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说着便转身回了签押房。


    傍晚,甘竹镇的傩舞班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搭台。谢易换了便服,一个人去了。


    他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空地上点了几盏油灯,火光摇曳。傩舞师傅们戴上面具,随着鼓点起舞。谢易站在人群后面,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领舞的那个人身上。


    那人戴着红色面具,头上有角,面具的眼睛部位开了两个洞,洞里露出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火光里发着亮。


    他的舞步跟别人不一样,不是快慢的问题,是他踩下去的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脚下应和。


    谢易盯着他看了很久,旁边一个老汉注意到他的目光,凑过来小声说:“那是新来的师傅,姓孟,南丰人,技艺了得。”


    谢易问:“他叫什么?”


    老汉想了想:“好像叫孟铁生,以前是个木匠。”


    傩舞结束后,人群散去。谢易没有走。他站在城隍庙的石阶上,看着傩舞师傅们摘下面具,放进木箱里。孟铁生最后一个摘,他把面具捧在手里,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擦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放进箱子里。


    谢易走下石阶,叫了一声:“孟师傅。”


    孟铁生转过身来。三十来岁,脸色黝黑,眼窝深陷,乍一看就是个普通的手艺人。但他的眼睛在火光里看是黑色的,很黑,黑得发亮。


    谢易说:“我是广昌知县,姓谢。”


    孟铁生愣了一下,连忙拱手:“谢大人,草民不知大人驾临,失礼了。”


    谢易摆了摆手,问他是哪里人。孟铁生说南丰县人,世代务农,他从小跟着父亲学木匠,三年前才开始学傩舞。谢易问跟谁学的,孟铁生犹豫了一下,说:“跟一个老师傅。”


    谢易问老师傅叫什么,孟铁生说:“不知道,老师傅不让说。”谢易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第二天一早,谢易骑马到了甘竹镇,找到三元将军庙。庙祝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姓刘,说话慢吞吞的。谢易说明来意,刘庙祝想了想,说:“孟铁生?南丰来的那个木匠?他去年在我们庙里跳过一场,跳得好,镇里人都说好。”


    谢易问:“你知不知道他师父是谁?”


    刘庙祝摇头:“他不肯说,有人问他就笑笑,若是问多了他就不高兴。”


    谢易在甘竹镇住了一夜,第二天又去了南丰县。南丰县在广昌县的南边,骑马大半天的路程。


    到了南丰,谢易找到了孟铁生的老家一个叫石塘的小村子。


    村口一棵大樟树,树下几个老人在晒太阳。谢易问起孟铁生,一个老人说:“铁生啊,他爹娘死得早,是他爷爷一个人拉扯大的。他爷爷是个木匠,铁生的手艺便是跟他学的。他爷爷死后,铁生便继承了他的衣钵,干起了木匠的活计。他手艺好,十里八乡都爱找他打家具。只是三年前,他忽然不做了,说要跳傩舞,村里人都说他疯了。”


    另一个老人接话:“不是疯了,是中邪了。他有一天去山上砍树,回来就不对劲了,整天关在屋里,也不做木匠活,就对着一个面具发呆。后来就学跳傩舞,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自学成才。你说怪不怪?”


    谢易问他那个面具是哪来的。老人说:“从山上捡的。”


    老人说孟铁生把它供在家里,不让人碰。谢易没有去孟铁生家找那个面具,而是折回了广昌。


    这时候,广昌县的人都在传,说新来的傩舞师傅有神附体,跳得比神仙还好。葛达把这些话学给谢易听,谢易没有回应,只是陷入了沉思。


    正月初十,甘竹镇的傩舞班在城隍庙又演了一场。谢易又去了。这次他站在更近的地方。


    孟铁生今晚戴的是黑面具,没有角,面目狰狞。他舞动一把长刀,刀光在火光里忽明忽暗。谢易注意到他舞刀的时候,脚步在地上踩出了一道弧线,弧线的两端各有一个脚印,深深地陷在土里,像是被什么重物压出来的。


    谢易蹲下来看。脚印不是孟铁生的,比孟铁生的脚大一倍,形状也不是人的前掌宽,后跟窄,五个脚趾分得很开,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


    谢易站起来,抬头看天。天上有月亮,圆圆的,没有云。那个东西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更像是原本就附在孟铁生的身上。


    而它之所以能附在孟铁生身上,正是因为对方当初在山中捡到的那个面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傩舞结束后,谢易没有去找孟铁生而是回了县衙。他让葛达去查孟铁生的底细,葛达调查了两天,带回来的消息跟他知道的差不多。孟铁生三年前确实在山上捡到一个面具,回来后就不正常了。


    但葛达还查到了一件事,那个面具不是普通的面具,而是甘竹镇一位老傩舞师傅的东西。


    那位老傩舞师傅姓刘,叫刘传福,是甘竹镇人,傩舞技艺极好,方圆百里都知道他的名字。他一生未娶,没有子女。


    六十岁那年,刘传福上了山,从此再也没有回来。村里人找了他几天, 没找到,都以为他死在山里了。他上山的时候, 带走了一个面具,就是孟铁生捡到的那个。


    谢易让葛达再去查刘传福的底细。葛达又去了一天,带回来一本发黄的册子。册子是刘传福留下的,里面记着他跳傩舞的心得,一招一式,画得清清楚楚。


    册子的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的:“吾一生痴迷傩舞,然艺无止境,至死未得圆满。若有后人得吾面具,愿以毕生所学相授。”


    谢易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


    正月十五,上元节。甘竹镇的傩舞班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进行最后一场演出。今晚是元宵,来看的人比往日多了一倍,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谢易站在城隍庙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场中。


    孟铁生戴着那个面具,今晚的是红色面具,有角,是刘传福生前最常用的那个。面具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木纹。孟铁生在场上舞动,动作比之前更加舒展,像是完全放开了。


    他舞着舞着,忽然停了一下。不是失误,是他感觉到了什么。面具的背后,是琥珀色的眼睛。


    那是刘传福的眼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里的长刀,看着脚下的土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继续舞,舞得比之前更急,更猛,刀光在火把的照耀下连成一片,像一条银色的龙。


    谢易看着孟铁生,他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刘传福在面具里,借着孟铁生的身体跳傩舞。


    而看孟铁生的表现,他似乎早就知道了这一点。


    正如谢易所推测的那样,孟铁生确实从一开始就知道面具里有东西,但他没有害怕。他梦见那个老人在教他跳舞,醒来就学会了。他不觉得那是鬼,他觉得那是师父,是愿意把毕生本事教给他的师父。


    傩舞在鼓点的最高潮处戛然而止。孟铁生单膝跪地,长刀插在面前的土地上,面具上的漆一片一片地剥落,从额头开始,沿着鼻梁,一直到下巴,露出底下的木头。


    木头裂开了,从头顶一直裂到下颌。面具分成两半,从孟铁生脸上掉下来,落在地上,碎了。


    孟铁生抬起头。他的脸是湿的,不是汗,是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是什么东西走了。


    谢易从石阶上走下来,蹲下来看那两半面具。刘传福死在山里,尸体被野兽吃了,骨头散落一地。而他遗留的面具在多年后被一个叫孟铁生的木匠捡到了。


    这张面具就成了将二人联系在一起的纽带。


    谢易站起来,看着孟铁生。孟铁生跪在地上,手里捧着那两半碎裂的面具。周围的人七嘴八舌


    “这面具怎么裂了?”


    “孟师傅没事吧?”


    孟铁生没有回答,他把面具小心地放进木箱里,盖上盖子,站起来,朝人群拱了拱手,背着木箱走了。他走得很快,头也不回,像是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谢易没有叫住他。


    甘竹镇的傩舞班在元宵节后离开了广昌县,孟铁生没有再回来。但广昌县的人说,他在南丰县收了几个徒弟,教他们跳傩舞。逢年过节,他会在村口的大樟树下自己跳一场,戴着那个新做的面具。面具是他自己雕的,跟原来的那个一模一样,涂着红、黑、金三种颜色。


    谢易回到县衙,在香樟树下坐了一会儿。他想起孟铁生跪在地上捧着碎裂面具的样子。那面具在孟铁生手里碎了,不是裂开,是碎了,而且碎得很彻底,变成了一堆木屑和漆皮。


    刘传福的魂魄在面具里住了许多年,他把毕生所学教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木匠。心愿了了,魂魄散了,面具也就碎了。一个人把一辈子攒下的东西交给另一个人,然后走了。


    谢老九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碗汤圆给他。谢易接过来,低头吃了起来。


    窗外传来锣鼓声,远远的,是另一支傩舞班在街上跳。他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转身继续批公文了。


    ……


    正月十八,广昌县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家住城北的李大娘家丢了一只龟。


    这事儿说起来好笑,但李大娘却笑不出来。她站在县衙门口,抱着一个空瓦盆,盆底还残留着水渍,哭得浑身发抖,口口声声说:“那是我的儿!不是龟!”


    葛达蹲在石狮子旁边听她哭了一会儿,实在听不下去了,站起来说:“大娘,您别哭了,我进去跟大人说一声。”


    葛达进去通报的时候,汤圆正在签押房的窗台上晒太阳。它听见葛达学李大娘的话,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谢易听说丢了一只龟,本来没打算接。但葛达又说了一句:“李大娘说那龟养了十八年,她男人死了,儿子在外地不回来,家里就剩下那只龟。”


    谢易这才放下笔,让葛达把人带进来。李大娘进来的时候腿软,葛达扶着她,她把瓦盆放在地上,跪下去磕头。谢易随即免礼让她起来说话。


    李大娘不肯,说:“大人若是不接案子,我就不起来。”


    见李大娘如此执拗,谢易只得回答:“这案子我接了。”


    李大娘闻言顿时喜笑颜开,连忙爬起来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李大娘的龟养在院子的瓦盆里。腊月二十九那天早上她起来喂龟,发现瓦盆空了。一开始她以为是龟自己爬出去了,在院子里找了半天,没有找到。又去巷子里找,也没有找到。


    邻居告诉她,除夕前一天,看见一个陌生人在她家门口转悠,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邻居喊了一声“你找谁?”,那人拔腿就跑,拐进巷子不见了。


    谢易问那人长什么样。


    李大娘的邻居说:“中等个子,穿一件灰布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皮帽子,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谢易又问那人说话是什么口音。邻居说没听见他说话。


    谢易让人把邻居的证词写下来,又让李大娘和邻居都按了手印,送走了她们。


    汤圆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谢易脚边,说:“只是丢了一只龟,你真要查?”


    谢易说:“丢的是龟,但苦主是人。她既然把龟当成儿子照顾,龟丢了,自然着急。”


    汤圆哼了一声,嘟囔道:“你可真是心软。”


    第二天,谢易让冯县丞去查广昌县最近一年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案子。冯县丞翻了两天卷宗,还真查出了三起


    第一起是城南的一户人家丢了只画眉鸟,鸟笼子被打开,鸟飞了。


    第二起发生在城西,一个富户家里丢了一只猫,那猫似乎是从外邦来的,值钱的很。


    最后一起是城北的某户人家丢了只鹦鹉,那鹦鹉会说话,主人养了它五年。


    这三起案子都没有破,作案手法跟李大娘家的情况很像那偷儿都是趁着户主不在家的时候,翻墙进入院子,偷走了宠物。


    谢易把这几份案卷摊在桌上。汤圆跳上桌子,蹲在案卷旁边,看了看说:“看起来像是有人专门偷别人家养的动物拿去倒卖。”


    芝麻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进来了,站在窗台上,听见汤圆的话,缩了缩脖子:“鹦鹉会说话被人偷了,我不会也要被人偷了吧?”


    汤圆斜了她一眼,“不会的。你是八哥,没人家鹦鹉值钱。”


    芝麻听闻气得顿时要薅她的毛做窝。


    没有在意一猫一鸟间的打闹,谢易思忖了片刻,让冯县丞把广昌县这一年来所有家中丢失动物的案子都整理出来,又让葛达去城里城外打听最近有没有人卖龟或者卖鸟和猫的。


    葛达调查了两天,带回来一条消息。城西有个叫张老三的混混,专门做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年前那段时间,他手头紧,到处借钱,年后忽然阔绰了,请人在醉仙楼吃了一顿饭,花了好几两银子。有人说,他发了一笔横财。


    谢易让冯县丞调张老三的案底。冯县丞翻了翻,说张老三有前科,偷过鸡、偷过狗,还偷过别人晾在院子里的腊肉,被抓住过,挨过板子,但屡教不改。


    谢易让葛达带张老三来问话。葛达去了,回来的时候气呼呼的,说张老三不在家,他媳妇说他去南丰县了,走了好几天了。谢易让他去南丰县找。


    葛达苦着脸说:“大人,就为了几只鸟和龟跑到南丰县去……”


    谢易说:“你不想去?那就让小马去。”


    葛达连忙说:“我去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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