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3个月前 作者: 温水煮茶
    宫阙发来的。


    明灿犹豫了下,将手机收进口袋里,透过玻璃窗往外看,宫阙双手插兜站在走廊中央,白大褂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亮眼。


    “你们现在的行为,已经严重干扰了病人的治疗和休息。”


    她的声音不偏不倚,没有一丝起伏,带着医护人员惯有的冷漠与严肃,走廊安静了一瞬,门外的女人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冷静声音噎了一下,但她很快又哭喊起来:“我就是要找她评评理!我老公——”


    “你老公的事,法院已经判了。”宫阙的声音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医学事实,“十一年的判决,说明法院认为他的行为性质恶劣,后果严重。你觉得在这里哭闹,能改变什么?”


    女人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你是她请来的人吧?你们这些有钱人,一个个都站在她的立场上——”


    “我是医生。”宫阙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我的立场只有一个,就是我的病人需要休息,至于你们的纠纷,与我无关,与医院无关。”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了下去,“但我有必要提醒你,这里是医院。你现在的行为,已经涉嫌扰乱医疗机构秩序,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我可以报警。”


    女人愣了一瞬,随即更大声地嚎哭起来:“你报啊!你报啊!让警察来评评理!我倒要看看这个社会还有没有天理了!我老公被逼得坐了牢,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我——”


    “已经报了。”


    她哭嚎到一半被宫阙打断,走廊里突然安静了。


    明灿想出去看看,但又想到宫阙说的话,慎重考虑后,还是没有出去,一双眼睛贴着玻璃窗,走廊里,宫阙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隐约能看到通话中的界面。


    “三到五分钟,辖区派出所的人会到。”宫阙收起手机,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女人,扫过她身后举着长·枪·短·炮的媒体们以及那些探头探脑看热闹的群众,“如果你们不想把事情闹得更大,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女人的哭喊声卡在了嗓子眼里,变成一种奇怪的呜咽,她跪在地上,头发散乱,妆容已经花得一塌糊涂,看起来确实可怜。


    但明灿注意到,她跪的位置刚好是走廊最中间,正对着电梯口,任何一个从电梯出来的人第一眼都会看到她。


    围观群众有些被吓退,举着相机拍摄的人面面相觑,有人悄悄放下了手臂。


    然而安静只持续了不到半分钟。


    女人突然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她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频率颤抖着,然后她突然笑了。


    “报警?”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然后骤然拔高,“你报啊!你报啊!反正我老公已经毁了,这个家已经毁了,我还怕什么?”


    她从地上爬起来,动作有些踉跄,鞋子在地面上打了下滑,差点摔倒,但她很快稳住了身体,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目光疯狂地四处搜寻。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掀起白色的窗帘。


    女人的视线定在了那里。


    明灿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们不是要报警吗?”女人突然笑起来,声音尖厉得像是用刀片刮玻璃,“让警察来给收尸吧!”


    她猛地朝窗户的方向冲过去。


    “拦住她!”宫阙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走廊里顿时乱成一团。两个护士冲上去,保安也从电梯口跑过来,女人被拉住了胳膊,但她疯了一样地挣扎,指甲在护士的手臂上划出红痕,护士吃痛松开手。


    “放开我!让我死!反正活着也是受罪!我老公坐了牢,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一边挣扎一边哭喊,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你们都别管我!让我跳下去!一了百了!”


    走廊里的混乱还在继续。女人的哭喊声、护士的劝阻声、保安急促的脚步声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她已经快冲到了窗边,半个身子探了出去,被两个保安死死拽住胳膊。


    “松手!你们松手!”女人的声音已经喊劈了,嘶哑得不成样子,“让我死!让我死!”


    明灿站在门后,手心全是汗,心脏砰砰跳着:那扇窗户距离女人不到两米,如果她真的挣脱了……


    走廊尽头,电梯“叮”的一声响了。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我苏又要被舆论压得抬不起头了,唉,好难!


    第51章


    “别动!都别动!”


    几个身穿制服的民警从电梯里快步走出,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警,短发,眉眼利落, 颧骨微微偏高, 整个人的气质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她的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 一秒都没有浪费,直接锁定了窗户边的骚乱中心,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放开我!你们谁也别拦我——”


    摄像头又一次响起来。


    眼看女人挣开束缚, 女警箭步冲上前, 跟同伴配合, 两人一左一右扣住了女人的手腕。女人的身体已经在窗台边缘悬了半截,晚风灌进她的衣领,把她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她拼命地往外挣,指甲在窗台的瓷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松手!你们松手!让我去死!”


    另一个民警从侧面揽住女人的腰,猛地往后一拽。女人的身体被从窗台边缘拉了回来, 三个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女人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她还在挣扎,但力气已经耗尽, 挣扎变成了无力地扭动。


    “按住她。”女警声音干脆利落,她低头看着还在挣扎的女人,“你女儿今年六岁,你要是从这儿跳下去, 她这辈子最后一个关于你的记忆就是——她妈在医院跳楼了。你确定要让她带着这个活一辈子?”


    女人的哭声卡了一下。


    女警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你老公已经进去了,你再把自己搭进去, 你女儿谁来管?你闹这一出,是想让记者拍下来,等她长大以后在网上看到?”


    女人的嘴唇剧烈地抖动,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刚才那种歇斯底里的劲儿像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抽走了。她没有再挣扎,整个人缩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着,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


    “把她带到护士站去,看着她。”女警站起来,对身边的民警吩咐了一句,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干脆。


    两个民警把女人从地上架起来,她的腿已经完全软了,几乎是被拖着走的。她还在哭,但声音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一种断断续续地抽噎,像是一个被放了气的气球,所有的歇斯底里都在刚才那一瞬间被抽空了。


    走廊里的围观群众被刚才那一幕吓得不轻,有人捂着嘴,有人脸色发白,还有一个小护士站在角落里,眼眶红红的,显然是被吓到了。那几个举着相机的媒体记者愣了几秒,然后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快门声再次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拍到了吗?”


    “拍到了拍到了,刚才那个镜头——她从窗台被拉下来的那个——绝了。”


    明灿站在门后,狗仔们的谈话一个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她的指甲陷进掌心里,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女警显然也听到了,她转过身,目光沉沉地扫向那几个记者,那双利落的眉眼微微眯了一下。


    “你们几个。”


    记者们的声音小了下去,但相机还举着,有人在偷偷调整角度,想拍女警的正脸。


    女警走过去,伸手直接挡住了最近的一个镜头,动作不重,但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笃定:“把拍的东西删了。”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记者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们是正规媒体,有采访权——”


    “这里是医院。”女警的声音不大,但笃定,“重症监护区,病人需要安静。你们跟着一个闹事的女人闯进来,拍了半天,这叫采访?”


    年轻记者张了张嘴,被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同行拉了一把。那个年纪大些的记者把相机放下来,脸上堆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警官,我们也是接到线索才来的,这件事本身有新闻价值——”


    “什么新闻价值?”女警打断他,目光从记者们的脸上一一扫过去,最后定在那个年纪大些的记者身上,“一个母亲在女儿才六岁的时候跑到医院来闹自杀,你觉得这是新闻价值?你要是觉得是,我现在就给你们单位打电话,问问你们主编,他们家的新闻价值是不是就这么定义的。”


    她的语气不重,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让几个记者都不自觉地别开了目光。年纪大些的记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再说出什么来。


    “现在,把刚才拍的视频和照片删了,然后离开医院。”女警的声音不大,像在陈述一个不容商量的事实,“如果你们对这件事有异议,可以去分局投诉,但现在,这里是医院,医院有医院的规定。”


    记者们面面相觑,有人面露不服,有人已经开始低头操作相机了。黑框眼镜的年轻记者咬着嘴唇,手指在相机上磨蹭了半天,最后还是按下了删除键。


    “还有手机。”女警补了一句,目光精准地落在人群后面一个穿驼色风衣的小伙身上,“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在用手机拍。”


    小伙脸色变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机往兜里塞。女警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小伙咬了咬牙,把手机掏出来,当着女警的面把刚才拍的视频删了。他动作很慢,每删除一段就停顿一下,最后终于删完了,把屏幕亮给女警看。


    “可以了吧?”


    女警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侧身看了看其他人:“你们现在可以走了,如果再出现在这层楼,我会以扰乱公共秩序的名义把你们请到派出所去。”


    记者们收起设备,三三两两地往电梯方向走。黑框眼镜的年轻记者走在最后面,经过病房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明灿站在门后,跟他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四目相对。


    明灿认出了他,此人正是第一次女人来医院闹时,跟过来的那位,她下意识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


    年轻记者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快步追上了前面的同行。


    电梯门关上,那几个人的身影消失了。


    走廊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女警站在护士站旁边,正在跟宫阙说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明灿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词,“精神状况”“建议转院”“家属”“风险评估”之类的。


    宫阙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在护士站那边,有同事看着。”女警叹了口气,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疲惫,“她的情况不太稳定,我们联系了她的家属,等一下会有人来接。不过……”她顿了顿,“她这种情况,不排除还会再来。”


    宫阙沉默了两秒,平淡道:“我知道了,我会跟院方沟通,加强这层楼的管理。”


    女警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宫阙说不上来的意味。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护士站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苏执病房的方向,低声问了一句:“里面的病人……就是千宇科技的苏执苏总监?”


    宫阙没说话。


    女警也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走廊里只剩下宫阙和两个值班护士。护士们开始收拾刚才被弄乱的推车和器械,把散落在地上的宣传单捡起来,用消毒湿巾擦拭被踩脏的地板。一切都在慢慢恢复原状,好像刚才那场闹剧从来没有发生过。


    明灿松开一直握在门把手上的手,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僵住了,关节处泛着白,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恢复知觉。


    她转过身,背靠着门板,看向病床的方向。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苏执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


    她侧躺在病床上,半张脸埋在柔软的棉絮里,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半睁着,睫毛微微垂着,看不出什么情绪,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明灿。


    夜灯橘黄色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软又模糊。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像是已经看了很久。


    明灿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紧接着又猛地加速,砰砰砰地撞着胸腔。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姐姐……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苏执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她躺在那里,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明灿。


    “外面结束了吗?”她问。


    声音很轻,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听不出来情绪,就好像刚才走廊里那场歇斯底里的闹剧、那些刺耳的快门声、那女人的哭喊,对她来说都不过是窗外的一场雨,雨停了,问一句而已。


    明灿走过去,在对方床边蹲下,用掌心贴她脸颊,指腹轻轻蹭过她薄薄的肌肤,苏执的脸是凉的,像一块搁在阴凉处太久的玉,那种凉意顺着明灿的掌纹往里渗,渗进骨头里。


    “姐姐,就是一群无聊看热闹的人,你别在意。”


    明灿的声音尽可能地轻快,唇角也是弯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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