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虽然当时在山神的生辰宴上茯苓没有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但谢易还是一眼看出了她的真身。


    茯苓点点头,没有再问,转身继续走。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以前不叫这个名字。”


    谢易等着她继续往下说,但她没有再说话了。


    过了几天,茯苓又来了。这回她翻墙的动作比上次熟练,落地的时候汤圆甚至没睁眼。她走到石桌前,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这回是黄精,长在溪边的石缝里。李掌柜说上次的龙骨草卖得好,让我再送些去。”


    谢易看了一眼那包黄精,品相确实不错,块茎饱满,须根齐全。他说:“你自己送就行了。”


    茯苓说:“我送是可以送,但我收的是银子,县城太远,我住在城外的山上,来一趟不容易。我想攒点钱在县城租一间小铺子,不用大,能摆一张柜台就行。你认识的人多,帮我留意一下。”


    谢易点点头,说:“好。”


    茯苓走了以后,谢易让葛达去留意城中有没有铺面出租。葛达去了两天,回来说:“城南有一间空铺子,以前是卖杂货的,关了半年了。地方不大,租金不贵,就是背阴,光线不太好。”


    谢易把这事跟茯苓说了,茯苓去看了一眼,当场定下来,付了押金,租了三年。铺子开张那天没有放鞭炮,没有挂红绸,她只在自己门口摆了两筐新采的药材。


    李掌柜闻讯后过来看了看,说:“你这铺子不错,就是光线差了点,药材怕潮。”


    茯苓说:“我有办法。”


    她不知道从哪里搬来几面旧铜镜,斜挂在墙面上,把外面透进来的光折进屋内,铺子里顿时亮堂了几分。李掌柜看了看那几面铜镜,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茯苓的药铺没有挂招牌。有人来问药,她会告诉别人这药怎么用、什么时候采最好、怎么晒。她的药材比别家药铺便宜,品相也好,慢慢就有了回头客。


    她赚的银子不多,但足够她付租金和买米买面。她有时候会坐在柜台后面,把新采的药材铺在竹匾里晾晒。


    谢易路过的时候进去坐过一回,茯苓给他倒了一碗凉茶,说:“这茶是我自己晒的,金银花。”


    谢易喝了一口,说:“不错。”


    茯苓说:“你要是喜欢,走的时候带一包。”


    谢易说:“好。”


    茯苓后来再也没有提过她以前的事。她只是每天开门、晒药、卖药、关门,日子过得像寻常铺子里的寻常掌柜。


    药铺门口依旧没有挂上招牌,但时间一长,附近的街坊都知道这里有一家新开的药铺,店主是位年轻的小娘子。知道她采的药品质好,价钱也公道。有些老顾客会顺口叫她一句“茯苓娘子”,她应得和顺,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个称呼。


    有时候天晴,她会把草药摊开在门口的竹架上晾晒,偶尔有人从摊前经过,停下来问两句,她便放下手里的活计一一作答,语气和缓,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谢易后来再去她铺子里,茯苓正蹲在门槛上择新采的草药,看见他来,抬头说了一句:“下次来,把那只猫也带上。”


    谢易说:“它不爱出门。”


    “是吗?”茯苓狐疑:“可它之前来过一次,蹲在柜台上看我晒药,看了半个时辰才走。”


    谢易没有接话,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会儿街上的行人,然后转身走了。


    茯苓没有抬头,继续低头择她的草药。手里的那根草茎已经择干净了,她放在膝盖上,又拿起下一根,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已经做惯了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1章


    茯苓的药铺开了半个多月, 生意不咸不淡,正好够她付租金和吃饭。她每天早上开门,把新采的药材铺在竹匾里晾晒, 有客人来就招呼, 没客人就坐在柜台后面择草药。日子过得平淡,但她好像并不在意。


    这天下午,茯苓正蹲在门槛上择一把益母草,听见有人进了铺子,抬头一看,是陈河的弟弟陈二。


    陈二还是那副样子赤着脚,灰布短褐,头发半湿半干的,裤脚沾着泥,像是刚从河里爬上来。他站在柜台前面,左右看了一圈,目光在那些药材上扫过去,然后落在茯苓身上:“你卖的这些药,都是你自己采的?”


    茯苓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当然, 不是我自己采的难道还能是别人送的不成?”


    话毕,她打量了陈二一眼,问:“你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陈二沉默了一会儿,从腰间解下一只布袋,放在柜台上:“我在河底捞到一样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你看看。”


    茯苓打开布袋,里面是一截老树根,黑褐色, 表面光滑,形状弯曲,像是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她拿起来闻了闻,又翻来覆去看了看,说:“这是泽泻的根,晒干了能入药,但你这个泡得太久了,药力散了大半。”


    陈二说:“那还能用吗?”


    茯苓说:“能用,就是药效差一些。”


    陈二点了点头,把布袋收回去,转身要走。茯苓叫住他:“你捞这个干什么?”


    陈二说:“河底长的,捞上来看看。”他没有再解释,出了门,沿着巷子走了。


    第二天,陈二又来了。这回他带了一捆水草,湿漉漉的,放在柜台上。茯苓看了一眼,说:“这是菖蒲,河岸上就有,不用捞。”


    陈二说:“我知道,但河底长的跟岸上长的味道不一样。”


    茯苓拿起一根闻了闻,确实是菖蒲,但比岸上的更清冽一些。她问:“你这是从多深的水底下捞的?”


    陈二说:“一丈多。”


    茯苓咋舌:“一丈多深的水底下,怎么会有菖蒲?”


    “不知道。”陈二言问:“你要收吗?”


    见茯苓摇头,陈二也没再劝,把菖蒲收回去,转身走了。


    第三天,陈二又来了。这回他带来了一小块石头,灰白色,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理。茯苓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说:“这是什么?”


    陈二说:“不知道,河底捡的。你见过吗?”


    茯苓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用指甲刮了刮表面,说:“这不是石头,是骨片。应该是什么动物的骨头,泡了很久,表面都磨平了。”


    她把骨片还给他,“你要是想卖,可以拿去问问李掌柜,他那儿收药材,也收骨片。”


    陈二接过骨片,没有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茯苓没有再叫住他。她把柜台上的水渍擦干净,继续择她没择完的益母草。


    过了几天,谢易路过茯苓的药铺。茯苓正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旧书,书页泛黄,像是翻了很久。谢易在门口站住:“你这书哪来的?”


    茯苓说:“李掌柜借我的,说是前朝的草药典记,让我看看。”


    她把书合上,放在一边,“你来得正好。那个陈二,最近天天来我铺子里。”


    谢易眨了眨眼:“他来买药?”


    茯苓说:“不买药。他在河里捞了什么就拿来给我看,问我认不认识。”她想了想,“昨天他捞了一个瓦罐,说里面有个东西。我看着像是铜钱,不过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应该是前朝的东西。”


    “我问他给我看这个做什么,我又不是开古玩店的。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什么也没说,又抱着罐子回去了。”


    说着,茯苓一脸疑惑地问谢易:“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啊?”


    “谁知道呢。”


    谢易含笑不语,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秋天深了以后,茯苓的药铺开始有人来买治风寒的药材。她每天忙着称药、包药,很少再有空闲发呆。


    茯苓关了店门,把灯吹了,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才停下来。今晚没有月亮,河水黑沉沉的,看不出深浅,只偶尔有一片反光从水面上滑过,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了个身。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但没有凉透。她把手泡了一会儿,又抽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在这里,也许是因为那个陈二已经很久没来了,这让她反而有点不习惯。


    他先前每次来都会带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像是一道等待她解答的谜题。她一解开,人就走了。他走以后,她总觉得铺子里还留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潮气,要在通风的窗边坐一阵才能散掉。


    河面上飘着一点光,很远,像一盏纸灯,又像是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她在河边蹲了很久,看着那点光慢慢漂近,又慢慢漂远。她不知道那是一盏灯,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茯苓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往回走。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河面那点光已经不见了,河水还是黑沉沉的,什么也映不出来。


    她把半干的袖口拢了拢,又走回河堤上,药铺里那盏灯早就灭了,她靠着门板蹲下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想着明天还要早起晒药。想着陈二也许还会再来,也许不会再来。又想着如果他还来,手里十有八九又会握着一件从河底捞上来的旧物。


    茯苓没有想很久,因为这些事想多了也没用。


    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开了锁,推门进去了。


    *


    广昌县的秋天来得不早不晚。香樟树的叶子还是绿的,密密匝匝地撑开一片浓荫,但院子里的丝瓜架已经枯了,藤蔓干瘪卷曲,谢老九把那几根枯藤拆下来,捆成一束放在墙角。


    灰灰站在香樟树下,尾巴慢慢地甩着。驴打滚的背上搭着一件旧棉袄,是谢老九早上搭上去的,说天凉了,怕它冻着。


    谢易在后衙批公文,批到一半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谢老九坐在石凳上择菜,韩菘蓝还在边上打下手,灰灰一动不动地站在廊下。谢易站了一会儿,汤圆从香樟树上跳下来,落在窗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他:“你想什么?”


    谢易说:“没想什么。”


    “骗人。”汤圆:“你看了半天都没动笔。”


    谢易没有接话。他确实在想事,想的是石子昂前阵子寄来的那封信他说吏部的调令下来了,不过外放的具体地方还没选定,也不知道这一次两人能不能见上一面。


    谢易不知道石子昂外放之后会不会路过广昌县,毕竟石子昂自己也不知道会外放在哪里。心中惦念着,谢易把那封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那天下了一夜雨。谢易做了一个梦。墨临的声音响在他脑子里,比上次更清晰,带着一种还没彻底醒过来的沙哑。


    谢易先开口问:“封印又松了?”


    “嗯。”墨临:“松了半寸。”


    谢易说:“你找我,就为了这个?”


    墨临沉默了一下,说是,也不是。他告诉谢易,最近有个奇怪的人来过义庄,在石麒麟像前面站了半夜。


    谢易问:“什么人?”


    墨临:“一个穿灰衣裳的女人,许是在身上施过法术,我看不出年纪,也看不清脸。她没碰封印,只是站在边上看着。”


    谢易说:“你是说……她在看你?”


    墨临说:“嗯。”


    谢易本想再问,但眼前突然闪过一道白光,然后他就醒了。


    天还没亮。汤圆蜷在他枕头边,他翻了个身,汤圆动了动耳朵,没有睁眼。他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披了件外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站在窗边想了一会儿,又关上了窗,回床躺下。比起封印的事,眼下那个灰衣女子的身份更让他好奇。


    义庄现在由张老四看着,兴许他见过那个灰衣女子也不一定。


    思忖了片刻,谢易直接用寻踪符给张老四传了一封信,问最近有没有人去过义庄。


    过了几日,张老四回了消息过来,他根本不知道有人来过,也没在义庄附近发现任何可疑的脚印。


    谢易若有所思,那个灰衣女人站了半夜,走得悄无声息,连张老四都没惊动。她能避开张老四的耳目,也能避开封印本身的警戒,只在石麒麟面前停驻,不惊动、不触碰、不留痕迹。就连墨临也看不穿她的真实身份。


    此人想必与当初封印墨临的人有关。


    或许对方是从天上下来的,专程来确认墨临还在不在封印里头的。


    曾几何时,谢易也好奇追问过墨临,镇压他的封印是何人所为。墨临每次都支支吾吾,要么把话题岔过去,要么不肯回答。久而久之,谢易也就不再追问。


    墨临好面子,这件事对他来说或许不是什么光彩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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