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汤圆蹲在廊下舔爪子,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憨人有憨福。”


    谢易有一次散值回来,刚一走到衙门口,便看见葛达蹲在石狮子旁边拿一块湿布给石狮子擦脸,擦得格外仔细认真,连眼窝里的灰都用手指头给抠出来了。


    谢易站在边上看了好一会儿,葛达这才发现他,连忙站起来,把湿布藏在身后。


    谢易问:“你擦它做什么?”


    “大人,我瞧见这石狮子有些脏了,就想擦擦。毕竟这两尊狮子可是咱们县衙的门面,擦得干净些大伙儿瞧着也好看不是?”


    谢易看了看石狮子,确实被擦得锃亮。葛达见谢大人面上并无愠怒之色,便打蛇随棍上:“大人您不觉得它最近看起来精神多了吗?”


    谢易端详了面前的石狮子片刻,点点头:“好像是有点儿。”


    葛达高兴了,蹲下来继续擦。谢易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擦石狮子的布,别拿来擦脸。”


    葛达闻言一顿,忙说不会。


    谢易看着葛达脸颊上的一道黑印子,到底没有说破。


    石狮子的修复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悄悄的、慢慢的。


    在谢易来到广昌县之前,石狮子残缺了不知多少年,没有人想着修,也没有人在意。


    也许有人在意过,但他们在意的是“这石狮子破成这样,县衙的脸面何在”,而不是石狮子本身。


    谢易不一样,他从来不觉得石狮子破,也从不想着修。他来的时候石狮子是缺耳断尾的,他就那么看着,看习惯了,觉得缺耳断尾也没什么不好。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石狮子竟然自己开始长出残缺的部位了。


    小小的县城,一有什么新鲜事就会传到十里八乡。


    有关县衙门口石狮子的事传到了乡下,来城里赶集的农民路过县衙门口都会特意绕过来看石狮子,看完后回去跟村里人说:“县衙的青天石狮子耳朵尾巴都长全了!”


    村里人问:“青天石狮子是什么?”


    “就是县太爷的狮子,以前是聋的,现在不聋了!”


    村里人没听懂,但觉得是好事。


    有一天夜里,谢易睡不着,走到衙门口透气。月光很亮,把青石板路照得白花花的。他站在石狮子旁边,伸手摸了摸那只曾经缺过左耳的狮子头。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夜里还温温的。


    他忽然想,这石狮子在县衙门口站了百余年,见过多少任知县,清廉的、贪腐的、勤政的、懒政的,来来去去,石狮子都看在眼里。


    它们不说话,但它们用自己的办法回应。官清则完,官浊则残。


    他把手收回来,月光照在他脸上。


    为了不辜负百姓和石狮子的期望,看来他得更努力些才行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0章


    过了两日, 葛达突然发现石狮子面前多了一块石头。不是有人放上去的,是石狮子脚下的石基上多了一块凸起,像一个小小的石墩。


    葛达把这个发现报告给了冯县丞, 冯县丞又报告给了谢易。谢易出来看了一眼, 神色淡定道:“这应该只是石头风化了,何必大惊小怪?”


    见谢大人不把这当成一回事, 葛达顿时嚷嚷了起来:“这不是风化,是蒲团!石狮子这是准备下跪呢!”


    谢易看了看那块凸起的石头,又看了看葛达,沉默了片刻,道:“你是说它准备给你下跪?”


    葛达连连摇头,“我哪有那福分?许是在给您下跪吧。”


    谢易没有理会葛达的胡言乱语,转身回了衙门。葛达蹲在石狮子面前,仰着头跟石狮子说了一会话。说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只看见他说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雄赳赳地去值勤了。


    从此广昌县百姓中流传着一句话:因为谢大人为官清廉犹如青天再世,连县衙的石狮子都感动得下跪了!


    谢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签押房里批公文。他没有抬头,批完了一份又拿起了下一份。窗外传来芝麻大嗓门的歌声


    “石狮子跪谢青天!石狮子跪谢青天!”


    谢易喊了一声:“芝麻!”


    芝麻顿时不叫了。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汤圆低沉的声音:“你再喊,我就拔光你的鸟毛。”


    芝麻不服气, “你敢!”


    汤圆没再接话。


    谢易放下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继续批公文。


    ……


    广昌县衙后院的丝瓜,结了一茬又一茬。谢老九每天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提着小竹篮去丝瓜架底下转一圈,把那些成熟的瓜摘下来。


    头一茬丝瓜最嫩,做汤清甜。第二茬丝瓜略老,切了片炒鸡蛋。第三茬丝瓜就有点皮了,谢老九把它们削了皮,切成滚刀块,和豆腐一起炖。


    谢易吃了三个月丝瓜,脸上没长痘,气色倒是红润了不少。


    葛达有一次在后院帮忙搬案卷,闻见丝瓜汤的香味,探头看了一眼。谢老九招呼他喝一碗,葛达客气了一下,很快喝完,连汤带丝瓜吃得一干二净,抹了抹嘴道:“谢老爹,您这丝瓜汤比醉仙楼的还好!”


    谢老九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是!这丝瓜可是咱自己种的,新鲜!”


    葛达从此隔三差五就来后院蹭汤。谢老九不嫌他,每次都给他盛一碗。汤圆蹲在树上看着葛达喝汤,说了一句“再来一碗”,把葛达吓了一跳,以为汤圆在跟他说话。汤圆把脸转开了。


    葛达这个人,饭量大,力气大,胆子也大。有一回县衙后院闹耗子,驴打滚的草料都被啃了。葛达自告奋勇去捉耗子,蹲在驴打滚的棚子底下守了大半夜。


    第二天早上,谢老九去喂驴,看见葛达靠着墙根睡着了,手边的捕鼠笼里还装着一只死耗子。谢老九没叫醒他,把一碗丝瓜汤放在他旁边,轻手轻脚地走了。


    葛达醒来喝汤的时候,汤已经凉了。他看着那碗凉了的丝瓜汤,愣了好一会儿。


    秋收过后,广昌县的雨水少了,天干物燥。谢易在签押房里批公文,葛达在门口当值,忽然听见外面有人一边拍鼓一边喊。


    葛达跑出去一看,是个乡下老汉,穿着破旧的灰布短褐,赤着脚,脚上全是泥,脸色煞白。他一边击鼓一边叫唤:“青天大老爷救命啊!我家鹅成精了!”


    谢易闻讯连忙换了官服升堂。


    老汉跪在堂下,浑身发抖。他姓周,是城西三十里外周家坳的村民,养了一群鹅,其中有一只大白鹅,养了三年,通体雪白,个头比其他鹅大一圈。


    周老汉说,昨天傍晚他去喂鹅,那只大白鹅忽然开口说了人话:“洪水要来了!洪水要来了!”


    周老汉吓得手里的食盆都掉了,鹅群四散奔逃。他壮着胆子又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什么?”


    那大白鹅又说了一句:“告诉村里人,往高处跑!”然后就不再开口了。


    周老汉吓得一夜没睡,天一亮就赶了三十里路来县衙告状。


    堂下的差役们面面相觑。冯县丞小声跟谢易说:“大人,这怕是老汉听错了,这鹅怎么可能说话呢?”


    谢易没有答话。他问了周老汉几个问题:“你们村地势低不低?村前有没有河?今年雨水多不多?”


    周老汉说村前有一条小溪,平时水不深,但今年雨水多,溪水涨了不少。上游有个水塘,是前些年村里人挖的蓄水灌溉用的,今年塘里的水一直没退。


    谢易合上案卷,对周老汉说:“你回去,告诉村里人,把值钱的东西搬到高处,人也不要住在低洼处。洪讯的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周老汉连连磕头,千恩万谢地走了。葛达追出去塞给他几个铜板当盘缠,老汉起初推辞,葛达说:“回村的路远着呢,您留着买双鞋。”


    老汉推拒不过这才道谢收下了。


    芝麻不知什么时候飞到堂上,蹲在房梁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等周老汉走了,她飞下来落在谢易肩上,压低声音说:“谢易,你真的信鹅会说话?”


    谢易看了她一眼,“当然。若那鹅跟你们一样开了灵智成了精,会说话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芝麻眯起眼,“那洪水的事呢?就算那鹅成了精,也不可能预知洪水吧?”


    谢易不可置否,“万一呢?”


    芝麻说不过他,飞回后衙找汤圆去了。


    汤圆听完芝麻添油加醋的转述,慢悠悠地舔了舔爪子,说了一句:“谢易说的也没错啊。”


    芝麻被噎住了,过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哪有这么厉害的鹅?我可不信。”


    汤圆说:“万一呢?”


    听到对方说出和谢易如出一辙的话语,芝麻一噎,扭过头不再理它了。


    说来也奇,周老汉回去后的第三天,广昌县还真就下了一场大雨。这雨来得急,下得猛,不到半天工夫,城西的小溪就涨了水,冲垮了周家坳村前的一座小桥。


    水漫进了低洼处的几户人家,但因为周老汉提前报了信,村里的老人孩子早就转移到了高处,值钱的家当也都搬了上去,所以并没有人伤亡。


    水退以后,周老汉又来了一趟县衙。这回他带了一只老母鸡,说是感谢谢青天给他补身体。谢易没收,让他带回去了。周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


    那只大白鹅后来再也没有说过人话。周老汉把它当成了宝,单独给它搭了一个窝,每天喂最好的粮食。鹅在村里昂首阔步,像个功臣。


    葛达把这个故事添油加醋地说给了周围认识的人听,没过多久就传遍了整个广昌县。


    一时间鹅仙报信,谢青天未卜先知的故事被百姓们传得神乎其神。


    谢易听到这些传言时,正在后衙给汤圆梳毛。他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说了一句:“哪有什么鹅仙,不过是鹅看见了上游水塘的水位涨了,动物比人警醒罢了。”


    汤圆怔了怔,“那怎么解释鹅突然会说人话的事?”


    谢易想了想,仰头望了望天,“许是附近的山神不忍心村里的百姓受苦这才借着大鹅之口出言提醒吧。”


    因为好奇,他曾用缩地符私下去了周老汉家,那就是一只普通的鹅。不过他在鹅的身上感应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灵。那灵的味道与周家坳附近的一座大山十分相近。想来这大鹅之所以会口吐人言提醒周老汉村子要发洪水,应该就是那山神的手笔。


    汤圆问:“那你为什么不跟百姓说?”


    “说了他们也不信啊。”


    汤圆没说话,蹲在树上的芝麻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我早就说没有鹅仙。”


    这年冬天,谢易接到了一封来自京城的信。是石子昂写的,信很短,只说了一件事:柳道全升了国子监祭酒,从四品。


    这个升任倒是出乎谢易的意料。


    毕竟柳道全中状元后在翰林院干了三年修撰就去礼部任主事了。从礼部正六品主事到国子监祭酒,品级上看是升了,可实际上却是降了。


    礼部虽然是六部中的“清水衙门”可好歹也是六部之一。主事是礼部的中层实权官员,负责具体事务的执行,比如科举考试的组织、外交礼仪的操办等。虽然品级不高,但好歹处于国家核心行政部门,是进入权利中枢的跳板。


    而国子监祭酒就相当于国子监里的校长,与担任“副校长”的国子监祭酒共同管理全国最高学府。和掌握实权的六部主事相比,这个职位虽然品级有所提升但更多的则是学术和名誉上的地位,属于“清官”。


    柳道全突然被升到这个职位上来,这就很难不让人多想。


    要说是因为柳道全得罪了人才被挪到这个位置上也不大可能。国子监祭酒好歹也是从四品,官场上谁报复别人还给人升官的?


    仔细想来,恐怕也只有某位天家贵女看上了柳师兄这一种可能性了吧?


    毕竟驸马不得担任实权职务。


    不过石兄没有在信中提及这一点,还是不要妄加揣测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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