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城隍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否认。


    “孟广德的阳寿还剩三年。这三年,他不会在牢里过。”城隍爷放下茶杯,“他会在白峤河当三年的河工。清淤、修堤、捞水草,每天干满六个时辰,不许用法术,纯靠人力。这也是我与阎王大人商量过后网开一面做的决定。”


    汤圆的耳朵竖了起来:“河工?”


    “对。白峤河上游那一段,就是当年发大水的地方,河堤一直没修好。孟广德当年是土地庙的庙祝,懂一些土木之事,正好用得上。”城隍爷说,“三年之后,他阳寿尽了,再去地府服刑。服刑期间,每十年准他探亲一次去看他女儿。他女儿投胎之后,这个探亲就取消。”


    谢易想了想,觉得这个判法挺有意思。孟广德一辈子放不下的就是那段河堤、那场水灾、那个没了的女儿。让他去修河堤,让他守着那条河,让他用双手去弥补自己造成的伤害比关在地牢里打三百年板子,更能让他难受。但也更能让他释然。


    “那三个作恶的人呢?”谢易问,“潘士诚、刘二狗的爷爷还有赵大牛的爷爷。”


    城隍爷的脸色沉了下来。


    “潘士诚,阳寿八十一,死于十五年前。刘二狗的爷爷刘老栓,阳寿七十六,死于二十年前。赵大牛的爷爷赵铁柱,阳寿七十四,死于二十二年前。”


    城隍爷一个一个地念,声音不轻不重,“他们活着的时候,河堤决口淹死了四十九个人,官府查到了他们头上,他们花钱打点,把案子定成了''天灾''。死了之后到了地府,案子重新审理。”


    “判了没有?”谢易问。


    “判了。”城隍爷从袖子里摸出一卷文书,展开来,“潘士诚,以钱财掩盖罪行,致四十九条人命不得伸冤,判入拔舌地狱三十年,刀山地狱三十年,沸汤地狱三十年。三刑并发,共计九十年。刑满之后,投畜生道,三世为猪,三世为牛,三世为羊,代代被人宰杀。”


    汤圆的尾巴尖抖了一下。


    “刘老栓,从犯,判拔舌地狱二十年,刀山地狱二十年,沸汤地狱二十年。刑满之后,投畜生道,两世为猪,两世为牛,两世为羊。”


    “赵铁柱,从犯,同刘老栓。”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他们什么时候开始服刑的?”


    “潘士诚死了十五年,已经在地府关押审理了十五年。判决定下来之后,即刻入刑。”


    城隍爷把文书收起来,“另外,潘士诚、刘老栓、赵铁柱三家的后代,凡是沾了那笔钱的,都减了阳寿。潘文彬减了十二年,刘二狗减了八年,赵大牛减了六年。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年纪轻轻就死了,不全是孟广德改命的原因,他们自己的祖辈早就给他们欠下了债。”


    偏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陆判官从前厅探出头来,看了谢易一眼,又缩了回去。


    谢易站起身来,朝城隍爷拱了拱手:“多谢城隍爷告知。”


    城隍爷摆了摆手:“谢易,你替我把这个案子查清楚了,我还没谢你。孟广德的判法,你觉得行不行?”


    “行。”谢易说。


    城隍爷点了点头,端起茶杯继续喝茶。


    从城隍庙出来,汤圆蹲在谢易肩上,尾巴绕着他的脖子,好一会儿没说话。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汤圆忽然开口了:“九十年地狱,九世畜生。潘士诚那点家产,值不值?”


    谢易推开院门,驴打滚正在院子里啃草,看见他们回来,耳朵转了转,没搭理。


    “值不值,他自己知道。”谢易说。


    汤圆哼了一声,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走到水碗旁边低头喝水。驴打滚看着汤圆喝水,后腿动了动,似乎想使坏,但犹豫了一下,没动。


    大概是因为今天的话题太沉重了,连驴都觉得不合适。


    谢易在廊下坐下来,从书箱里拿出那本没看完的书,翻到折页的地方。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书页上,斑斑驳驳的。


    他看了两行字,又合上了。


    他在想孟广德。七十九岁的老人,佝偻着背,在白峤河边清淤泥、修堤坝。河风吹着他的灰袍子,吹着他的白头发。三年之后,他会死,然后下地狱。地狱服完刑之后,他大概还会去投胎。也许投成人,也许投成别的什么。


    但不管投成什么,他大概都不会忘记那条河,不会忘记他女儿喊的那声“爹”。


    谢易重新翻开书,继续看。汤圆跳上廊下的栏杆,蜷在他身边,把下巴搁在他腿上,闭上了眼睛。驴打滚在棚子底下打了个响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堆里。


    远处传来城隍庙的钟声,悠远而宁静。


    第二天,谢易去白峤河边看了一趟。


    上游那段河堤正在修,几个河工在搬石头、和泥浆。其中一个穿着灰袍子的老人,佝偻着背,搬着一块不小的石头,一步一步地往堤上走。他的步伐很慢,但很稳,走一步,停一息,再走一步。


    谢易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汤圆蹲在他肩上,也看了一会儿。


    “你说他后悔吗?”汤圆问。


    谢易想了想,说:“他后悔的不是报仇,是连累了那些冤魂。”


    汤圆的尾巴尖晃了晃,没有接话。


    谢易转身走了。他没有去跟孟广德打招呼,也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他来过。


    有些事情,看见了就够了。


    将新写的文章交给宋先生评改后,谢易慢悠悠地走出安良馆。汤圆从墙头上跳下来,稳稳当当地落在他肩上,尾巴绕了绕他的脖子。


    “去卢记?”汤圆低声问。


    “去卢记。”谢易说。


    卢记鱼羹店在城东菜市口边上,从私塾走过去要穿过三条巷子。谢易刚拐进第一条巷子,就被人叫住了。


    “谢易!等等我!”


    李山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抱着厚厚一摞书,跑得不算快但步伐比从前轻快了不少。他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眼睛里带着笑意,脸上的气色明显比去年好了许多。


    去年这个时候他院试落了第,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走起路来都打摆子。如今院试过了,虽然名次不算拔尖,但好歹是秀才了,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你今天走得怎么这么快?”李山喘了两口气,“我方才喊了你三声。”


    “没听见。”谢易说,“在想事情。”


    “想什么?”


    “晚上回去喂驴。”


    李山愣了一下。他跟谢易认识这几年早就习惯了他嘴里时不时会冒出一些奇怪的话,但“喂驴”这个词还是让他消化了两息。


    “就是我家''驴打滚'',先前它一直跟我爹住在义庄,不过最近我爹因为公差要临时出一趟远门,他就给顺路送到城里来了。”


    李山没有继续追问。毕竟他爹最近也出公差,显然谢易他爹和自家爹出的是同一趟公差。


    两人并肩往卢记走,汤圆蹲在谢易肩上,尾巴悠闲地晃着。


    卢记鱼羹店到了。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赵金的大嗓门。


    “章愚你行不行啊?连个鱼刺都不会挑?”


    “怎么不会挑,我那叫细致!”


    谢易掀帘子进去,看见靠墙的老位置上已经坐了两个人。赵金穿着一件簇新的宝蓝色绸衫,腰带上镶着一块拇指大的白玉。他的面前摆着一大碗鱼羹,碗边上堆了一圈挑出来的鱼刺,挑得干干净净。


    章愚坐在他对面,白白净净的,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直裰。他面前也有一碗鱼羹,正慢悠悠地喝着,不急不躁。


    边上还有两个位置空着,其中一个显然是给谢易留的。


    “谢易!快来!”赵金一拍桌子,“今天我请客!卢植,给谢易上最大碗的鱼羹!”


    后厨传来一个清亮的少年声音:“知道了知道了,你小点声,我爹正在片鱼,别把他手抖了。”


    卢植从后厨探出头来,清秀的脸上带着一股烟熏火燎的痕迹,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里还拎着个大勺。他比谢易大三岁,个子却只高半个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烟火气的暖和。看见谢易肩上的汤圆,他眼睛一亮:“汤圆来了!今天有新鲜的鳜鱼,我给你留了最好的那块肚腩!”


    汤圆的尾巴尖愉快地晃了晃,从谢易肩上跳下来,径直走到靠墙的那张空椅子上蹲好,像个等上菜的食客。


    李山在谢易旁边坐下来,把那摞书小心地放在桌角,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铺在自己面前,这才端起卢植刚送来的茶盏抿了一口。


    赵金看着他那套讲究的动作,啧啧两声:“李山,你现在是秀才了,讲究也升级了。”


    李山不紧不慢地说:“我从前也讲究。”


    “你从前吃饭不铺手帕。”


    “那是因为我的手帕上次被你拿去擦鱼汤了。”


    赵金讪讪地缩了缩脖子。章愚在旁边小声说:“赔了人家三条手帕,心疼了好几天。”


    “那是我娘绣的!”赵金拍了一下桌子,“有感情的不行啊?”


    谢易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说:“你上次弄丢了我一本书,说赔我一套新的,到现在还没赔。”


    赵金的气势立刻矮了下去,嘟囔道:“那不是没找到一样的版本嘛……我又不能拿银票糊你脸上,那多不尊重你……”


    章愚轻啧了一声:“你上次赔李山手帕的时候,确实是拿银票糊的。”


    赵金张了张嘴,发现今天自己说一句被怼一句,决定闭嘴专心等鱼羹。


    卢植端着托盘出来了。一大碗鱼羹放在谢易面前,一小碟去刺的鱼肉丁放在汤圆面前,另外三碗鱼羹分给李山、赵金和章愚。他还在桌上加了一碟炸鱼骨,“新试的方子,你们尝尝。”


    汤圆低头吃了一口鱼肉,尾巴尖翘了一下,表示满意。卢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汤圆的头。汤圆难得没有躲。它记得几年前,自己还在街头流浪的时候,常在这家店偷吃剩菜食材还有客人的菜。后来被谢易抓住,卢植一家没打她没骂她,在她还清了饭钱后也没有因此畏惧她妖族的身份,时不时给她喂小鱼吃。


    除了收留她的谢易和给她做猫窝做好吃的饭食的谢老九外,汤圆最有好感的人类便是卢植和他爹娘了。


    卢植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挨着章愚坐下来。他跟谢易几个人混熟了之后,忙完了就会出来坐一会儿,反正他爹在后厨片鱼,他娘在门口招呼客人,少他一个不少。


    赵金舀了一大口鱼羹送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卢植,你真不打算接着读书了?你爹上次还跟我说,想让你再去试试府试。”


    卢植摇了摇头,表情认真:“我不去。我一看书就头疼,比被我爹的鱼刺扎了还疼。我就想守着这个店,把我爹的手艺学到手,以后开个分店。”


    章愚问:“分店开在哪儿?”


    “明州府。”卢植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那副笑嘻嘻的样子,“不过那得等我爹先把秘方传给我,他说要等我满十八。”


    赵金大手一挥:“开分店的时候我出银子!算我入股!”


    卢植看了看赵金身上那件宝蓝色绸衫,诚恳地说:“你先把你衣裳的钱省下来,攒着。”


    赵金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李山吃完了鱼羹,拿手帕擦了擦嘴,从书堆里抽出一本《孟子注疏》,翻到折角的那一页,轻轻推到谢易面前:“这段的疏解我总觉着不太对,你帮我看看。”


    谢易接过来扫了一眼,是“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那一章。他想了想,说:“朱子的注太板了,你看焦循的《孟子正义》可能会清楚些。”


    李山眼睛一亮:“你有?”


    “有。明天带给你。”


    李山郑重地点了点头,把书收了回去。


    赵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打了个哈欠。他对这些没兴趣,他爹也不指望他考功名,能过府试已经烧高香了。他的人生规划很简单:继承家里的银楼,数银子,穿好看的衣服,和朋友吃好吃的饭。


    章愚的人生规划更简单:将来跟他爹一样当个酒楼的大掌柜,管铺子,继续听赵金吹牛。


    卢植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飘落的槐花,忽然说:“今天散学早,你们要不要去河边走走?我听说最近河里鱼多,谢易你不是喜欢钓鱼吗?”


    “今天不行,”谢易说,“我要回去喂驴。”


    空气安静了一瞬。


    “喂驴?”赵金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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