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第二天一早葛达就出发了,小马也跟着去了。两个人骑了一匹马、一头骡子,往南丰县赶。谢易在签押房里批公文,时不时停下来看一眼窗外。
正月二十二,葛达和小马回来了。葛达进门就一脸兴奋地喊:“大人,查到了!”
他一路小跑到签押房,往椅子上一坐,端起桌上的茶壶嘴对嘴灌了一大口。小马站在门口,面无表情。葛达放下茶壶,抹了抹嘴,把他们这几天的经历说了一遍。
他们到了南丰县,打听到张老三有个相好的在县城开了一家烧饼铺。那相好的姓林,人称林寡妇。
葛达和林寡妇套近乎,花了半天工夫,终于从她嘴里套出话来。那张老三年前确实来过南丰县,带了几只鸟、一只猫,还有一只龟,卖给了一个开饭馆的。
那饭馆老板姓钱,店就开在城南。葛达和小马连忙去寻人,钱老板承认收了张老三的东西,但他不知道那些东西是偷来的,以为是张老三自己养的。
葛达问对方索要张老三偷盗来的动物,钱老板却告诉他那只龟已经被杀了,炖了汤,卖给客人了。倒是后院里还有一只猫和画眉鸟,是更早之前张老三卖给钱老板的,就关在笼子里养着。葛达把鸟和猫要了回来,本想找张老三算账,但张老三不知道躲哪儿去了,没找到。
谢易听完,沉默了片刻,问:“那只龟,你确定是李大娘丢的那只?”
葛达低下头说:“我看了骨头,背甲磨平了,个头不大,跟李大娘说的一样。”
谢易没有说话。汤圆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谢易脚边。芝麻从窗外飞进来,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着谢易。
葛达憋了半天,又说:“大人,我把那只猫和画眉鸟带回来了。鹦鹉没了,应该是被张老三卖到别处去了。”
谢易让葛达把猫和鸟分别送还给失主,又让冯县丞行文南丰县衙,请他们协查张老三的下落。至于那只龟,已经没了,他没办法。
谢易掏了二两银子让葛达给李大娘送去,也算是弥补她的损失。虽然龟没了,但日子还得过。
葛达送银子去的时候,李大娘不要,她说:“我要银子干什么?我要我的龟!”
葛达把银子放在桌上,李大娘又给推回来,两人推来推去。葛达说:“大娘,大人让您拿着这银子买一只新的龟。您重新养一只,养个十八年,跟这只一样!”
李大娘哭着说:“这不一样!”
葛达只得试图安抚:“您养养就一样了。”
李大娘没有应答,只抱着龟盆站在门口,也不说话,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盆里。
谢易后来亲自去了一趟李大娘家。他提着一只龟,是在冯县丞家附近的水塘里捞的,巴掌大,背甲上有清晰的花纹。
他把龟放在李大娘门口的缸里。李大娘听见水声,从屋里出来,看见缸里多了一只龟,愣了一下。
谢易说:“这只龟,您先养着。”
李大娘想说不要,又没说出口。她蹲下来看着缸里的龟,龟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慢慢爬到缸底,缩进壳里。
李大娘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背甲倒还挺好看的。”
谢易转身走了。回去的路上,芝麻蹲在他肩上问:“你把这龟送给李大娘,冯县丞知道吗?”
“知道啊。说起来这法子还是冯县丞告诉我的。”
那片水塘本来也不是谁家的私产,天生地养的草龟,捞了也没人问。
芝麻沉默了半晌,道:“不过李大娘看起来还是没有特别高兴。”
谢易没说话,汤圆蹲在一旁说了句:“没办法,原来的龟已经没了。谢易能做到的也就这么多了。”
过了一段时日,张老三在南丰县被抓的消息传到了谢易的耳朵里。听说他在南丰县偷鸡的时候被抓了个现行。南丰知县一审,他便将那些案子全招了。
原来,他不光在广昌县偷,还在南丰县、宁都县偷,偷了好多家。除了鸡鸭,他也专偷别人养的珍稀宠物,什么番邦来的猫狗,稀罕漂亮的鸟儿。鸡鸭有饭馆收,珍稀的猫狗鸟儿有富户收,都不问来路。
最终张老三被判了两年徒刑。那只鹦鹉被卖到了一个更远的地方,找不回来了。失主是个老人,哭得比李大娘还伤心,他养了那只鹦鹉五年,把它当成亲生的孩子养。他儿子说再给他买一只,他说“买不到一样的”,最后也没买成。
葛达跟谢易说这些的时候,谢易正在签押房里批公文。他听完没有抬头,批完了最后一份公文,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香樟树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一些嫩芽,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李大娘后来又来了一趟县衙。这一次不是为了告状,她送一篮子鸡蛋过来。
“大人,您送我的龟,我养着了。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不点''。原来的那只叫''老不点''。”
葛达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谢易没有笑,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收了那篮子鸡蛋,让葛达送李大娘出去。
葛达回来的时候,跟谢易说了一句话:“大人,您说那个''老不点'',现在在谁的肚子里?”
谢易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6章
又过了几日, 城西的孙屠户来报官说他家后院的枯井里有一条水桶粗的大蛇。
葛达听了,眼睛瞪得像铜铃,“孙屠户, 你莫不是眼花?水桶粗的蛇, 那得是蛇精了!”
孙屠户赌咒发誓,说他在井口看了两回, 头一回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又看一回,确确实实是水桶粗,浑身鳞片盘在井底。他说他杀了一辈子猪,胆子比谁都大,但今天腿软了,站都站不稳。
谢易听他讲完,眉头微蹙,“最近怎么可能有蛇出没?”
孙屠户愣了一下, 就听谢易说:“蛇是要冬眠的,眼下天气还未转暖,蛇类根本不可能出来活动。”
孙屠户呆愣了半天, 说:“也可能是蛇精吧。”
谢易没有与对方争辩,只让孙屠户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原来孙屠户家后院有一口枯井,是他爷爷那辈挖的,用了十几年,后来水位下降,井干了,就用石板盖上了。盖了几十年,从来没打开过。今天他清理后院打算填井,搬开石板,就看见井底盘着那条大蛇。他吓得当即把石板盖了回去,转头跑来县衙报案了。
谢易问:“你看清楚了吗?是活的还是死的?”
孙屠户嗫喏着说:“我不敢下去,就在井口看了两回,那蛇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谢易又问蛇身上有没有伤,孙屠户说隔着那么远看不清。谢易合上案卷,让孙屠户先回去,他随后就到。
孙屠户走后,葛达凑过来问:“大人,咱们要不要多带几个人?”
谢易说:“带小马去就行。”
葛达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你在衙门守着。”
葛达有些不情愿,但也只好应承下来。汤圆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谢易脚边。谢易低头看它,它仰头看着谢易。谢易扬了扬眉,“你也想去?”
汤圆说:“去看看,万一同是妖类,我在边上也好帮着说两句话。”
谢易没拒绝。
孙屠户家在城西一条窄巷子里,院子不大,堆着柴火和杀猪用的铁钩、铁架。后院的枯井在墙角,井口盖着厚重的石板。小马撸起袖子把石板掀到一边。
井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谢易折了一只纸鹤放入井中,纸鹤身上散发的金光映照出了一团盘踞的黑影。
小马探着身子往下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没说话。谢易蹲在井边往下看。是一条大蛇,浑身漆黑的鳞片,盘在井底,头埋在身体中间,看不见。
它的鳞片在金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不像活物,倒像一尊铁铸的雕像。汤圆蹲在井沿上往下看了一会儿,说:“看起来是死蛇。”
谢易也知道。他把目光移开,注意到井壁上的痕迹。那是一道道粗痕,从井底一直延伸到井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反复爬进爬出。从痕迹上的积灰来看,这应该不是最近蹭出来的。
这不是一条困在井里出不去的蛇,这是一条把这里当家的蛇。
谢易让人找了根长竹竿,把井底的蛇挑上来。竹竿戳到蛇身上的时候,没有挣扎,没有反抗,蛇身僵硬地翻了个身。
小马和孙屠户一起用绳子把蛇拽了上来。蛇身很长,拖在地上,从头到尾足有一丈多。孙屠户家的院子不够长,蛇尾还搭在门槛上,蛇头已经顶住了对面的墙。
然而,将蛇捞上来后,众人却发现一件令人震惊的事实
这不是一条死蛇,而是一条蛇蜕。
蛇蜕下来的皮,完整地保留着蛇的形状,从头到尾,连眼睛部位的透明膜都在。蛇蜕薄如蝉翼,在阳光下微微透光,鳞片的纹路清晰可见。
孙屠户瘫在门槛上,扶着门框,说他在这儿住了几十年,都不知道井里竟然有这东西。
谢易蹲下来检查蛇蜕。他伸手摸了一下鳞片的纹路,从蛇蜕头部的三角形状来看,应该是条毒蛇。但寻常毒蛇长不了这么大,几乎都跟蟒蛇一样大了,简直闻所未闻。
谢易站起来,让孙屠户找一块旧布把蛇蜕包好。他注意到井壁上的痕迹比蛇身粗,不止一条蛇在这里住过。汤圆也注意到了,低声说了一句:“不止一条。”
回到县衙,谢易把蛇蜕铺在签押房的地上。葛达闻讯跑来,蹲在地上摸了半天,说:“这么大,得活了多少年?”
谢易说:“至少几十年。”
葛达又问:“那蛇呢?”
谢易说:“蜕了皮,走了。”
葛达松了一口气:“走了好,走了好。”
谢易没有说话,让葛达去孙屠户家附近的邻居家里打听,最近有没有人见过大蛇。葛达去了半天,带回来的消息没有什么新鲜的,都说没见过。他又问了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一个姓刘的老汉说,他小时候听爷爷讲,孙屠户家那一带很早以前是一片荒坡,蛇多,后来盖了房子,蛇就少了。
谢易让冯县丞去查孙屠户家这块地的来历。冯县丞翻了几天,终于在旧档里找到了一条记载:大雍开国之前,城西有一座蛇王庙,庙中有巨蛇,当地人以为神,岁时祭祀。后来庙毁于战火,蛇不知所踪。
那块地后来盖了民房,几经转手,最后被孙屠户的爷爷买下。
谢易把文字看了两遍,心里的猜测又清晰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谢易在签押房里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府城,请知府大人帮忙找一位懂蛇的人。
正月二十八,府城请的懂蛇的人到了。姓黄,人称黄老七,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以捕蛇为业,对蛇的习性了如指掌。他看了谢易从井里取上来的蛇蜕,又去孙屠户家看了那口枯井,出来以后跟谢易说了一段话。
他说他虽然看不出这条蛇蜕出自什么蛇,但大部分蛇类的习性都是在固定的地方蜕皮,同一个地方能用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孙屠户家这块地以前是蛇王庙,而当年蛇王庙的蛇是有人专门饲养的,不是野生的。
庙倒了,养蛇的人走了,但蛇还在,一代一代繁衍,一直在庙址的地下生活。孙屠户家的枯井挖穿了它们的地下通道,它们把井当成了进出地面的口子。
谢易问黄老七这些蛇会不会伤人。黄老七说大部分蛇一般不主动攻击人,除非被惊扰。孙屠户家地下的蛇在那里住了几百年,从来没有伤过人,就是因为没有人惊扰它们。这次孙屠户搬开石板,惊动了它们,但蛇没有攻击,只是躲进了更深的地方。
黄老七说人怕蛇,但蛇又何尝不怕人呢?
谢易问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蛇不再上来。黄老七说:“井填了,它们就上不来了。但它们还会从别的地方找出口。最好的办法是不管它们,它们自己会躲。你把石板盖回去,不要再去动它,它们就不会上来。”
谢易照做了。他让孙屠户把石板盖回井口,在石板上压了一块大石头。他告诉孙屠户,井里的蛇不会上来,你不要再去动它。
孙屠户连声答应。谢易又问:“你家的地下住着蛇,你怕不怕?”
孙屠户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说:“怕。”
谢易又问:“你住了四十年,它们伤过你吗?”
孙屠户想了想,摇摇头说:“没有。”
“那就不用怕。”
话虽如此,但孙屠户还是怕。过了些时日,听说他还是把房子卖了,搬到城东去了。
新搬来的人家姓吴,是个木匠,不知道井里有蛇。葛达问他要不要告诉吴木匠,谢易摇摇头。
葛达问为什么。谢易说:“说了他反而会害怕,有些时候不知道反而是安全的。既如此,不如不说。他不知道,就不会去动井,也就不会惊动蛇。双方相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