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谢易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又给对方写了封回信。


    葛达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谢易收到京城来信的事,跑来打听是不是朝廷要调谢大人走。谢易说不是。葛达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好。”


    谢易问他好什么,葛达挠了挠头说:“大人走了谁给我们审案子?”


    旁边的冯县丞咳嗽了一声,葛达意识到自己说话不妥,连忙补了一句:“我是想说大人英明神武,有了您,咱们广昌县的老百姓才能过上好日子。”


    谢易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过一段时日,县里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案子。城东马家油铺的马老板,半夜起夜时听见自家油铺里传来动静。马老板以为进了贼,抄起扁担摸过去,结果却发现自家的驴正在偷吃油饼。


    马老板的火蹭地窜上来,这头驴已经不是第一次偷吃了。上回它偷吃了半筐油饼,拉稀拉了三天,驴倌说它要是再这么吃下去就废了。


    如今这头蠢驴竟然又管不住嘴偷吃,马老板气得抄起扁担打了它几下。驴吃痛挣脱了缰绳,跑出了院子,在大街上狂奔,把早起卖豆腐的刘老汉给撞倒了,害得老人家摔断了腿。


    刘老汉的儿子告到县衙,说马老板家的驴伤了他爹,要让马老板赔二十两银子。马老板不服,说虽然是他家的驴闯了祸,但他已经打了它,况且驴是畜生,畜生跑了撞了人凭什么让他赔?


    一时间,两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谢易升堂审案,听完了双方的陈述后问马老板:“你打驴的时候,驴是不是还在你家院子里?”


    马老板说是。谢易又问:“所以是因为你打它,它才挣脱缰绳逃跑的吧?”


    马老板顿时语塞。


    谢易继续道:“如果你不打它,它也不会跑。”


    马老板不吭声了。谢易拍了一下惊堂木判马老板赔偿刘老汉医药费、误工费共计十五两。


    刘老汉的儿子还想多要五两,理由是他爹年纪大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不吃点好的怎么能把受伤的腿脚补回来?


    谢易却看了他一眼,道:“再加一两给老人家买点吃的补补身体,一共十六两,多了没有。”


    刘老汉的儿子见状不敢再争。


    马老板赔了银子,心里不服,回到油坊又拿扁担想打那头驴。那驴站在槽边,低着头一动不动,表情可怜巴巴。


    马老板举着扁担看着它,忽然觉得这头驴跟了他八年,从前从来不偷吃,老了才嘴馋。


    心中顿时五味杂陈。他最终还是把扁担放下了,抓起一把油饼塞进驴嘴里。驴嚼着油饼,尾巴一甩一甩的。


    过了几日,府城送来了一纸公文,要求建昌府下辖各县即日起清查户口,编订保甲,限两个月内完成。


    谢易看完后把公文折好,塞进袖子里,对葛达说:“让冯县丞来签押房一趟。”


    清查户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广昌县下辖十几个乡,山高路远,有些村子藏在山沟里,走路要大半天。冯县丞拟了一个方案,分三路进行,每路由一个书吏带两个差役。


    谢易看了方案说:“我走这一路。”


    冯县丞问:“大人要亲自去?”


    谢易点点头:“我还没走遍全县,正好借这个机会看一看。”


    葛达自告奋勇跟着,说:“我同大人一道去吧,这条路我熟!”


    谢易也没推辞,带上葛达和一个书吏,又牵了驴打滚驮行李,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


    一行人头一个去到的村子叫石桥村,离县城二十多里。谢易到的时候正是晌午,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姓李,正在自家院子里晒稻谷。听说知县大人来了,连忙搬出条凳请谢易坐下。


    葛达把文书摊开,李村长把村里的户数、人口、田亩一一报上来,谢易记在本子上。


    李村长报完了忽然压低声音说:“大人,我们村里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谢易道:“您请说。”


    李村长说村东头有一户人家,姓刘,老汉病了好几个月了,请了大夫看,吃药不管用。


    他儿子去城隍庙求了签,签上说“祖坟不安”。他儿子去祖坟看后发现坟头塌了一个洞,洞里往外冒水,那水闻着一股臭味。他儿子就找人把洞填了,可老汉的病还是没好。


    谢易听着,没有说话。李村长又说,村里人都说那坟风水不好,冲撞了后人的寿数。他听说谢大人懂这方面的事,这才厚颜向人讨教。若是能帮刘家解决这块心病,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谢易也没推辞,问:“可否带我过去看看?”


    李村长连忙带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1章


    刘家的祖坟在村后的山坡上, 坐北朝南,视野开阔。谢易到的时候,坟头已经填平了, 看不出洞的痕迹。


    他绕着坟走了一圈,蹲下来闻了闻泥土没有臭味。


    他站起来,在山坡上走了一圈, 在山坡背面发现了一个小洞口,拳头大小,被草遮住了。洞口周围的泥土是湿的。


    他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是桐油的味道。


    谢易回到村里,把刘老汉的儿子叫来,问他:“你爹生病以前,有没有跟人结过仇?”


    刘老汉的儿子想了半天, 说:“没有。”


    谢易又问:“那他有没有跟人争过地、争过水?”


    刘老汉的儿子说:“前年跟隔壁张家倒是争过一条田埂,吵了几架,后来里正出面给调解了,也没什么大事。”


    谢易让葛达去查张家。葛达去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说张家去年在坟地后面的山坡上开了一块地, 种了油桐树, 今年收了桐油,卖了不少钱。谢易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往下查,也没有告诉李村长和刘家实情。他让刘老汉的儿子把坟后的洞口填实了, 又让他在坟前种了一棵柏树。他对刘老汉的儿子说:“你爹的病,找大夫好好治, 跟祖坟没关系。”


    刘老汉的儿子连连点头。


    回县城的路上,葛达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问谢易:“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易说:“张家在刘家坟地后面种植油桐树,树上的果子落到地上烂了,汁液渗透进土层从洞口灌进了坟里。人在上面闻不到,但气味会顺着地下的缝隙走,所以他们才会闻到臭味。”


    谢易说着顿了顿,“回去后告诉张家,让他们把桐油树挪远点。”


    葛达欲言又止:“可那是张家的地……”


    谢易:“地是张家的,但坟是刘家的,让两家商量着办。”


    葛达不吭声了。


    清查户口用了大半个月。谢易把全县跑了一遍,哪里的路好走哪里不好走,哪里的百姓日子好过哪里不好过,心里大致有了底。


    回到县衙后,他让冯县丞把清查结果整理成册,上报府城。冯县丞为此熬了两个通宵,黑眼圈都熬出来了。谢易让他休息一天,他非说不用。无奈之下谢易只得说:“那你接着干。”冯县丞顿时不再多说什么了。


    丝瓜架上的丝瓜结了好几茬,谢老九把它们摘下来,吃不完的晒成丝瓜络,留着刷锅用。


    谢易从外面回来,看见驴打滚正卧在树根底下嚼着红薯干。它看见谢易,耳朵转了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你回来了。”


    谢易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脖子。驴打滚的毛色发亮,肌肉结实,精神头不错。谢老九从厨房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递给他,说:“出去一趟人都晒黑了。”


    谢易接过绿豆汤,“跑了大半个月,能不黑么?”


    谢老九也笑了,说:“我儿黑了也俊,黑了看着还更结实哩!”


    谢易笑而不语,喝了一口绿豆汤,甜滋滋的。


    *


    天气变得越来越凉,但香樟树的叶子还是绿的,只是绿得发暗,像陈年的墨。丝瓜架上的藤蔓枯了大半,谢老九把它们拆了,捆成一束靠在墙角。


    芝麻蹲在架子上,歪着脑袋看谢老九干活。冯县丞从前面过来,手里拿着一封公文,说府城转来一件案子,苦主是临川县的人,但案子却牵涉到广昌县。


    临川县离广昌县一百多里,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谢易放下笔,接过公文翻看起来。原告叫陈臣,是临川县的大户,状告广昌县人张四用妖法害他全家。案卷里附了临川县衙的批文,说此案查了半年,没有找到张四作案的证据,但陈臣坚持要告,县衙便上报府城,将案子转给张四原籍所在的广昌县,让谢易再审。


    谢易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看完案卷。陈家在临川郡是数一数二的富户,世代经商,家资巨万。大事从去年春天开始,陈家接连出事。


    先是库房失火,烧了半条街的铺面。接着陈家老三出门进货,半路翻车,摔断了腿。再后来陈家老太太在院子里走着走着,忽然晕倒,再没醒过来。


    不到一年,陈家死的死、伤的伤,家财散了大半。


    陈臣认定有人害他,查来查去,查到一个叫张四的人头上。


    张四是广昌县人,三年前曾在陈家的铺子里做过伙计,因偷东西被赶走。陈臣认为张四怀恨在心,学了妖法回来害他。


    谢易把案卷合上,让冯县丞去传张四。


    张四第二天就被带到了县衙。四十来岁,矮胖,圆脸,看着不像会妖法的人。他跪在堂下听谢易念完案由,连连磕头叫屈,说他确实在陈家做过伙计,也确实因为偷过东西被赶走,但他没有害人,更不会妖法。


    张四声称自己离开陈家后就回了广昌县,开了一间小杂货铺,本本分分过日子,好几年都没去过临川了。


    叫屈之后,张四又说:“那陈家之所以会发生祸事全是他们自己作的,跟我可没关系!”


    谢易闻言眯起眼,“你说''全是他们自己作的'',这是什么意思?”


    张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只说不知道,反正跟他没关系。谢易看着他的表情,觉得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但是出于某种顾虑不敢开口。


    谢易没有逼他,让他先回去,随时听传。


    第二天,谢易带着葛达和两个衙役去了临川县。他没有去陈家,而是先去了县衙。知县吴大人接待了他,把这半年来查案的情况详细说了。


    “这陈家的祸事确实蹊跷,一桩接一桩,不像是巧合。可是查来查去,也没查到张四作案的证据。案发时那张四都在广昌县,还有人证和物证。反观陈家那边,连个像样的证据也拿不出来。”


    “曲捕头私下跟我说,也许是陈家的宅子有问题。我觉得有理,便请了几个风水先生去看,可都说陈家宅子的风水没问题。我也实在没招了。”


    谢易问吴大人,“这陈家的宅子是什么时候建的?”


    吴大人想了想说:“陈家的宅子是老宅,有几百年了,历朝历代都有修缮。具体哪一年,我也不大清楚。”


    谢易又问:“那这陈家祖上是做什么的?”


    吴大人说:“陈家世代经商,祖上也出过几个做官的,但都不大。”


    从县衙出来,谢易去了陈家。陈臣出来迎接,这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枯瘦,拄着拐杖,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他见了谢易,第一句话是:“大人,您要替我作主啊!那个张四不是人,是妖!”


    谢易没有接茬,只说想看一看陈家的宅子。


    陈臣领着他在宅子里转了一圈。宅子很大,三进院落,雕梁画栋,但到处是火灾后的痕迹,焦黑的梁柱、坍塌的院墙、用油布搭着的屋顶。走到后院,谢易看见一片枯死的竹子,竹竿发黑,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像是被人砍过又烧过。竹桩还露在地面上,一根一根的,密密麻麻。


    谢易问这是什么竹子。


    陈臣回答说:“筋竹。”


    他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像是怕惊动什么。


    “这片筋竹是几年前我让人种的,种的时候不知道这竹子的来历。去年开始出事以后,我便请了一个道士来看,那道士说这片筋竹不吉利让我砍了。我就让人把竹子砍了,还用火烧了,可祸事还是没停。”


    “如今想来,一定是那张四作法搞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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