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自他代季望泫掌管霁月楼以来,未曾出过纰漏。如今一个不察,竟让敌人叫骂到主子跟前来。他安静待在角落便是在思考,这个失察又会在无形之中引发多久以后的山崩地裂?是否会影响季望泫回宫这个决定……


    “小秋,你无法为我挡去所有的风波,任何人都无法。我自有我的独行道要走,”季望泫淡笑望他,眼中是不加掩饰的信任,“我不在云水观的日子,还要你与槐姐里应外合,多多帮衬松哥。”


    “主子,”鹤秋接过这份涓涓不绝的信任,坦言道,“属下不想您‘离去’。”


    此言一出,远处的切磋声弱下去了,云槿调琴的手一抖,扬出一段不成调的琴音,身侧轻声交谈着的宋青夷和鹭沅停住了,一前一后端着菜出来的云松与燕翎脚步也一顿。


    “打住──”季望泫音量稍大,预判了他们的动作,“不要给我跪成一片。”


    画面再度动起来。


    “有你们,所以我会回来。”季望泫招手让他们入座,“各位,你们骁勇、通天达地,驰骋四海,我亦非笼中之鸟,更非贪图享乐之徒。”


    “我知我所行为何,也知路在何方。些许风霜,不足为惧。”


    季望泫眉目舒展,笑意明朗:“举杯,贺此时,也敬来日。”


    燕翎便在角落里看着他,像在仰望夜空中的群星。那一瞬间,忽然顿悟了。


    季望泫的眼中装的是广袤天地,是大义道理,绝不可能仅仅是儿女情长。他不会被纷杂的情与事所左右,既然决定,就一定有自己的衡量和谋算。


    是他一叶障目,竟觉得他的主,是因为心系他的安危、才不得不妥协。


    失神了好一会,才发觉季望泫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过来。”季望泫无声对他说。


    心绪沉浮,迷雾散去、真相显露之后,燕翎倒不觉得沉重了。他知道自己错在哪,便坦然面对和弥补。


    叮铃……叮铃……


    铃铛晃动的清脆声响被隐在熙攘中,燕翎平稳行至他身侧,跪坐下来。


    不做“燕翎”的时候,他的头发仅用一根朴素的木簪轻轻挽着,散下来几缕碎发,平添几分柔和。


    “想我没?”季望泫逗他一句,给他挪了挪碗筷,“吃。”


    “想。”燕翎捧起碗,认真回答他。


    桌旁两排人酣畅对饮,就数雀音喝得最欢。可算赶上好时候,傍晚跟云槐交了班,就是喝得一滩烂醉也无妨。


    “哎,咱们过年都没这么热闹,”云杉感慨起来,“就差鸢小六咯。”


    “鸢小六在那边等着接应主子,”一杯冬酒下肚,浑身暖洋洋的,然云松顶着“季望泫”的皮囊,一举一动都谨慎地与他神似,不显山不露水,“下回再归,人便齐了。”


    季望泫望着那个自己,却又不是在望自己。


    到底是年轻人,喜欢热闹,几个年纪小的喝起酒来一发不可收拾,酒令行起来,鸦四和云杉也加入了混乱的局面。


    今朝有酒今朝醉──


    宋青夷闷头灌酒,一句话也没再说,到后面醉眼迷离,湿漉漉的桃花眼就这么静静地半眯着,不知在醉梦里看见了谁。


    燕翎也安静,像一只静立在岸边的鸟,喧嚣熙攘都不沾。不喝酒,默默吃完了饭。


    月上中天,一大桌子菜被扫空,豪饮过后,雀音醉醺醺的,没走两步都要打套醉拳。莺宁嫌弃地一手拎着他,另一手拎着鸩十,向季望泫告了退,将他们送回归去堂。


    云槿、鹤秋帮着收拾台面,又和鸦回云杉一道洗碗。云松把醒酒汤煮上,坐在屋檐下目送季望泫。


    “载州,”季望泫扶着酩酊大醉的宋青夷,“我去观心台,顺路送你一程。”


    “铃儿,跟我来。”


    鹭沅也跟在后面,几番三次地瞄向燕翎,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燕翎无动于衷,对他的目光没有任何反应。


    “清微……”宋青夷脚步虚浮,看着季望泫的“原本面貌”,脑海里想起他刚刚重伤被带回云水观的时候,“我应了阿柳,也应了霜月宫主,要护你、护好你,用尽毕生所学……”


    “因为你,我才苟活于世……”


    “我知,”季望泫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手臂,“我都知道。”


    梦里的爱人面容模糊,宋青夷伸手,只能抓到一阵冷风:“我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你去赴险,而我立了誓──”


    “没关系,有鹭沅在呢,”季望泫语气轻柔,“载州,你替我、也替众多死去的英魂守住藏雪宫。”


    “我一定会活着。活着──等你治好我的毒。”


    把宋青夷送至杏安阁门口,季望泫唤鹭沅上前扶他进去。


    杏安阁的灯火亮着,白菀出来接,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十一哥、小九哥,我暖了醒酒汤,给宋先生喝。”


    不再送了。季望泫看着宋青夷进去,抬手拉过燕翎的手腕,转身、继续向前走。


    观心台虫鸣可闻,与明镜台的热闹形成强烈的对比。


    就连清脆的铃铛声,在空旷的环境下都显得诡异。


    季望泫倒觉得好听,“叮铃铃”的声音,一听就会想起那具隐忍着颤抖的躯体,摇晃的腰肢、颤动的臀腿……


    沿着小道一直走,季望泫把他带到了乔霜月的墓前。


    “师父。”他轻唤一声,平稳跪下。


    这是燕翎第一次来。他紧跟着跪了,望着墓碑上的文字失神。


    该叫什么?乔宫主不认识他、不了解他,是否会容许他留在季望泫身边还未可知……


    “阿翎,打招呼。”季望泫的视线不抬,提醒他,“跟我叫师父。”


    !!燕翎的心跳骤然加速,在后面看不到季望泫的表情,他抿了抿唇,忐忑地喊出这个称谓:“……师父。”


    月圆过便是缺,高悬在天,遥不可及。


    “徒儿曾在您面前立誓,不离开藏雪宫……”季望泫从怀里拿出一小坛酒,轻轻放在墓碑前,“如今……却是难以从命了。”


    他语调低沉,却不显哀情,尾音里甚至挂了点笑意:“您向来支持我的,对吧。”


    一阵微风掠过,吹起他的发丝,好似一双无形之手。


    乔霜月是位严师。她不会左右季望泫任何一个决定,放开手让他去做,也让他独自承受得失、因果和悲喜,事后才论对错,讲道理。


    她从不担心季望泫受伤害、受打击,因为她知道他是一颗亭亭而立的树,扎根大地、不惧风雨,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轻易将他打败。


    “等我回来,师父。”


    第88章 不会讨厌


    乔霜月让他立誓, 并不为将他永远拴在藏雪宫,只是想让当年处于极度悲痛和绝望状态下的季望泫好好活下去。


    如今他要去了前尘,她当然不会拦。


    季望泫无声凝望“恩师乔霜月”五个字, 看了好一会儿, 才笑着说另外一个话题:“这是晏凛,任了八个月的云九,有点儿像楹姐, 倔。”


    “现在是我的长随, 唤作铃儿。”


    燕翎听他这样和缓地介绍自己, 心中仿佛有绵绵不绝的暖流淌过。


    “您在天之灵也见到了, 他待我是如何生死相随。”季望泫又笑, “为了来到我身边,他走了很长的路, 也吃了很多的苦。”


    “来我身边,又只为把身心交付。几度生死攸关,我怜他、爱他、想要占有他。他愿意留在我身边, 我也愿意教养他、与他共渡。”


    微风又起,好似一声轻笑。倘若乔霜月真的在他面前, 也会是这样的轻笑。


    “您也一定会喜欢他。”季望泫终于打开了那坛酒, 缓缓倾倒出来,瞬间醇香扑鼻,“还有您留给我的一切,藏雪宫、云水卫、宋青夷……都会好好的。”


    酒香融入土里, 季望泫朝着墓碑缓缓拜下,就如同那五年来, 他每每要下山前, 向乔霜月的一拜:“徒儿此去归期不定, 望师父,勿牵勿念。”


    “铃誓死护主,定倾尽全力,保主人安然无恙;亦将尽心尽力,做好奴之本分,照顾主人饮食起居。”身后传来燕翎清冽而笃定的声音,“师父放心。”


    ……


    走出观心台,季望泫的步伐更显轻盈。藏雪宫的的一切都安置完毕。有云槐、云松、云槿、鹤秋在,藏雪宫将一切如常。


    不使轻功,两人一前一后走得不算快。在山里待了一会儿,凉气浸透,驱散了刚吃饱饭的暖气。


    燕翎解下外衣:“主人,夜凉,您披上吧。”


    确实有些冷了,季望泫默许,只是伸手探了探他的体温……热的。


    “铃不冷,主人带铃见师父,铃激动。”


    季望泫裹紧了他的衣服,感受到他炽热的温度,忽然又想到粟州行的那一夜──他向燕翎发了一通无名火,将他的上衣绞得稀烂,后将雨衣递给他蔽体,燕翎只披了一会儿,又将暖热的衣服还给了他。


    那是他唯一一次散发恶意,对着的还是一个……当时不太了解的人。


    “阿翎,”季望泫勾手,将他拉到自己身侧,“你不喜欢听我道歉,但有些错,总是要认的。”


    燕翎当即摇头,眉头微皱:“没有的事。”


    “粟州城杀邓平那夜,我无端对你出手,是我唐突。”


    他继续摇头:“铃乃刀间舔血之人,您所做不值一提,再者,铃渴望接受您的任何情绪。”


    过去半年之久,季望泫终于在今夜向他坦白心迹:“你可知蒋玄?六岁时我与他互换身份,他替我做太子、替我挨明枪暗箭,最后又替我赴死。”


    这是他生命中腐朽的一角,燕翎宁愿他不掀开:“知之甚少。”


    “蒋玄时七岁,蒋家覆灭。邓平即是在此案之中崭露头角,他奉瞿皇后之命,对蒋家赶尽杀绝,甚至欲奸杀玄之母季雨歇……”


    “那个隆冬,他向我复述了无数遍,声泪俱下、字字泣血。他的恨、他的无力,亦深深融入了我的骨髓中。”


    季望泫的眸光骤然变为冷硬:“他已不在人世、活在了我的身体里,从此我便是他。他的血海深仇,亦是我的。”


    光是听着他的描述,燕翎就恨得牙痒痒,恨不得立刻冲到歹人面前,将他们杀个干净。


    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这何尝不是季望泫在向他温和地解释“回宫”的理由?好让他卸下心中沉重的负担,撇去那障目的叶。


    “晏凛明白,”满目的星火沉入幽静潭水中,燕翎学着他的样子。做一个平静的人,“愿以余生与您共进退。”


    明镜台,到了。


    喧嚣褪去,一派宁静。


    燕翎去为他备水沐浴,做好一切,两人又拥到了榻上。


    “来,给我看看,”季望泫坐着,拍拍腿示意他爬过来,“昨夜伤势如何?”


    “……”燕翎挪过去,褪下亵裤,脸红成一片,羞耻地埋入被子间。


    红肿化成了更为可怖的紫,除了均匀的痕迹,还有欢爱时用力过猛掐出来的青痕。那处更是深红深红。季望泫深吸一口气,当即心软了。


    “你呀……”他取来床头屉子里的药膏,化在掌心,轻轻揉在他的臀峰之上,“疼也不会说,难捱也不躲,叫我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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