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不,不……季望泫摇头上前:“师父、师父……我去战,我去迎战!”


    “载州呢……?载州还没回来, 鹭沅!鹭沅你来──”


    可是鹭沅被他勒令留在观心阁, 又如何能来?


    “退后!”乔霜月怒呵一句, 流出来的血变成了黑色, “我已身中剧毒, 不要过来。”


    “清算!清算!”


    “藏雪宫乔宫主已堕魔道!今日吾等便替天行道!铲除藏雪宫!”


    “胡说!”守门的云柳一剑穿云而去,击中说话人的肩膀, “你血口喷人!满嘴正道,尽是些不分青红皂白的牲畜。”


    原是围剿之战,以“除恶扬善”为名, 藏雪宫一旦反抗,不管是不是真正的“魔道”, 与所谓名门正派为敌, 那便是异己,是他们要除之后快的对象。


    “好呀!这乔女魔头纵容下属,公然与武盟为敌,各位同仁, 杀进去!”


    季望泫捡起地上的一把剑,要冲出去反抗。


    “季清微!”乔霜月叫住了他, 语气已经十分虚弱, “向前一步, 为师有话对你说。”


    “师父……”季望泫有所预感,顿住脚步,却不愿意上前。


    敌众我寡,云水卫人不齐,眼看云水观是要守不住。


    时间不多了。乔霜月将插在崔远山心口的剑拔出来,严肃道:“过来,跪下!”


    “扑通”一声,季望泫红着眼跪在她身前。


    “清微,你知道在江湖中生存,什么是最重要的吗?”


    季望泫摇头不语,心里却在说,是命,是人命。


    “是清名。”乔霜月笑了起来,眉眼之间英姿飒爽,“私藏崔远山,是我不对。我将藏雪宫百年来的丰功伟绩毁于一旦,如今,这清名,只能由你来正。”


    “提起剑,杀了我。”


    “不、不!”


    季望泫眼前的世界崩塌了,他绝望地低着头,不愿意看她。


    “我救你养你教你,就是要将宫中基业托付给你,这是你欠我的。”乔霜月狠了心,一字一句道,“现在到了交接的时候了。我可以死,藏雪宫不能亡!”


    他仍然摇头。


    乔霜月解下腰间令牌,递给他:“往后,你季望泫,便是藏雪宫宫主。”


    “我不要,师父,”季望泫死死攥着拳头,“我什么都不要,我要您活着。”


    宫门下已经有云水卫开始倒下,乔霜月渐渐没了力气,将青玉令牌放到他的腿边:“我以为,我能救回远山的。”


    “他也答应我了,说一定戒掉幽冥草。为此,他把所有幽冥丹都给了我。让我把他锁起来、把他的手、腿都打折。”


    “到底是低估了魔物蛊惑人心的力量,为了得到这东西,不惜杀了我。呵……如今我身上也被强行注入了魔气。倒也算得上……他们口中的余孽。”


    师父一生光明磊落,一心扑在藏雪宫的事业上,不谈风月。崔远山便也默默守护她,将爱惜深藏心底,半生未行逾矩之事,未提倾心之言,发于情止于礼,只悄无声息地为她的事业添砖加瓦。


    就是这样两个顶好的人,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阿柳!”


    重物坠地的声音打断了乔霜月的追忆。生死关头之间,便是半点温馨的回忆都不能想。她不能再看着云水卫为了她,一个个负隅顽抗,然后死去。


    “求你了,清微,”她语速加快,彰显出从未显露出来的脆弱,“崔远山的剑上不仅有魔气,还有毒。半个时辰之后我将容颜尽毁,肝肠寸断。”


    “即便是死,为师也要漂漂亮亮去死。到了奈何桥上,再好好与他分说!要他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给我当牛做马地赎罪。”


    “清微啊……”这一生有太多事,朝夕之间如何能说尽?乔霜月珍惜地看着他的面容,“我乔霜月这一生,行得正,坐的直,唯一后悔的事只有一件。便是眼睁睁看着你的娘亲跳入火坑,还赌气与她断绝了十五年的往来。”


    “所以……咳咳,”她身躯颤抖,咳出一大口毒血,“你看着我,举起手来,立誓。”


    季望泫浑身都在发抖,他听话地举起右手。


    “说你季望泫,要用此生庇护藏雪宫,守住基业、发扬光大,不得弃之而去。说你……不会离开藏雪宫。”乔霜月一边说着,七窍渐渐流出了血丝。


    “我季望泫在此立誓!”眼前一片模糊,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他脸颊上滑了过去,“用此生庇护藏雪宫!守住基业、发扬光大,永不弃之而去!”


    “绝不离开藏雪宫!若有违此誓,我必……”


    “可以了。”乔霜月抬手拭去他脸上的泪痕,温柔地打断他,“你有此心,为师也彻底瞑目了。”


    “送为师一程吧,清微。”


    季望泫用力地呼吸着,颤着手将青玉令牌捧起来,握住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吾师清理魔教余孽时不慎被注入魔气。这一剑,我替诸位出!”他声音清亮,平稳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乃藏雪宫新任宫主,以此清理门户,自证清白!”


    “小公子你做什么?!”云楹身中数剑,难以置信地回过头,见他真要出剑,不顾一切地跑过来,“主子让我等护您,您便是这样──住手!住手!!”


    “你们怎么都不动!?云松……云槿!那是主子!那是主子!!”


    他们接收到的命令是誓死护住季望泫。云水十二卫第一条,遵从主命。


    所以谁也没有动,只有云楹踉踉跄跄地跑过来,不知道从哪又飞来一柄剑,彻底卸去了她的行动力。


    “都给我住手!”季望泫一声呵止了外边持续的攻击,“此乃藏雪宫家事,不劳诸位动手,我季望泫,自会交出让天下满意的答卷。”


    他深吸一口气,抬剑:“今日,便由我来杀师证道。”


    “不要!!”云楹跪倒在地,早已是强弩之末,她努力地往乔霜月的方向爬,在地面拉出一条血线。


    “噗呲──”


    剑出,人倒。乔霜月最后带着浅笑,倒向崔远山尸体所在的地方。


    两人终于能够在血泊中相拥。


    “啊!”云楹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无比凄厉地惨叫,“为什么!!”


    这一声如惊雷乍起、万厦将倾。


    “你去死!我要杀了你!”


    最终她怨恨地目光死死钉在季望泫身上,却无能为力地……失去了所有生机。


    云楹是云水观这片静谧湖面上,最后一丝波澜。


    头上枝繁叶茂的大树倒下了,所以季望泫必须直面烈阳与苦难。


    他收束了情绪,面无表情地将令牌挂在腰间,手握乔霜月的苍月剑,一步一步走到云水观的大门。


    “藏雪宫宫人听令!一一上前与我过招,一旦被我发现所用非是白雪功法,杀!”


    “云水十二卫先来。”


    ……


    怎能不恨?


    藏雪宫受此无妄之灾,到如今才揪出始作俑者。而死去的人,不会再复生了。


    阖上眼的几息里,季望泫脑海中浮现的,不止是那夜的绝望滋味,还有最无忧无虑的五年。


    晴空中放飞的纸鸢、月夜下同饮的醇酒,鲜花满目,琴声悦耳,他轻盈如白鹤,带着“明灿公子”的美名,天地间任其往。


    畅快交友、行侠仗义,不必一步一计,苦心经营。


    灿烂的季清微,一同死在了那一天。


    燕翎离季望泫最近,几乎是切身体会到他的情绪从阴暗潮水一般的绝望,到死水一般的平定。


    好想,抱抱主子啊……


    薛妙玉服下的幽冥丹生效了!她怒呵一声,以身体为中心,强大的气劲涤荡开。


    “主子。”燕翎上前一步,替换掉季望泫的位置,“燕翎愿作您的刃,为您报仇雪恨。”


    他陷于纷杂旧恨中,这一道冷冽的声音如同拨开层层迷雾的手,精准地将他接了过去。季望泫说:“……好。”


    燕翎右手将剑抛出,飞快用掌心蹭了一下他的手背,又把剑接回来。


    季望泫的心情好上太多了。那一瞬间的热感,像秋日午后的一片光斑,照进他阴暗的心田。


    至此,他收下了所有的尖锐与锋芒,退下来。


    在场五人彼此默契的交换过视线,主子撤出战局,那他们也不必收着劲了。


    与藏雪宫有血仇,便是与他们不共戴天。


    燕翎冷冷出剑,按照在云水观训练过的策略,配合着雀音,双边强攻。


    雀音不是当日的亲历者,但他见过绝望的季望泫。


    所以身上的伤口哪怕崩开、哪怕流血,他也要带着寒霜剑,带着“云八”这个位置上的血泪,锐利如满弓的箭,破空而去。


    薛妙玉本身武功并不厉害,全靠吃药暴涨内力,不可能是五人的对手。


    她的眼里只容得下季望泫那张酷似江覆雪的脸。她不顾一切地冲着他的方向,要将他生吞活剥。


    可惜身中多剑,竟一步也迈不出去。


    在密不透风的围剿下,她的内力再强横也敌不过轮番的消耗。


    她恨。她一把一把地吃下幽冥丹,内力流转,几乎要破开她的经脉,火热无比的身体却没来由地发了冷。


    人之将死,深埋的记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涌现,形成了一道道走马灯。


    她想起了来到云水观的那个冬天。


    第65章 不堪大任


    那年大雪, 薛妙玉随母亲乞讨,无意间上了云水观。


    赵宫主宽厚,凡事讲个缘法, 便将薛妙玉留了下来。


    于是, 敏感又弱小、皮肤因为常年日晒而显黢黑的的一只鸟儿,落到了云水观的枝头。


    她入门入得晚,大师姐江覆雪十三岁、二师姐乔霜月十二岁已经能文能武, 知书达理, 出落得十分标志。


    她们像云水观的两支芙蓉花, 一尘不染, 明艳可人。


    “小玉!”江覆雪性格豪爽, 一把寒霜剑舞得宛如水中游龙,年纪轻轻便颇有造诣, “使劲,剑尖,抬起来。”


    薛妙玉向她学剑, 总是累得满头大汗却不得要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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