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葛达听闻兴奋地“哎”了一声,感觉比自己升官还高兴。他随即带着小马去领了号衣、水火棍,又带着他在县衙里转了一圈,认了各房的门。


    小马不爱说话,跟葛达截然不同。他做事勤快,早起先扫院子,把香樟树下的落叶拢成一堆,再用簸箕端出去倒了。倒完回来,把水缸灌满,把茶炉点上火,等谢易起来的时候,开水已经备好了。


    谢老九倒是挺喜欢这个做事利落的后生,问他:“你以前在家也这么勤快?”


    小马回答:“在军营里习惯了。”


    谢老九点了点头,多给他盛了一碗粥。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看着小马扫地,跟芝麻说:“这个新来的,倒是比驴打滚勤快。”


    芝麻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毕竟自打来了广昌县,驴打滚每日最常干的就是吃喝睡。以往在白峤县谢老九偶尔进城还会让它拉车,但如今爷俩同住一个屋檐下,谢老九不用办差事,县衙也不用拉磨,驴打滚也就提前过上了轻松的养老生活。


    这悠闲的日子过久了,也就愈发惫懒。驴打滚如今就是这样的状态。


    远处,听到一猫一鸟在树上蛐蛐自己,驴打滚转了转耳朵,不以为然地掀了掀眼皮又继续趴在棚子底下睡觉了。


    小马来到县衙当差的第三天,县里出了个小小的风波


    城西豆腐坊的老板和相邻杂货铺的店主吵起来了,争吵的原因是一堵墙。


    豆腐坊的老板说墙是他家的,杂货铺那边又说墙是共用的,双方各执一词,就这样闹到了县衙。


    谢易升堂,两家老板跪在堂下,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谢易拍了一下惊堂木,让他们一个一个说。


    豆腐坊老板说墙是他爷爷那辈砌的,有地契为证。杂货铺老板说墙是他父亲那辈修过的,有旧账为证。谢易把两份证据看完,说:“你们两家隔壁住了几十年,墙是谁的,心里没数?”


    两人都不吭声。谢易让他们先回去,差人去丈量。


    小马跟葛达拿着尺子、纸笔和一包石灰去了。葛达在纸上画出墙的位置和尺寸,小马在墙根底下撒石灰做记号。两人量了半天,发现墙的位置跟地契上画的不一样。地契上画的是直线,实际砌的却是弧线,甚至还偏向了杂货铺那边。


    谢易看了看图纸和地契,把两家掌柜叫来,把地契摊开。豆腐坊老板一看就红了脸,杂货铺老板也愣了。


    谢易问杂货铺老板有没有旧账能证明他修过墙,他翻了半天翻出一张发黄的纸,上面写着“修墙用砖三百块、灰三担”。但修的是哪面墙,没写清楚。


    谢易把这张纸跟地契对照了一下,说:“这墙最早是豆腐坊家的,后来你们两家共用,再后来被占了。现在按地契恢复原状,占的部分拆了重砌,费用两家分摊。”


    豆腐坊老板还想争辩,谢易说:“你要是不服,可以去府城上告。”


    豆腐坊老板顿时闭上了嘴。


    案子结了,两家老板一前一后走出县衙,谁也不理谁。葛达跟在后头,看着他们走远了,回头跟小马说:“这种案子最是难断,谢大人能断成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


    小马不解,“这有何难断?墙是谁的,地契上不是明明白白写着吗?”


    葛达摇头叹息道:“很多时候地契上写着的东西却也未必能判。即便今天判了,等过几天又有人来闹。”


    小马没接话,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谢老九的萝卜长大了,从土里露出半截白胖的身子。芝麻每天蹲在地头看萝卜,看着它们一天比一天粗,一天比一天长。有一天它忽然问谢老九:“萝卜能吃了吗?”


    谢老九说:“还早着哩。”


    芝麻问:“那什么时候能吃?”


    谢老九想了想,回答:“立冬吧。”


    芝麻飞到签押房窗台上,跟谢易说:“你爹说立冬吃萝卜。”


    谢易放下笔,“你记错了,立冬是腌萝卜,不是吃萝卜。”


    芝麻:“那什么时候吃?”


    谢易:“腌好了就能吃。”


    芝麻又飞回去把谢易说的话原模原样转述给谢老九,谢老九说:“他懂什么?嫩萝卜不腌也能吃。”


    芝麻又飞回签押房,谢易没等它开口就说:“你告诉爹,嫩萝卜不腌也能吃,但是不好吃。”


    芝麻张着嘴站在窗台上,不知道该飞回去还是留下来,最后飞到香樟树上找汤圆评理去了。汤圆翻了个白眼,“两人一鸟因为一根萝卜的事翻来覆去的吵吵,闲得蛋疼。”


    芝麻顿时不说话了。


    十一月十五,广昌县城的主街被大大小小的摊位占满了,卖布的、卖粮的、卖农具的、卖小吃点心的,人挤人。


    这日是县城赶大集的日子,葛达和小马被派去维持秩序。葛达站在街口,声音洪亮地指挥行人靠边走,小马在街尾,不怎么说话,但他站在那里,老百姓就自动绕开他走。


    谢易换了一身便服,从后门出去逛集市。汤圆跟在他身后,芝麻也跟在后面飞着。谢易看向两小只:“你们两个要跟去可以,待会儿别在大庭广众之下开口说话就行。尤其是你汤圆,普通的猫是不会说话的。”


    汤圆小声嘀咕:“我又不是普通的猫。”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听了谢易的劝告乖乖照做。芝麻看向谢易:“我也不能开口说话吗?我是八哥,就算是普通的八哥也会说人话的!”


    谢易:“你……谨言慎行吧。”


    得到了谢易的许可,芝麻欢快地扇着翅膀跟在谢易后头。汤圆努了努猫猫嘴忿忿装起了哑巴。


    集市上的人多,谢易走着走着,忽然被人拉住了袖子。回头一看,是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蓝布衫,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


    “大人,买鸡蛋不?自家鸡下的,便宜。”


    谢易看着她的脸,不认识。她说:“我是城西田寡妇的邻居,您不认识我,我认识您。您是好官,老婆子没啥能谢您的,这鸡蛋不要钱,送给您。”


    “这哪行?这鸡蛋就当我买了。”


    谢易说着便掏出银钱塞进她手里,老妇人本想拒绝但推辞不过,最终还是收了。汤圆蹲在谢易脚边,看着那篮子鸡蛋,尾巴慢慢地甩了一下。


    谢易提着鸡蛋往回走,路过一个卖酸枣糕的摊子,买了一块。见汤圆的眼睛一直盯着,谢易就掰了一小块递到它嘴边,汤圆吃了,酸得龇牙咧嘴。


    芝麻扇着翅膀在边上叫唤:“我也要吃!”


    谢易又掰了一块,八哥吃了顿时露出痛苦面具,“怎么这么酸?”


    “酸吗?我觉得还好啊。”谢易说着又咬了一口,“酸酸甜甜才是酸枣糕的味道啊。”


    在那之后一人一猫一鸟在集市上什么也没买,就这样逛了一圈。回到县衙,谢老九接过谢易手中的鸡蛋,扫了一眼说:“这鸡蛋好,新鲜!晚上给你们蒸水蒸蛋吃!”


    傍晚,冯县丞来后衙找谢易商量一件事。府城要各县编撰地方志,广昌县也要出一份稿子,冯县丞便自告奋勇要写。


    谢易说:“你写吧,写完了我看。”


    冯县丞又问了体例、篇幅、交稿时间,谢易一一答了。冯县丞这才摩拳擦掌地离开。


    冯县丞走后,谢易站在香樟树下,看着天边的晚霞。芝麻在树上打盹,驴打滚卧在树根底下嚼着红薯干,汤圆蹲在窗台上舔毛。


    谢老九从厨房端了饭菜出来,摆在廊下的小桌上。一碗水蒸蛋,一碟清炒萝卜苗,一碗豆角烧肉。谢易坐下来吃饭,谢老九也坐下来。汤圆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桌角,面前放着鱼肉。芝麻醒了,从树上飞下落在桌上,啄了一口鸡蛋。


    谢易低头舀了一勺水蒸蛋,嘴角弯了一下。


    腊月,广昌县下了一场薄雪。香樟树的叶子上积了白白一层,风一刮便簌簌往下掉。芝麻不肯出屋,蹲在灶台上烤火,汤圆也不上树了,窝在谢老九脚边打盹。


    驴打滚站在棚子底下,低头看着地上的雪,用鼻子拱了拱,打了个响鼻,大概在嫌弃天气太冷。谢老九给它加了一层干草,又把它护腿的旧棉袄重新绑紧。驴打滚低下头蹭了蹭谢老九的手。


    傍晚,谢易正在签押房批公文。冯县丞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拿着一封信,说是从宁都县转来的。


    谢易接过信拆开看,信是一个姓廖的秀才写的,说他去年秋天在宁都县翠微峰脚下租下了几亩种了橘林的山地。眼看就要丰收了,最近却接连出事。


    先是橘树上的果子一夜之间少了许多。他以为有人偷,夜里便去守园子,结果看见一个人影在橘林里晃。他喊了一声那人影转眼就不见了,但第二天树上的果子又少了一片。可奇怪的是,他没在林子里找到任何脚印。别说是人,就连动物的脚印也没有。


    最怪的是,他在橘林边上捡到一块布条,上面写着四个字“橘有主矣”。


    廖秀才报了官,宁都知县查了几日,没查出名堂,便说这可能是山精野魅作祟,让秀才自己想办法。廖秀才辗转打听到广昌县有位谢青天,不但会审案,还会审非人力所为的“奇诡之案”,于是便抱着试一试的心理写信求助。


    谢易把这封信看了两遍,把冯县丞打发回去,自己坐在椅子里想了一会儿。宁都县在广昌县东边,隔着一座大山,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这案子听起来不像凶杀也不像单纯的盗窃,倒像是有人在故意装神弄鬼。他决定亲自去那儿看一看。


    第二天一早,谢易带着葛达和小马,骑马往宁都县去。


    芝麻这次没跟,天太冷了,它缩在鸟窝里说:“你们去吧,我看家。”汤圆也没跟,灶台上暖和,它不肯走。


    一行人走了大半天,进了宁都县地界。翠微峰在县城西北,山不高,但陡峭,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枫树,红黄夹杂,倒也好看。


    廖秀才租的橘林在山脚下,沿着山势一级一级上去,密密匝匝的橘树,果子挂满枝头,金灿灿的,十分诱人。


    廖秀才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戴着一顶旧毡帽,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棉袍。他见了谢易,差点哭出来,领着谢易在橘林里转了一圈又拿出那根布条。


    白底黑字,上面写着“橘有主矣”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左手写的,又像是故意写得让人认不出笔迹。


    谢易把布条翻过来看,背面什么也没有。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味,不是樟脑丸,是樟树木头本身的味道。他把布条收好,在橘林里又走了一圈。


    待他走到山脚,发现这里有一棵老樟树,树干粗得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把一大片山壁都罩在阴影里。


    樟树跟前的山壁上有一个浅浅的石龛,里面供着一尊石像,风化得面目模糊,看不出是什么神。供台上有香炉,炉里插着几炷香梗,已经燃尽了。


    细细一嗅,能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阴气。


    谢易问廖秀才:“这里供的是什么神?”


    “这个……在下也不知道,这神像租地的时候就有了。”


    谢易差人去问了村里的老人,老人说这是“樟公”,是这棵樟树的精魂,保佑这一带风调雨顺的。


    谢易在石龛前蹲下来,看见供台底下压着一张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他抽出来看,纸上写着几行字,墨迹淡了,但还能辨认。上面写着


    “樟公在上,信女陆氏,夫亡无子,家贫如洗,愿以祖传橘林换银度日。若有买主,祈樟公指引。天元三年春。”


    谢易把纸重新压在供台下,站起来,看着那棵老樟树。


    樟树的枝丫伸得很开,像无数只手臂,把周围的天空都遮住了。树上挂着许多红布条,是村民许愿系上去的,有些已经褪成了白色。风吹过来,红布条在树叶间飘动,像无数只手在招。


    谢易想起布条上的樟木味,很显然那片绸布在樟树下放了很久,才会染上樟木的气味。布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左手写的,似乎是想掩饰笔迹。


    而廖秀才说,自从去年秋天租下这片橘林,从来没有见过什么樟公显灵,也不知道这里曾经供过樟公。陆氏的那张纸压在供台底下二十多年了,纸张都发黄了,廖秀才连看都没看过一眼。


    谢易没有动那张纸,也没有跟廖秀才提起。


    夜里,谢易一行借宿在廖秀才家。因为睡不着,谢易披了件衣裳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大,把翠微峰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忽然,谢易看见山腰上有一点火光,像是有人提着灯笼在林间走。火光很稳,不像是风吹的,走得很慢,走走停停。他站在院子里看了好一会儿,那火光最后停在橘林的方向,灭了。


    第二天一早,谢易上山去看。橘林里没有烧焦的痕迹,但在那棵老樟树底下,供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小碟白米饭,饭上插着三根筷子,筷子顶端缠着红纸。


    这是当地祭祀的方式,给死者供饭,筷子竖插,表示“请享用”。谢易蹲下来看那碟饭,还是温的,昨夜有人来过。


    他让葛达去村里打听,陆氏是什么人。葛达去了半天,回来告诉他:“大人,打听清楚了,这陆氏是山下村子里的寡妇,丈夫姓邹,死了多年,没有子女,倒是有一个侄子叫陈旺,就住在隔壁村。”


    “那陈旺是陆氏看着长大的,这陆氏死后还是陈旺替她收尸下的葬。每年清明、中元、冬至,陈旺都会给陆氏上坟,从不间断。”


    除此之外,葛达还打听到了一件事。原来陆氏的夫家邹家祖上在翠微峰下有一片橘林,陆氏守寡后日子过不下去,就把橘林卖给了一个姓王的商人。那商人几年前把橘林转手租给了廖秀才。陆氏本人前年已经死了,据说死之前疯疯癫癫的,整天念叨着“橘林是邹家的,不能卖”。村里人都说她疯了。


    谢易问陆氏葬在哪里,葛达说葬在村后的山坡上。谢易去了陆氏的坟,坟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杂草,显然不久前才被人精心打理过。他在坟前站了一会儿,把供台上的白米饭和筷子的事想通了。


    陈旺,就是给樟公上供的人。陈旺知道姑母生前信奉樟公,也最放不下这片橘林,所以每年这个时候来樟公面前摆一碗饭,替姑母看一眼橘林,告诉她橘林还在,让她安心。


    事实上陆氏生前卖橘林也是不得已,毕竟她夫君死了,又无儿女傍身,家徒四壁手头还没有一技之长。为了活下去,她只能卖掉邹家的橘林。


    可死前,她得了疯病,她忘记了是自己主动卖掉橘子林的事,她只记得这片橘林是邹家的。


    意识混乱的魂魄不讲道理,不讲买卖契约也不讲银货两讫,只剩下了想把不速之客赶出去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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