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谢易觉得这周老栓的性格实在犟,都这种时候了还在纠结这些细枝末节。


    “那刘大昌要是真愿意给钱当年还用得着赖账?你指望他给你爹烧纸还不如指望天上下红雨。”


    谢易这番话说得直白,但也是事实。


    “所以,这钱你就算不想拿也得拿着,就当是为了你爹。至于到手后是留是烧,由你自己决定。”


    周老栓没有再说话。


    离开周老栓家后,谢易又去了刘大昌那儿,将当年他与周木匠的恩怨提了一遍。刘大昌原先还想抵赖,见到谢易这个知县也不肯说真话。


    可不曾想,他一矢口否认,身上长了黑斑的部位便开始产生剧烈的疼痛。被疼痛折磨得实在受不了了,他这才承认当年赖账的事实。


    谢易朗声道:“既如此,你就把欠人家的钱连本带利还上吧。”


    “我还,我还!”


    见眼前的老人疼得满地打滚,谢易终究还是忍不住多言一句:“不要以为做了坏事可以不用承担任何责任,也不要以为人死了就万事大吉了。人在做,天在看,欠下的东西迟早要还。今后,你还是本本分分做人吧。”


    刘大昌连连称是。


    那块碎碑最终拼回去了。周老栓花了一天一夜,把碎碑一块一块地拼好,用糯米浆合了缝,立回了桥头原处。碑身虽然立起来了,但裂痕还在,像是被人用浆糊粘起来的旧物件。


    刘大昌在自家院墙后面远远看着,没敢走近。第二天,他让管家送了一袋银子到周木匠家,不多不少,正好是当年那扇门的工钱,连本带利,折了三十年。


    管家把银子放在周木匠家门口,说:“刘老爷让我送来的,请您收着。”


    周老栓站在门槛里面,没有出来。他媳妇把银子拎了进去。


    刘大昌站在自家院子里远远看了一眼,似是怕不够保险,他又让管家在村口烧了一刀纸钱,又提了一壶酒泼在石碑脚底下。纸灰被风吹散了。他什么话也没说。


    当天晚上,刘大昌手上的黑斑开始褪了,一块一块地淡下去,三天以后全消了,手也不麻了。


    他从屋里出来,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望着村口桥头的方向,那块碑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他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后来刘大昌再也没有砸过碑,平日出门宁可绕远路也绝不往那座桥的方向走。村里人也没有再提起那块碑,但每次经过桥头,总有人会停下来看一眼那碑上的裂痕,什么也不说,又走了。


    谢易回去以后,把这件事写进了案卷里。他在末尾批了几个字:“碑已立,工钱已偿。”


    合上案卷,放回到架子上。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香樟树下站了一会儿。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傍晚泥土的气息。


    他想着周木匠那扇门做得不差,想着他咽气前那一句“我咽不下”,想着他儿子蹲在院子里削木棍的样子。汤圆蹲在窗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他,没有出声。


    良久,后衙传来了谢老九喊他吃飨食的声音。谢易回过神,转身朝着灶间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7章


    六月里的广昌县城, 日头毒得很。


    葛达带着小庄、阿胜和小马从县衙出来的时候,衙门门口的石狮子已经被晒得烫手。


    葛达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水火棍。小庄走在他旁边,嘴里嚼着一根草茎,东张西望,看见路边卖瓜的摊子就多瞄两眼。


    阿胜走在最后头,五大三粗的个子,跟在队伍末尾,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小团他怕晒,也怕热,更怕出什么差事。小马走在阿胜前面,面无表情,步子不紧不慢。


    “阿胜, 你走快点儿。”


    葛达回头喊了一声。阿胜快走了两步,额头上全是汗:“走快了热。”


    小庄吐掉嘴里的草茎:“你走慢了也热。”


    阿胜没接话。


    走到城隍庙门口的时候,几个人老远就听见有人在吵。一个卖青菜的农妇叉着腰,面前站着一个中年汉子,手里攥着一把青菜,正在吵着什么。


    葛达走近了才听明白中年汉子说农妇的菜称少了, 农妇说他手里的菜不是自己的。


    中年汉子说:“我亲眼看见你把这捆菜放在筐里的,不是你的还是谁的?”


    农妇说:“那是别人暂时寄放在我这儿的,你不能拿走。”


    中年汉子说:“那你让她来拿。”


    农妇说:“她回去了, 一会儿就来。”


    中年汉子不信:“你骗谁呢,你就是想多卖一捆!”


    农妇气得脸通红:“你这个人怎么不讲理!”


    小庄已经挤进了人群,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菜,又抬头看了一眼农妇的摊子,说:“这捆菜捆法跟摊子上那些不一样,不是一家的。”


    中年汉子一愣,农妇也愣住了。小庄指着中年汉子手里的那捆菜说:“你手里这捆,绳子扎的是死结,这位大娘摊子上那些扎的都是活结,你随便拿一把对比一下就知道了。”


    中年汉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菜,又看了看摊子上的菜,脸一下子涨红了,把手里的菜扔回筐里,转身走了。农妇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嗓子:“下次问清楚了再买!”


    她转过头来,看着小庄,“谢谢这位差爷。”


    小庄摆了摆手:“不谢。”


    他转身走回队伍里,葛达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阿胜在后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低声说:“小庄你这眼睛够毒的,我都没看出来。”


    小庄说:“跟着大人办案这么久,看多了也就会了。”


    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卖凉粉的摊子,小庄的步子明显慢了。


    葛达看了他一眼:“你想吃?”


    “不想。”


    话虽如此,但小庄的脚却停在摊子前面没动。凉粉摊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认识他们,笑着说:“几位差爷来一碗?今天新做的,放了不少醋。”


    小庄还没开口,葛达已经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摊子上:“四碗。”


    老板娘手脚麻利,切了四碗凉粉,浇上酱油醋,撒了葱花和花生碎。四个人蹲在摊子旁边的阴凉里埋头吃了起来。阿胜吃得最快,吃完以后连碗底的汤都喝干了。


    葛达说:“你慢点。”


    阿胜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汗珠,“热。”


    小马是最后一个吃完的,把碗放下以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动作不紧不慢。


    吃完凉粉,几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条小巷口的时候,巷子里面传来一阵哭声。葛达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蹲在墙根底下哭,脸上糊着鼻涕眼泪,像是迷路了。


    葛达走过去蹲下来,问他:“你住哪儿?”


    小男孩不说话,哭得更厉害了。


    小庄跟着蹲下来:“你是不是找不到家了?”


    小男孩点点头。


    小庄问:“你记得你家门口有什么吗?”


    小男孩抽噎着说:“有……有一棵枣树。”


    小庄想了想:“城东枣树多,城西也有。”


    阿胜在旁边插了一句:“我家门口也有枣树。”


    小庄看了他一眼,又问小男孩:“你家门口还有别的吗?”


    小男孩想了想:“还有一口井。”


    小庄说:“城东有井的人家多了。”


    葛达站直了身子,朝着巷子深处喊了一嗓子:“谁家的孩子丢了”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几下,没有回应。


    小马站在巷口,看着巷子尽头,忽然说了一句:“往那边走,第二家。”


    葛达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小马看了一眼小男孩:“他裤腿上沾了煤灰,拐角那家院子里堆着煤。”


    葛达顺着巷子走到第二家门口,门虚掩着,院墙里果然堆着一堆煤,煤堆旁边有一棵枣树。他推开院门问了一句“这家有人吗”,一个老太太从屋里探出头来:“怎么了?”


    葛达说:“你家孩子是不是丢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往院子里一看,才反应过来:“哎呀,小宝!”


    她慌慌张张跑到巷子里,从墙根底下抱起那个小男孩,又是拍又是哄,一边往家走一边回头朝葛达他们道谢。


    葛达摆了摆手:“下次看好孩子。”


    老太太连连点头:“唉,好好好,谢谢几位差爷,谢谢几位差爷。”


    葛达没多留,转身走出巷子。


    小庄走在队伍里,叼着一根新的草茎:“今天这趟还行。”


    阿胜说:“还行什么,热死了。”


    小庄说:“热是热了点,但刚才的凉粉还挺好吃的。”


    阿胜想了想:“那倒是。”


    小马走在最后,一如既往地没说话。


    回到县衙,葛达这厢把水火棍靠墙放好,小庄已经去井边打水洗脸了。阿胜蹲在廊下,长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小马经过门口时,脚步在门槛上停了停,没有回过头,只是站了那么片刻,又继续往前走了。


    *


    在签押房里批完了最后一份公文,谢易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香樟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黑黢黢的一片。汤圆蹲在树枝上,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光。


    芝麻从屋檐下飞过来,落在谢易肩上,叽叽喳喳地说:“你今天一整天都没出屋。”


    “忙。”谢易说:“我得批公文。”


    芝麻:“现在批完了?”


    谢易点点头:“批完了。”


    “那明天还批吗?”


    谢易伸了个懒腰:“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芝麻飞走了。汤圆从树上跳下来,落在谢易脚边,仰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谢易在石凳上坐下来,抬头看了看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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