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葛书成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刘岩”二字,随后指着后面的字说:“''岩''是山上的石头,坚硬,风吹不倒,雨打不垮。你小名叫小石头,大名叫刘岩,看来你娘和谢大人是盼着你像石头一样结实。”


    小石头看着那个字,又拿着树枝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的描了一遍,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是岩字。他把这个字深深的记在了心里。


    葛书成看着他写的字说:“对,就是这样。”


    小石头又描了一遍,这一次要好看了一些。葛书成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递给他。小石头接了,说:“谢谢葛大哥。”


    葛书成笑了笑。


    过了两日,谢易在签押房里写育幼堂的章程。冯县丞来拜年,带了一坛自酿的米酒、一筐鸡蛋。谢易收了酒,鸡蛋没要。冯县丞佯装生气说:“大人,您这是嫌少?”


    谢易指着院子角落的鸡棚道:“不是少,是吃不完。”


    自打前两年田寡妇送了只母鸡过来,谢老九便又去集市买了鸡崽回来自己养。如今小鸡崽都已经长大能下蛋了,再加上年前总有人送鸡蛋当年礼,如今的后衙还真不缺鸡蛋吃。


    冯县丞只得又把鸡蛋拎回去了。


    初五,谢易突发奇想说想吃饺子了,谢老九便又在灶房忙活起来,韩菘蓝在旁边帮忙擀皮。


    小石头蹲在廊下写字,写了好多个“岩”,有大有小,歪歪扭扭。汤圆蹲在他旁边看着。芝麻从香樟树上飞下来,落在小石头肩上,歪着脑袋看那些字,说:“你写的字好像虫子爬哦。”


    小石头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泄气。


    芝麻连忙补了一句:“不过比葛达写的好看。”


    汤圆在树上听不下去了,说:“你可闭嘴吧。”


    眼见汤圆的眼睛竖成了一条细缝,芝麻连忙拍着翅膀飞走了。


    晚间,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着香喷喷的菘菜猪肉饺子,就连饭量不大的小石头都难得吃得肚子骨碌圆。


    年节一晃而过,到了初七,衙门正式开工。


    谢易在签押房里写育幼堂的章程。冯县丞在旁边磨墨,磨着磨着停下来,问:“大人,这育幼堂归谁管?”


    谢易说:“归县衙。”


    “那这银子今后……从哪出?”


    谢易说:“从我这儿出。”


    冯县丞欲言又止:“您那点银钱先前盘院子,重装屋子不是……”


    “我还有黄仙笔的分红。哪怕将来我卸任了,也依然会让这些孩子吃穿有书读。”


    冯县丞不说话了。


    谢易写完了章程,搁下笔,站起来走到后院。灰灰站在香樟树下。小石头蹲在灰灰旁边,手里拿着一根草,在逗灰灰的尾巴。灰灰的尾巴甩一下,小石头的手缩一下,再甩,再缩。


    谢易看见了这一幕,没有过去。


    初九,育幼堂的修缮收尾。育幼堂那边的屋子已经刷好了,窗纸糊了,灶台砌了,桌椅家具齐全了,院子里的石板也铺了。


    葛达说:“就差一块匾了。”


    谢易问:“什么匾?”


    “育幼堂的匾啊!您给写一个吧。”


    谢易这才想起还有这件事,于是铺开纸,研了墨,提笔写了三个字“育幼堂”。


    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跟他在翰林院修史时写的馆阁体一模一样。葛达看了半天,夸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憋出一句:“好看!”


    正月十二,孟老先生搬到了育幼堂。他生得瘦瘦高高,胡须花白,说话慢条斯理。孟先生看了育幼堂的院子,又看了看那棵腊梅树,不住地点头。看起来对这里的环境颇为满意。


    隔日,葛达带着人去育幼堂安装匾额。把匾挂上去的时候葛达手抖了一下,小马当即在下面喊:“歪了。”


    葛达往左挪了挪,小马说“又歪了”。葛达又往右挪了挪,这回小马终于说行了。


    葛达从梯子上下来,退后几步看了看,觉得正好便没再动。


    孟老先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块匾,捋了捋胡须,说:“大人的字写得好啊。”


    谢易说:“先生谬赞。”


    孟老先生摆了摆手。


    育幼堂开张前半个月,冯县丞把全县各村无人抚养的孤儿名单送了过来。当时谢易正在签押房里看一份关于春耕的公文。


    递上来的名单不长,一张纸,写着十几个名字,名字的后面还备注着“父亡母嫁”、“父母双亡”、“弃儿”等字样。冯县丞指着其中几个说:“这几个跟着祖父母,祖父母年纪大了,养不了几年。”


    又指着另外几个说:“这几个寄养在亲戚家,但亲戚自己孩子多,日子过得紧巴。还有几个是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父母叔伯、姑舅姨表、祖父母外祖父母这些都没有的那种。”


    谢易把名单看了一遍,在名单上圈了七个名字。


    他圈的这七个人年纪都在五到十岁之间。太大的他没收,不是不想收,是怕没养两年就大了,学还没上完就得出去讨生活。


    谢易把名单交给葛达和小马,让他们分头去找人并把人接过来。葛达领了城东、城南的三个孩子,小马领了城西、城北的四个孩子。


    冯县丞把每个孩子的家庭情况都写在一张纸条上,塞给葛达和小马,说:“到了村里,找里正,让里正带路。”


    葛达把纸条揣进袖子里,骑了马,带着一辆骡车走了。小马骑着另一匹马,也带着一辆骡车,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葛达先去了城东的王家村。


    第一个要接的孩子叫王妞妞,今年五岁,父母双亡,被村里的王寡妇收养。只是对方自己就有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看见葛达来了便哭着说:“差爷,您把她带走吧,我实在养不起了。”


    王妞妞躲在王寡妇身后,拉着她的衣角,不说话。葛达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递给她,说:“我带你去一个有饭吃、有糖吃的地方,还有很多小朋友跟你玩。”


    王妞妞不接糖,也不说话。王寡妇把她从身后拉出来,说:“去吧,那里比咱家好。”


    王妞妞的眼泪顿时掉下来了,葛达把她抱上骡车,她乖乖趴在车沿上,看着王寡妇,眼泪一直流,没哭出声。


    对面,王寡妇也不忍直视,背过身捂着脸哭。


    葛达看不得着这样的场景,觉得揪心,只得在边上安抚两人今后还是能再见面的。


    接到了王妞妞,葛达之后又去了隔壁的张家村。第二个要接的孩子是七岁的张铁柱,同样是父母双亡,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


    葛达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村口的石碾子上啃一块硬馒头。葛达说明来意,张铁柱把馒头塞进嘴里,跳下石碾子,自己爬上了骡车,问:“有肉吃吗?”


    葛达说:“有。”


    张铁柱说:“那就行。”


    第三个是城南孙家村的孙铁蛋。他是这批孩子中年纪最大的,也是父母双亡,不过他比另外两个孩子要稍微好点,起码还剩下祖母和叔叔这两位亲人。只是祖母年纪大了,瘫在床上,行动不得,他得每天给老人家喂饭、擦身。


    葛达到的时候,他正在灶台前烧火。葛达说明来意,孙铁蛋沉默了。


    半晌,他开口询问:“我走了,祖母怎么办?”


    葛达说,“我已经问过了,你叔叔说会接她过去照顾她老人家。”


    葛达问:“你愿意去吗?”


    孙铁蛋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去了真的能识字吗?”


    葛达说:“当然能!我们谢大人专门请了先生,就是为了教你们读书识字的。”


    他低头看了看灶膛里的火,说:“我去。”


    他盛了一碗粥端到祖母床前,喂她吃了,给她擦了嘴,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另一边,小马去了城西的周家坳。


    他要接的这个孩子名唤周大牛,今年八岁,父亲去年在山上砍树摔死了,母亲改嫁去了邻县,他一个人跟着祖父过。他祖父今年七十六,耳聋眼花,腰弯得抬不起来,照顾自己都算费劲,属实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照顾一个孩子。


    小马去接人的时候,老人家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皱纹深得像刀刻。


    小马把来意说了,老人家沉默了很久,问:“那地方能让孩子吃饱吗?”


    小马点头。


    老人家又问:“能读书吗?”


    小马又点头。


    老人家把手里的火钳放下,站起来,颤巍巍地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铜板,塞给周大牛。周大牛不要,老人家硬塞进他口袋里,说:“爷爷用不着。”


    小马看着老人家佝偻的背,忽然说了一句:“老人家,您要是愿意,可以跟孩子一起去育幼堂看大门,帮着扫扫院子。”


    老人家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问:“真的可以吗?”


    “……可以吧。”小马也不确定。


    不过他寻思着大人既然愿意出钱救济这些孩子让他们读书,应该也不忍心看这么大年纪的老人家和孙儿分离陷入到无人照顾的境地。


    谢大人可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官,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老人家听闻便把柜子和家中大门锁好,钥匙挂在腰带上,跟着一道上了骡车。


    离开周家坳,小马又去往离这四五里地的玉茗村。


    杏花九岁,父母双亡,跟着舅舅过。舅舅家自己有三个孩子,日子紧巴。小马到的时候,杏花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手冻得通红。她舅舅把她叫过来,说:“你跟着官爷去,今后有饭吃,也有衣裳穿,也算是我这个做舅舅的没有辜负你母亲的嘱托。”


    杏花低着头,不说话。小马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递给她。杏花接了,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之后,小马带着人又往北面去,北边的村子还有两个孩子。


    首先是李家村六岁的李承安,父亲病故后他母亲就疯了,族中叔伯嫌丢人便让他外祖家把他母亲接走,留他一个人在村子里。


    小马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门槛上发呆,脚边放着一碗冷饭,饭上落了几只苍蝇。他看见小马,没动。


    小马蹲下来,说明了来意,问他愿不愿意去县里的育幼堂。


    李承安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娘呢?”


    小马不擅长撒谎,但对上孩子清澈的眼睛终究还是说出了他也不知能不能兑现的蹩脚谎言


    “你娘还在治病,将来等她治好了就来接你。”


    李承安低下了头微微颔首。小马站起来,伸出手,李承安把他的手攥住了,攥得很紧。


    小马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包子,递给他。李承安接过去,咬了一口,是肉的,他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大口。


    出了李家村往前走二里地过一座桥便是赵家村,这里有要接的最后一个孩子赵冬生。


    同样是父母双亡,六岁的赵冬生,没有亲戚可依,在村里吃着百家饭长大。


    小马到的时候,他正蹲在村口的大树下,捧着一碗剩粥在喝。粥是隔壁大娘给的,稀得能照见人影,碗边豁了一个口子,他也不嫌,喝得干干净净,还用手指把碗底刮了一遍。


    小马说明了来意,赵冬生抬起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碗,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走吧。”


    小马把他抱上骡车,他坐在车帮上,看着车上其他陌生的孩子,又回头看了一眼村子,没哭。


    这些孩子谁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官差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去到什么样的地方。


    但不论是真是假,他们也只能相信是真的。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