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他们来到渝北城时,工部侍郎李雯已经修好了堤坝与洪道,抑制住了涝灾。于是随老师开仓赈灾,救济难民,做些惠及百姓的好事。


    谢鉴秋性子沉稳,言行举止颇有君子之风,有他跟在杨太师身边,季玄可就得了闲。


    四年未出皇宫,渝北城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季泫到处走街串巷,美其名曰体察民情。


    那天,他撑着伞在小巷溜达的时候,看见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儿。


    雨丝如织,那小孩儿就占了店家的一点檐角,都要被掌柜的拿扫帚赶。


    “哪里来的野小子,身上莫不是有什么疫病,莫言耽搁了咱家的生意!”


    小孩像一只应激的猫儿,“噌”的一声跑走了。


    季玄小跑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小孩一缩,下意识护住头。


    “你去哪儿?”季玄把他拽到跟前,“南城门支有朝廷的避雨篷,可以领干净的衣物和食物,怎么不去?”


    他看起来懵懵的,一双眼睛宛如受惊的小鹿。季玄伸手一探──好热!


    “你姓甚名谁?家住哪?怎会小小年纪流落街头?跟我走!”


    小孩儿不愿意,反抗着要缩回手,却因为本身瘦骨嶙峋,怎么也掰不过他。


    季玄一路将他带到南城门。小孩畏人,看见人群更害怕了,站着负隅顽抗,还是被拖了进去。


    甫一进入雨棚,季玄收个伞的功夫,小孩一蹿又跑出去。他冒着雨追了几步,再次把他拽回来。


    “阿玄,不要无礼。”棚中的华服少年看见他的粗鲁行径,不赞成地摇摇头。


    季玄做了个鬼脸,把抓来的小孩摁坐在竹凳上:“我没有恶意。你怎么只想跑?”


    “昭明,搭把手,给这个小可怜儿擦擦。”


    谢鉴秋取了干净的娟帕过来,给他擦身上的水:“不行,衣裳全浸透了,棚里衣物不合身,阿玄,得带他回府洗个热水澡,将我们的衣裳匀出来给小公子穿。”


    季玄说:“好。十一,你现身抱一下这小孩,一不留神就跑了,我抓不住。”


    身旁蓦然出现了个黑衣青年,晏凛惊恐地睁圆了眼,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出来的。他把自己抱起来的时候,自己竟没有半分还手之力。


    他的手就这么一按,好像锁链把他层层困住。


    晏凛头脑发热,本来就支撑不住,这一受惊,直接在十一怀里晕了过去。


    第75章 不会跑的


    季玄与暗卫十一将小孩儿带回借住的亲王府, 忙前忙后为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喂下退热的药丸,让他在自己榻上安眠。


    做完这些, 季玄也不走了。在府上打点物资、算账记账, 做些幕后的活儿。


    晏凛是被饿醒的。雨天捡不到吃食,他已是饥肠辘辘。


    睁开眼第一反应就是跑,可是他刚下床, 踩到偏长的衣摆, 狠狠摔了一跤。


    “诶!”听到动静, 季玄从另一端案台上走过来。


    摔痛了也不吭声, 他爬起来要跑, 又被那个神出鬼没的黑衣男人拎住后领。


    季玄拉住他的胳膊:“别走,先吃点东西。”


    小孩儿头脑不昏之后眼睛里发了狠, 拽过他的手,狠狠一咬。


    举止行为像一种未开智的野兽。


    他的牙只在季玄手臂上磕了一下,整个人都被身后的力量提起来往后一甩。


    “十一!”季玄及时呵住了暗卫没有轻重的举动, “没事儿,他只是害怕。”


    几番拉扯, 终于是连拖带拽地把小孩儿拉上餐桌。


    桌上的菜普普通通, 此行与民同吃同住,自然不是锦衣玉食。


    晏凛盯了那几个小碟许久,饿极了无法控制身体的本能,抬手就抓。


    左不过先吃了再挨上一顿毒打, 横竖他是没钱的。


    季玄看着他的动作,不动声色地轻叹一声。等他抓着吃了个饱, 才教他:“用筷子, 会吗?”


    会。太麻烦了, 等用起来,吃的都被抢光了。晏凛不理他。


    季玄没法,拿出怀里的帕子,给他擦了擦嘴:“你这么小,无家可归,先在府中住下吧,待我请老师拿来户籍册,查清你的户籍,再送你回家。”


    小孩愣怔一会儿,再次不管不顾地跑了出去。


    十一要追,被季玄叫住了。季玄扬声道:“你记得,来这里找我有饭吃。”


    梦境在这里就结束了。季望泫近日睡得太久,此刻醒了,燕翎还在他怀里安眠。


    秋日迟迟,疏影横斜。


    手臂下的触感一片火热。燕翎习有大内功法,体温比修行白雪心经的要高上一些。暖阁的气温加上厚重的被子,想来他是热的。


    季望泫想为他掀起被角,可刚一动,燕翎就警觉地醒了。


    他睁开眼,首先是环顾周身环境,确定没有危险,视线才聚焦在近处。


    “主子,您醒了。”


    “热不热?”季望泫的声音仍有微微的哑意,平添几分慵懒,“被子掀了。”


    被子掀了可就碰不到主子了,燕翎迟疑着掀了一小半,说:“不热。”


    季望泫的人生中,很少有这样在床上消磨时光的安宁时刻。


    他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做,就这样半楼着燕翎,继续想自己做的那个梦。


    后来,隔了几天,那小孩儿又脏兮兮地出现在亲王府的后门中。


    身上的衣服不知道怎么变得破破烂烂的,手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


    季玄大方接纳了他,又给他换上新衣裳。


    “你不是渝北人士,你家在何处?”


    小孩儿摇头,说:“我没有家。”


    竟不是个哑巴,总算有了回应,季玄又追问道:“一个亲人也无?你这年纪,如何谋生?”


    他又不说话了。只是从那之后,便不再跑了。


    亲王府大,养个小孩儿绰绰有余。晏凛在府上白吃白喝了一段时间,被季玄拽入了渝北城中新设的学堂。


    读书,对乱世中苟延残喘的乞儿有何用呢?


    季玄却说:“咱也不是白养你,你识字、学算数,每识一百个,就算做一顿饭的钱。”


    小孩儿的眼睛亮了,从此勤奋好学,把先前欠下的饭钱一并“还了”。


    涝灾已过,渝北转晴。闷了大半个月的少年郎耐不住性子,季玄撺掇谢鉴秋去郊外策马奔腾,看一看渝北城中的春花。


    两人快意骑出去好远,坐在原野上赏花,躺到近中午才发现,那小孩儿不知怎么的居然跟了上来。


    眼看被发现了,转身又要跑。季玄跳起来抓住了他:“小跟班,来都来了,跑什么?”


    谢鉴秋少年老成,眉眼中总带有几分忧色:“阿玄,此番来渝北,并不久留。你惹了这小公子,离去之后,叫他如何是好?”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季玄把小孩儿拉到自己身旁躺下,“昭明,我以为,人只要想活,无论如何都会活下去。”


    后来小孩儿当真跟了他一个月。跟他走街串巷、四处胡闹。也不说话,闷葫芦一个,陪他跑、陪他闹,眼中浮起了好奇的光芒。


    一路扶弱济困,照顾落魄医者的小生意、没病也上去叫人把把脉;路过穷书生开的写字摊、买上一幅;即便是碰见算命的,也兴致勃勃地来上一卦。


    他被季玄带领着,接触了世间的另一面,渐渐地不再害怕。


    临走前的那一夜,季玄与谢鉴秋秉烛夜谈,将这两月的见闻细谈,小孩儿听不懂,坐在季玄身边,将黑白棋子混做一团。


    “民生无以保障,皇权何以存续?昭明,老师今日所言‘惠民策’,实行难,可若真成了,天底下寒士可得一隅庇身,弱有所扶,老有所依,再不会有小跟班此类无依无靠、无处谋生的惨状。”


    谢鉴秋频频点头:“回宫我便上书禀明父皇。渝北城设‘义学堂’后,学子几乎要踏破门槛。众多寒门子弟,非是不学,而是家中无闲钱,无处可学。”


    “氏族几家做大,真真一步步压缩普通民众的生存空间……”


    那夜他们畅谈许久。谈民生疾苦,谈天下走势,小孩儿听不懂,只是把棋子从这一奁,倒到那一奁,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临走前,季玄再三嘱咐小孩儿:“义学堂会在渝北一直开下去,费用全免,中午供应餐食。你要好好读书,读懂天下的道理,领略更为广阔的天地,做一个有用之人。”


    “有缘,会再见。”


    没想到一个月的萍水相逢、一句真情实感的叮嘱,竟让那小孩儿,为他苦苦活了十二年。


    ……


    季望泫长长呼出一口气,复杂情绪在心中翻涌,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阿翎,起初我并没有认出你,有没有难过?”


    燕翎并不知道他回忆了一通,如实说:“没有,主子,属下……并不想让您认出来。”


    那个吃饭用手抓、咬人、逃跑的小乞丐,怎么说都是他不堪回首的往事了。


    这份追随沉甸甸,落在季望泫身上时,却是轻飘飘的一抹微光。


    涝灾之后,惠民策在世家的联合抵制后宣告失败,义学堂原地解散,落为一副空壳。


    渝北城两月其乐融融,君民同乐的场景,宛若一场易碎的美梦。


    季玄回去过。他望着蒙尘的牌匾愣怔许久,在渝北城的小巷走了个遍,再没找到那个瘦小的身影。


    再后来,季玄刻意不去想那个小孩。将失败的苦涩拆吞入腹,负重前行。


    往事随风。


    昔日的豪言壮志在季望泫心底最深处翻涌而上,物是人非的沧桑、黯然销魂的挫败宛如扎在季望泫心间的一根针,一寸寸深入,剥开他的血肉之躯。


    “主子。”燕翎觉察出他的低落,“活着,足矣。”


    晏凛这一生可没有什么凌云壮志。他就想活着,在明亮的小公子身边活着,哪怕是为奴为婢。


    季望泫的心绪轻飘飘,无处着落。


    挨得近,能感受到燕翎心脏跳动的声音。季望泫心事重重,一月之期将至,愁断肠的解药还没有消息。


    “主子。”燕翎的声调里基本上是听不出什么感情的,冷冽冽如无色无味之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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