作,就这样僵硬趴着,任他细细上完药,甚至换了软膏、探进他那处,也没有任何反应。
“晾会儿,等吸收。”
燕翎“嗯”了一声,默默爬起来,缩到床榻的一角。
“怎么了?”季望泫觉出不对,抓住他的胳膊,往自己身上一带,让他趴在自己胸膛上。
而后,一眼看见他秋水般的目光。那层薄薄的水光还没来得及压回去,眼尾也微微红。
燕翎那冰川一样的面容中,除非崩溃,何曾出现过这样脆弱柔软的情绪?季望泫软了语气,再问一句:“怎么啦?”
“不会讨厌您的……”燕翎小声说,“不要讨厌您。”
说完,他拧过头不愿看他,径自压下泪意,一边告诫自己:“不能这样,不能露情绪,不能委屈,没有资格。”
“说什么呢,”季望泫在他脸颊处亲了一口,“小铃儿,你在外如何强大、冷厉,我不管。在我这儿,是可以软弱的。”
“因为我不会害你,不会因为你的真情流露,对你有任何的看法。我希望你相信我。”
当然相信。燕翎点点头,又觉得自己矫揉造作了,一时情绪复杂。
“你这样是不对的,”季望泫揽过他的肩,要他离自己更近,近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你把我放得很高,又把自己放得低。”
“我知你敬我,畏我,却不能将自己的所有情绪和感受压在我之后,因为你亦是独立的人,你可以向我表达感受,不满、难堪或是难过,都可以。”
燕翎似懂非懂,前半段人生里,没有人这样教他。他想了想,紧张地开口:“我、我现在可以说吗?”
“我喜欢主人抱我,喜欢听主人的心跳……很开心。”
季望泫低低笑了起来,拢上他的裤子,将被子裹好:“槐姐,帮忙熄个灯,晚安。”
一阵疾风过,屋内烛火俱灭。季望泫贴在他耳边,回答他:“当然,我也很喜欢。”
……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1]”
秋光晚晚,归途迢迢。
一路向北,天气也愈发寒冷起来。季望泫已经穿上了貂毛大氅,还是觉得冷。
不过他冷也不会有什么反应,燕翎是因为怎么贴着他都暖不热,才发现他冷得厉害。
好像只有在夜里翻云覆雨的时候,他身上才会沾染上那么一丁点暖意。
鹭沅日日来请脉,老毛病、无法根治,离了云水观这物华天宝之地,更难静养。
内伤未愈,又连日颠簸,眼见着他的气色是越来越差了,燕翎毫无办法,想叫他不必这样急,投过去关切的目光。
季望泫身体不适,一路上大多数时间都闭目假寐,没怎么说话,他也就默默陪着。有时雀音打猎回来,他便去架火准备吃食。
他向来是如此的安静,予取予求。
为了不引人耳目,他们这一路只在几个偏僻村镇落脚,不曾进过主城。多数时间是在路上找一个防风的山洞、土堆,凑合休息一晚上。
像此时一样。
鸩十和莺十二打猎去了,雀音堆来木材,燕翎蹲在地上生火。
火光亮起来时,衬得季望泫的脸色越发苍白。
燕翎身上的三枚铃铛还在原处,然而插入了一根季望泫随身携带的素弦,让他不至于每做一个动作都带起铃声。
环境中只有“滋啦滋啦”烧火的声音,偶尔洞口拂过几缕风,“呼──呼──”
不对!这微妙的风声,藏着人的脚步声!
守洞口的雀音、埋头架锅煮粥的燕翎,未曾走远的鸩十和莺十二,乃至隐在暗中的鸦回、云杉与鹭沅,同一时间抬起了眼。
几人默契调整了站位,季望泫此前吩咐过要隐藏实力,要云水卫同时露面的不超过三人。
最先发难的是雀音。他佯装低头抚摸剑身,骤然白光一闪,寒霜剑从他手中飞出,划过隐匿者的门面,转了个圈,又回到他手中。
暗中的黑衣人抬头看他只有一个人,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挑衅姿态,对了个眼神之后,一哄而上!
兵刃相接,发出阵阵不成调的重响,雀音玄金衣上的雀纹在月光下微微发亮。衣摆随他精妙的步伐而飘起,往那一站,就有以一当百的气魄。
【作者有话说】
[1]出自苏轼的《赠刘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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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他不甘心
鸩十与莺十二一人持重剑, 一人持红缨枪赶来支援,三人呈弧形,亦攻亦守, 打得敌人上都上不来。
季望泫端坐, 目光跨过燃着的火堆,看向燕翎。仿佛外面的吵闹,是再司空见惯不过的普通场景。
燕翎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紧绷, 这几乎是他下意识的反应。
手里没有武器, 他在用于生火的木堆里挑挑拣拣, 选出一根锋利的树枝, 用旁边的石头打磨几下, 磨出尖锐的锥形,拿在手里试过, 还想再做一根……这时发现季望泫在看他。
季望泫什么也没说,他却莫名有些心虚,将这根“武器”往身后放了放。
“主子, 此地不宜久留。”云杉在外打探一圈以后,在洞内现身, “山下有一伙人呈包围之势, 正在往这儿来。”
“走。”季望泫当机立断起了身,示意燕翎把火灭了,“鸩十,你退出战局来带我走, 其余人继续隐蔽。”
“是!”鸩止将重剑抛回身后,迅速跃至洞内, 右手抱起季望泫, 左手拎起在收拾工具的燕翎。
燕翎:……
“主人, 我、我……”燕翎一身力气没处使,强悍的武力没有用武之地,被憋屈地揪起来,“奴可以自己走……”
鸩止高大,浑身肌肉、强健有力,左右挂了两个人对他也没什么影响,不等燕翎嚅嗫,急速向马车所在之处跃去。
与此同时,洞口传来一阵“嘭──嘭──”的爆炸声。
阴魂不散。季望泫幽深的瞳孔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黑,下命令道:“往最近的城区去。”
鸩止把两人抛上马车,重剑又出,砍倒了追上来的几个人,扬鞭驾车而去。
“笃──”
车厢后齐齐响起弓声,刹那间,密密麻麻的箭矢破空而来!
马儿受了惊,车厢剧烈晃动,箭雨被暗中的云水卫巧妙化解了绝大部分,然还是有流矢破开车窗,直直射进来!
燕翎压抑着自己的本能,细颤着起身,要去窗口接箭──
“铃儿。”季望泫沉沉唤他,“跪好,别动。”
两月之期未至,他不能动武!宋青夷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让季望泫动武!
短短一息时间,燕翎挣扎着抬手,身体被他的命令“钉”在原地,不、不!他得动──他得过去保护主子!
然而,耳边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你还想要这层身份,就不能动。
“铮”的一声,断剑射了进来,插在另一端的木板上。而季望泫已经侧身避开了。
受惊之马如离弦之箭飞速蹿出,而身后箭声不断!暗中的云水卫距离过远,没办法上前。
噼里啪啦的急响中,车厢背后几乎被射成筛子。车侧被箭击穿,木板断裂、冷风灌入。
燕翎死死地盯着每一枚进入车厢的箭,倘若目光也有威力,那它们早便化作齑粉了。
他后悔了!他不甘心!
不甘心只做一个奴仆,连上前护主都做不到、甚至要被主人护在身后……
燕翎双目通红,指甲嵌进掌心,掐出血,才在疼痛中冷静下来。
他想做的是季望泫手中最锋利的剑。替他杀敌,替他扫除一切阻碍……让他袖手旁观,还不如让他死了!
我不要做什么清风,留不留痕迹、有没有重量无所谓,当下、眼前,他要为主而战。
失神间一根箭冲着他过去,季望泫忙伸手,把如同石化的人拉进怀里。
燕翎还是抖得厉害。他浑身上下每一处都燃着要战斗的火焰,只是被他生生压着,不敢再违逆季望泫的命令。
“小爷来了!”雀音带着寒光而至,剑身旋转,在箭雨中劈出一条生路。
随后是点燃火信的声音,有什么被抛了出去──四面八方响起轰鸣。
“咱槐姐可是武器通,”他轻巧落在车顶,长剑扫去车上挂着的箭,“什么炸药,小意思啦。”
清理完,他倒挂着往车内一瞥:“没事吧主……”
???看到燕翎“娇妻”似的红着眼在自家主子怀里,雀音觉得自己眼花了,差点没挂住,脑袋着地。
鸩止制服了受惊的马,扬鞭加速。雀音落到地上,使着轻功追上去,要去车厢里一探究竟。
“无碍。”季望泫探手拉过剩半拉的帘子,冷淡的声音将他阻隔在外。
燕翎已经从他的身上下来了。他跪在靠墙的位置,一根一根将插在车厢内的箭拔下来,始终不发一言。
这是他离开云水卫,不再做燕九所应承受的结果,然而看着他泛红的眼,季望泫沉寂的心隐隐抽痛。
他把拔下来的箭混作一团,从窗户丢出去,感受到季望泫的目光,谦逊地垂下头,仍然不说话。
“流血了?”凉风中透着细微的血腥味,季望泫抬手,“我看看。”
燕翎摇头,并不上前,而是将晃倒的器具一一收起来。
季望泫昨日那句“你可以随时讨厌我”便是用于今日他心狠的场景,他倒希望燕翎真的可以讨厌他、恨他,也就可以不必死死压抑着自己。
然而,他何曾有半分的不满和不忿?汹涌的情绪下去了,只有死一般的平静。
他只恨自己走错路、咎由自取,但事已至此,他只能思考着重回云水卫的方法。
还有机会吗……?那可是被他亲手放弃的东西,他还配吗?
季望泫的手停在半空中迟迟不收,目光一软再软,甚至浮起几分隐晦的委屈,故意逗弄道:“铃儿不理我,生气了?”
燕翎根本没有抬头,他把东西都收好,膝行至他跟前,摊开右手,轻置于他手上,声音微哑:“没有不理您。”
“铃自己造成的伤口,不足为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