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只见那棵松树的树皮被蹭掉了一大片,露出了白色的木质,蹭痕很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磨过背。


    他伸手摸了摸蹭痕的高度,离地面将近一人多高。那东西的个头,确实不小。


    翻过山坡是一片更密的林子,树荫遮天蔽日。谢易走进去的时候,忽然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野兽的臊味,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发酵了很久,气味更浓烈。


    葛达在后面也闻到了,嫌恶的捂住口鼻:“这是什么味?”


    谢易没回答,继续往前走。一行人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进入到林子的最深处,那里有一块巨石,石头下面有一个洞,洞口不大,往里看黑黢黢的,不知道有多深。气味就是从洞里涌出来的。


    葛达要举火把进去看,谢易拦住他。他在洞口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折了一只纸鹤放在地上。纸鹤扇了扇翅膀,钻进了洞里。谢易闭上眼睛,将一缕神识附在纸鹤上。


    洞里很暗,纸鹤的光只能照亮巴掌大的地方。洞壁是泥土,潮湿,有树根从土里扎进来,像蛇一样盘在洞壁上。纸鹤往里飞了一会儿,触到了地面洞底了。


    洞底铺着厚厚一层干草和树叶,上面卧着一个东西。


    谢易透过纸鹤看见了它。浑身黑毛,面红,目赤,四肢粗壮。它蜷缩着,像是在睡觉。谢易把纸鹤召回来,睁开了眼睛。他站起来,退后几步。


    葛达问他看到了什么,谢易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回去再说。”


    下山的时候,谢易走在前面,脚步很快。葛达跟在后面想问又不敢问。


    回到县衙,谢易把冯县丞叫到签押房,问他丹霞山上有没有人住,冯县丞说没有,丹霞山太偏了,山林里还有许多危险的野兽,只有像老李这样的猎户偶尔会上山打猎。


    注意到谢易略显复杂的神情,冯县丞忍不住询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谢易摇摇头没有说话,只让冯县丞回去忙。


    从山上下来,谢易在签押房坐了很久。他没有再派人上山,也没有再提这件事。


    过了几天,老李的腿伤好了一些,拄着拐杖来县衙谢恩。谢易问他最近山上还有没有动静,老李说没有了。谢易点了点头,让葛达把他送出去。


    望着老李远去的背影,谢易想起丹霞山上那个洞里的东西,它蜷缩在那里,像睡着了。


    那是一只巨大的黑色的猿不是人,不是妖,也不是鬼,而是一只古猿。


    它住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从没见过人类。猎户上山打猎时偶遇了它。没见过人类的古猿看见一个拿着弩的人,害怕了,所以拿起石头砸他。


    谢易没有告诉村民真相。毕竟若是告诉他们山上住着一只古猿,他们会怎么做?上山围捕?杀了它?这样做也许会让更多的人受伤。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留下一层薄纱般的朦胧。百姓们惧怕山鬼,也就不敢上山。古猿也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在丹霞山住下去,不会被打扰,也不会被捕杀。双方相安无事,这是最好的状态。


    经过此事,老李的腿好了以后,也不再上山打猎了。他逢人就说,自己是被山鬼砸断了腿,自己命硬所以阎王爷不收。村里人信了,还给他取了个绰号叫“李山鬼”。


    葛达有一次在街上碰见老李,问他:“腿怎么样了?”


    老李笑呵呵说:“已经好了,多亏了谢大人。”


    葛达有些莫名,寻思着谢大人除了上了趟山也没干啥啊,他这腿还是大夫给治的。


    老李却说是因为谢大人去了趟丹霞山,所以山鬼就不敢下来了。


    葛达把这话学给谢易听,谢易正在批公文,批完了抬头看了葛达一眼。


    葛达悻悻然摸了摸鼻子,咳嗽了一声,道:“他们村里人都在说谢大人能治山鬼。”


    谢易顿下笔,说:“我又不是神仙,如何能治山鬼?”


    葛达:“可他们都那么说。”


    谢易:“……”


    “算了,随他们去吧。”


    窗外,香樟树的叶子沙沙响。谢老九蹲在树下给驴打滚梳毛。驴打滚眯着眼睛,舒服得直打呼噜。


    芝麻从架子上飞下来落在驴打滚背上,用嘴啄了啄它的耳朵。驴打滚打了个响鼻,没睁眼。汤圆从树上跳下来,蹲在驴打滚旁边。


    一猫一驴一鸟在香樟树下,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动,静谧地像一幅画。


    *


    广昌县的秋天,是从香樟树的第一片落叶开始的。


    那片叶子黄了边,卷着角,从树梢上晃晃悠悠地飘下来,落在芝麻的头上。芝麻吓了一跳,叽叽喳喳地骂了半天,骂完了才发现是树叶,不好意思地飞到灶房门口蹲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谢老九在灶房里剥蒜,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见到这一幕不由失笑。


    葛达从前衙跑过来,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说:“大人,城西的田寡妇给您送鸡来了!”


    谢易费解:“她为什么送鸡?”


    葛达说:“田寡妇说您先前替她找回了牛,所以特意送了只鸡过来感谢您。”


    谢易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上个月,城西田寡妇家的牛走丢了,谢易给了张寻踪符让葛达带着人出去找,最终在野地里找到了。原来那牛是自己挣脱缰绳跑出去的。


    谢易当时只是让葛达帮着找,没想到田寡妇却记在心里。


    谢易让葛达把鸡送回去,葛达说:“送去了,但田寡妇不要,还说大人若是不收就是看不起她。”


    谢易站在廊下想了想,说:“鸡留下,你给她送些银钱过去,就说是买鸡的钱。”


    葛达应了一声,提着鸡跑去了灶房。


    芝麻看着那只鸡在葛达手里扑腾,叽叽喳喳地唱着歌:“今晚要吃鸡~~~”


    谢老九把鸡接过去,看了一眼,说:“这是下蛋的鸡,就这样杀了未免可惜。”


    于是,谢老九便用竹篾编了个笼子,把鸡养起来了。此后,后衙又多了一口会下蛋的母鸡。芝麻每天跟它抢食,鸡啄不到上树的芝麻气得咯咯哒直叫唤。


    汤圆蹲在树上评价了两个字:“热闹。”


    冯县丞来后衙送公文,看见鸡笼里的母鸡,愣了好半天。


    但仔细一想,县衙的后院还有猫、驴和八哥,再多一只鸡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老九在香樟树下种了一畦萝卜。种子是在集市上买的,卖菜种的老农说种下去两个月就能吃。


    谢老九蹲在地头,用手指头挖了一个一个小坑,把种子丢进去,盖上土,浇了水。芝麻飞到香樟树上,从树叶间探出脑袋好奇地往地下看。


    萝卜出苗的时候,谢易正好在院子里洗毛笔。他蹲在井台边,把毛笔一支一支地洗干净,挂在廊下晾着。汤圆走过来,蹲在毛笔旁边,闻了闻砚台里的墨汁,打了个喷嚏。


    谢老九从萝卜地里拔了一根草,扔给驴打滚。驴打滚闻了闻,不吃。谢老九有些惊讶:“你竟然不吃草料?”


    驴打滚把脸转开了。谢老九又掰了一块红薯扔过去,驴打滚这才低头吃了。


    见状,谢老九算是明白了,这驴是挑食呢。


    这天夜里,谢易在签押房里批公文。一份是关于城西河堤岁修的请示,一份是两户人家争水田的诉状,一份是府城转来的催收秋粮的通知。


    他一份一份地批,批完了把笔搁在砚台上,伸了个懒腰。窗外传来芝麻叨叨咕咕的声音。


    推开窗户一看,她蜷缩在窝里,羽翼蓬松,像一团黑色的毛球。黄色的鸟喙时不时地张合着,似乎在说梦话。因为声音很小,也听不清在说什么。


    谢易站起来,走到后院,站在香樟树下。月亮很大,把院子里照得亮堂堂的。驴打滚卧在树根底下,眼睛闭着,耳朵偶尔动一下。鸟窝里的芝麻换了个姿势,头埋进翅膀里继续睡。


    谢老九的屋里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他的影子弯着腰在补衣裳。


    谢易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白峤县义庄,也是在这样的夜晚,月亮很大,风很凉,谢老九在灯下补衣裳,他在旁边写大字。凳子是高的,他的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一晃,十来年过去了。


    他转身回了屋,把明天要批的公文从书架上抽出来,先看了一遍。


    广昌县的秋天很短,一转眼就过去了。萝卜还没长成,天就凉了。谢老九给驴打滚的棚子围了一圈草帘子挡风,给鸡笼也盖了块旧油布,也给自己加了件夹袄。


    芝麻换了毛,新羽毛油亮亮的。汤圆的毛也厚了一层,蹲在窗台上圆滚滚的,像一团会动的棉花。


    主簿周大人来后衙找谢易签一份公文,看见汤圆蹲在窗台上,忍不住说了一句:“大人,您的猫好像胖了。”


    汤圆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被那碧色的猫眼一横,周主簿不敢再说了。


    冯县丞的老家在隔壁南丰县,家里来信说今年蜜橘丰收,让他回去帮忙摘。冯县丞便跟谢易告了三天假,谢易批了。


    冯县丞不在的这三天,谢易自己兼管钱粮。他不太会打算盘,葛达帮他算,算了一遍又一遍,总算是对上了。


    谢易夸赞葛达:“你在县衙当捕快都有些屈才了。你这算盘打得比冯县丞都快。”


    葛达闻言嘿嘿笑了。


    第三天傍晚,冯县丞回来了,带了一筐蜜橘。他给谢易谢老九各送了一篮子,也给周主簿、丁典史、葛达他们送了一兜,就连汤圆都分到了半个。


    只可惜汤圆不吃橘子,闻了闻就走了。芝麻飞下来啄了两口,说:“酸。”


    葛达蹲在县衙门口吃橘子,一边吃一边看着县衙门口的石狮子。石狮子的耳朵和尾巴已经长全了,精神得很。葛达把橘子皮放在石狮子面前,说:“您二位也尝尝?”


    见石狮子纹丝不动,葛达只得自己把橘子皮捡起来扔了。


    看着葛达丧气的背影,看着汤圆蹲在窗台上舔爪子的悠闲模样,看着芝麻在院子里飞来飞去的活力劲头。谢易突然想起石子昂信里写的“你那里热闹”。


    是挺热闹的。


    人多了热闹,动物多了热闹,就连后衙种的丝瓜萝卜也添了几分热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广昌县衙后院的鸡, 养了半个月,下蛋了。


    第一个蛋下在鸡笼的角落里,小小的,比正常鸡蛋小一圈,壳上还沾着血丝。谢老九把它捡起来,搁在灶台上。


    芝麻飞过来看了说:“这么小?”


    谢老九回答:“头一窠蛋, 小很正常。”


    “你怎么知道?”


    谢老九起身洗了洗手,“我见过。”


    鸡蛋后来被谢老九蒸成了蛋羹,全进了谢易的肚子。


    葛达把田寡妇的鸡钱送去之后,田寡妇又来了。这一次她不是来告状的,而是来送鞋的。她亲手做了两双布鞋,一双给谢易,一双给谢老九。


    葛达拦不住, 田寡妇已经进了二门。谢易在签押房里,听见动静出来, 田寡妇扑通跪下了,把鞋举过头顶:“大人,您收下吧!老婆子没啥能谢您的, 就会做双鞋。”


    谢易扶她起来, 看了看那两双鞋,针脚细密,鞋底纳得结实。他说:“大娘, 鞋我就收下了,但以后别再送了。”


    田寡妇连连点头走了。葛达拿着鞋翻了翻,赞道:“这手艺确实比街上卖的强。”


    谢易把鞋拿进屋里,试了试,大小竟然刚好。谢老九也试了, 也正好。他把鞋放在床前,舍不得穿。


    又过了段时日,县衙新来了一个衙役,姓马,十八岁,是葛达的表侄。葛达说这小子在边关待过,身手好性子也稳,在县衙当差绰绰有余。谢易让小马在堂下站了一会儿,问了几句话。小马站得笔直,回答问题干脆利落,不卑不亢。


    谢易见没有什么问题便说:“留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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