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吴算盘看见银子,眼睛一亮,抖也不抖了,一把抓过去塞进袖子里:“谢小大仙放心!包在我身上!”
从吴算盘家出来,谢易又去拜访了名单上的其他人。李木匠的手伤确实奇怪,伤口不红不肿,就是不长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它愈合。谢易画了一道安神符给他,让他贴在伤口上。王寡妇家的鸡全死了,但谢易检查后发现不是妖邪作祟,就是普通的黄鼠狼干的。张铁头的眼睛倒是好了,谢易给他留了一瓶清目散。
一圈走下来,谢易发现这些人确实都在走霉运,但没有明显的术法痕迹。施法者很谨慎,没有直接对他们下手,而是通过改命阵慢慢影响他们的气运,让他们“自然”地遭遇灾祸。
“他不是一次性改死他们,”谢易边走边对汤圆说,“而是一次一次地改,让他们一步一步走向死亡。这样看起来就像意外,不会引起怀疑。”
汤圆蹲在他肩上,尾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这个人很有耐心。”
“有耐心,而且很小心。”谢易说,“他在城东活动了至少三年,甚至更久,但没有人注意到他。”
回到家,谢易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整理了一遍,写在纸上。灰袍人、斗笠、低嗓音、每隔一两个月来一次吴算盘处、询问名单上七个人的情况。这些信息拼在一起,仍然看不出灰袍人的真实身份。
汤圆趴在桌角,用爪子拨弄着那张灰布片,忽然说:“谢易,你说这个灰袍人会不会就是当年水灾中死了亲人的某个幸存者?”
“有可能。”谢易放下笔,“城东那次水灾死了四十九个人,幸存者应该不少。但过了几十年,还记着仇、有能力布阵施法的,不会太多。”
“那我们去查查当年水灾的档案?”汤圆提议。
谢易想了想,点了点头。
第二天,谢易去了县衙。他跟县衙的小吏相熟,查阅旧档案不是难事。再加上先前还帮县衙破获过几桩案子,饶是如今的廖县令对于他出入档案库的事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管理档案的老贾指着几排落满灰的木架子说:“三十年前的卷宗都在这里了,你自己翻吧。”
谢易翻了大半天,终于找到了那份关于水灾的卷宗。卷宗上记载了那次水灾的起因连降大雨,河堤决口,淹了城东三十余户人家,死亡四十九人。卷宗后面附了一份遇难者名单,上面写着四十九个人的名字和年龄。
谢易把名单抄了一份,又翻了翻后面的卷宗,发现了一份调查报告。报告上说,有人怀疑河堤决口不是天灾,而是人祸上游有人私自挖土,导致堤基松动。但调查到最后不了了之,没有追究任何人。
“人祸?”汤圆凑过来看,“谁挖的土?”
“卷宗上没有写。”谢易皱了皱眉,“被压下去了。”
谢易把卷宗放回架子上,带着抄录的名单离开了县衙。他走在街上,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被压下去的调查结论。
如果水灾是人祸,那么受害者的家属要找的仇人就不是虚无缥缈的天命,而是具体的人。
那个灰袍人改生死簿、锁人魂魄,报复的可能不是潘文彬等人本人,而是他们的祖辈当年挖土导致堤坝决口的人。
“汤圆,查一下潘文彬、刘二狗、赵大牛的祖辈,看看他们跟那次水灾有没有关系。”
汤圆跳下他的肩,四爪生风地跑了。半个时辰后它回来了,嘴里叼着一张纸。上面摘抄着这三个人的祖辈姓名和身份。
汤圆把摘抄的纸张放在谢易面前
“潘文彬的爷爷叫潘士诚,当年在河堤上游开过窑厂。刘二狗的爷爷是窑厂的工人。赵大牛的爷爷是负责运土的。那三个死了的人,他们的祖辈都跟那处河堤的土方工程有关。”
谢易拿起那张纸看了看,沉默了很久。
“所以那个灰袍人,很可能是当年水灾中死了亲人的某个幸存者。他查明了真相,但官府不追究,他就自己动手。他花了三十年,布阵、集怨气、改生死簿,一步一步地让仇人的后代死于非命。”
汤圆歪着脑袋:“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仇人本人?仇人应该早就死了吧?”
“也许他就是要让仇人的后代也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谢易的声音很轻,“一个人死了,他的孩子会痛。孩子死了,孩子的孩子也会痛。他要让这份痛一代一代传下去。”
汤圆的尾巴慢慢地垂了下来,难得没有说什么俏皮话。
谢易把纸收进布包,站起身来:“走吧,去城隍庙。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城隍庙偏厅里,城隍爷、灶王爷、陆判官都在。谢易把查到的信息说了一遍,偏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灶王爷摸了摸胡子,“所以那个灰袍人,他做了这么多事,就是为了让仇人的后代一个个死去。”
“但他用的方法很危险。”城隍爷沉声道,“他抽取冤魂的怨气,那些冤魂本来可以超度投胎,现在被他消耗得差不多了。再这样下去,四十九个冤魂会彻底消散。”
陆判官举手:“那我们把他抓起来不就行了?”
“你知道他是谁吗?”城隍爷看了他一眼。
陆判官把手放了下来。
谢易从书箱里拿出那张灰布片,放在桌上:“这上面的气味,城隍爷说好像在哪儿闻过。能不能让城隍庙所有的阴差都闻一遍,看看有没有人认出来?”
城隍爷点了点头,叫来几个阴差,让他们轮流闻那块布片。阴差们闻了一圈,都摇头。只有一个年纪最大的阴差,闻完之后皱起了眉头。
“这个气味……有点像土地庙以前那个庙祝。”老阴差说。
“土地庙的庙祝?”城隍爷一愣。
“对,三十年前那个土地庙还没被冲垮的时候,有个庙祝,姓孟,大家都叫他孟老庙祝。他一直在土地庙里住了几十年,水灾那年他被冲走了,尸体一直没找到。大家都以为他死了。”老阴差顿了顿,“但他身上常年有一股檀香味,跟这个布片上的味道很像。”
谢易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孟老庙祝,跟水灾有什么关系?”
老阴差想了想:“他好像有个女儿,嫁给了上游窑厂的一个工人。水灾的时候,他女儿一家都被淹死了。”
汤圆的尾巴竖了起来。
“所以孟老庙祝没有死,”汤圆说,“他回来了。他躲在暗处,用自己最熟悉的土地庙作为据点,布下转灵阵,抽取冤魂的怨气,修改生死簿,报复那些他认为该为水灾负责的人。”
城隍爷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如果他还活着,今年应该快八十了。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布了这么大的局……”
“仇恨能让一个人活很久。”灶王爷叹了口气。
谢易站起身来:“孟老庙祝现在很可能还在城东的某个地方。他每隔一两个月去吴算盘那里问名单上人的情况,说明他还在关注着那七个还活着的人。我们要在他动手之前找到他。”
陆判官:“此人神出鬼没,咱们怎么找?用你的寻踪符吗?”
“用不着。”谢易道:“上次吴算盘说他上个月来过。按照每两个月一次的规律,应该就在这几天了。咱们只要守株待兔即可。”
城隍爷站了起来:“谢易,你来安排。城隍庙的人手随你调用。”
谢易点了点头,开始分配任务。陆判官带两个阴差守在吴算盘家附近的暗处,一发现灰袍人就放信号。灶王爷负责在城东的各条路口撒香灰。灶王爷的香灰有追踪作用,灰袍人踩过之后会留下痕迹。汤圆负责闻气味追踪。谢易自己则带着铜如意在城东巡视,随时准备接应。
接下来几天,谢易每天都在城东转悠,铜如意不离手。汤圆蹲在他肩上,鼻子不停地嗅着空气。城东的老百姓都认识谢小大仙了,看见他就打招呼
“谢小大仙又来查案啊?”
“谢小大仙吃了吗?”
“谢小大仙你那只猫真好看。”
第三天傍晚,信号来了。
陆判官用法术施展的信号弹在暮色中炸开,是一朵金色的烟花,城东所有人都看见了。看见信号的瞬间,谢易果断追赶而去。汤圆比他更快,四爪生风,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窜了出去。
等谢易赶到吴算盘家巷口的时候,陆判官正指着一个方向喊:“往那边跑了!灰袍子!斗笠!”
汤圆已经追过去了。谢易紧随其后一路追了三条巷子,穿过了两片菜地,最后到了一座破旧的小庙前。
不是土地庙,是另一座更小的、连名字都没有的野庙。庙门歪斜着,门板上糊满了蛛网,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但汤圆蹲在庙门口,尾巴竖得笔直,碧绿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庙里面。
“在里面。”汤圆说。
谢易放轻脚步,走到庙门前,推开了那扇歪斜的木门。
庙里很暗,只有神像前的一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神像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被烟熏得漆黑。神像下面,一个穿着灰袍的老人正坐在蒲团上,背对着门口。他的斗笠摘下来放在旁边,露出一头花白稀疏的头发。
老人没有回头,但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谢小大仙,你终于来了。”
谢易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汤圆从他脚边窜过去,绕到老人面前,碧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你知道我会来?”谢易问。
老人慢慢转过身来。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具会动的骷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两团燃烧的火。
“我等了三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老人说,“要么我报完仇,要么有人来阻止我。不管哪种,都是了结。”
谢易看着他那双燃烧般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说:“孟老庙祝,你布了这么大的局,不累吗?”
老人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温度。
“累。但比起我女儿一家在水里挣扎的时候,这点累不算什么。”
“所以你就要让仇人的后代也死在水里?死在火里?死在各种意外里?”
谢易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潘文彬死的时候在咳血,刘二狗自己跳进了河里,赵大牛被自己的杀猪刀捅死了。他们的死法,是不是都跟你女儿一家的死法一样?”
老人的身体微微一颤。
“我女儿是被淹死的。”老人的声音开始发抖,“她不会水,她在水里喊爹,喊了很久。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沉下去了。”
“所以刘二狗也是淹死的。”谢易说,“潘文彬咳血,是因为你女儿被水呛得咳血?赵大牛被断裂的房梁砸死,是因为你女婿是被倒塌的窑厂砸死的?”
老人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汤圆蹲在老人脚边,仰头看着他,忽然开口了:“你女儿知道你做了这些事吗?”
老人猛地看向汤圆,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你女儿要是知道,”汤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老人心里,“她会高兴吗?她爹为了给她报仇,害死了那么多人,还让四十九个冤魂不得超生。她会在底下高兴吗?”
老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
谢易从布包里拿出那份水灾遇难者名单,展开来,放在老人面前。
“这四十九个人里面,有你女儿的名字。”谢易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说,“孟秀春,二十四岁,水灾中溺亡。她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
老人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女儿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谢易的声音轻了下来,“所以你报复的不只是那三个人,而是那三个人的整个家族。你要让他们的后代也死在各种意外里,就像你的外孙还没出生就死了一样。”
老人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油灯的火苗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扭曲的怪物。
“三十年,”老人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我活了三十年,就是为了这个。你让我放弃,我做不到。”
谢易蹲下来,平视着老人。
“不是让你放弃,”谢易说,“是让你换一种方式。”
老人抬起头来,泪流满面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你女儿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还困在水里,没有投胎。”谢易说,“城隍爷答应我,如果你愿意停手,他可以亲自超度你女儿一家,让她们重新投胎。”
老人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你说什么?”
“你女儿的魂魄还困在水里,”谢易重复了一遍,“三十年了,她一直在等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