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3个月前 作者: 温水煮茶
“你自作自受,关我什么事,”病床上,苏执闭眼不看她,疲惫的声音里带上几分妥协,缓了好一会,才再次开口,“三个月,薪资从现在开始算,稍后邮箱发我,合同拟定好我发给你。”
明灿愣了下,杏眸眨巴眨巴,几秒才反应过来,“姐姐你同意了?”
苏执此时明显有些撑不住,但还是掀起眼皮,看了对方一眼,仿佛下一秒就要变卦。
“太好了,”明灿不给对方任何反悔的机会,快速拿出手机,调出自己的二维码:“姐姐我们加个微信吧,稍后我把邮箱发您!”
苏执:。
她真的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明灿举着手机等了两秒,见对方只是盯着屏幕上的二维码,没有动作,讪讪缩回手:“要不……我扫你?”
苏执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手机在枕头边。”
明灿“哦”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探过身去,动作轻得像在拆弹,她从枕头边找到一部黑色手机,两根手指捏起来,转手递到苏执面前。
苏执接过去,划了几下,调出二维码。
滴的一声,好友添加成功。
明灿抱着手机,看着那个深灰色头像,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s”,她点开备注,认认真真敲下三个字:苏姐姐。
敲完又觉得肉麻,删掉,改成“苏执”,有点生硬,删掉,最后纠结来纠结去,换了个“苏大boss”的称号,她觉得满意,抿唇笑笑,手机收进口袋里。
再抬头,发现苏执正在看她,眼神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灿有些心虚,摸了摸自己的脸:“嘿嘿,我就说我很漂亮吧?”
苏执懒得理她,手机关了往旁边一收,闭眼睡了。
明灿收到协议书,是第二天早上了,出去买早餐的路上,苏执问她要了邮箱地址,没几分钟,一封电子协议就出现在她的邮箱里。
明灿站在早餐店门口,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动。
协议写得极其正式,条款清晰,权责分明,乍一看,全是以甲方的口吻向乙方提要求,可最后几条,却是给乙方留足了空间,尤其最后一条。
“甲方(苏执)需确保乙方(明灿)在正常工作时间内的人身安全,如有特殊情况,按十倍工伤赔偿,且乙方随时有权利终止合同,无需赔付任何违约金,甲方若在三月期限内意外离世,合同自动终止。”
明灿把“十倍工伤”和“意外离世”反复看了好几遍,指腹在屏幕上有意无意地摩挲着。
“姑娘,豆浆好了。”
早餐店老板娘把打包好的豆浆和小笼包递给她。
“谢谢阿姨!”明灿快速接过袋子,付完钱,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转身往医院走。
清晨的风,裹挟着几分夏天的热意,朝阳透过叶子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肩头,一晃一晃,塑料袋里刚出炉的小笼包很烫,温度透过袋子熨在手指上,实实在在的。
明灿低头看了一眼,想起那日病房里,苏执病症发作时,她因为害怕而下意识地躲避,此时协议内容里,对方用冷漠的字眼,给予她最真诚的保证。
合同生效的同时,她也开始计算自己的生命,开始为乙方的离开提前写好脚本,给对方一条合理的,周全的、没有任何道德绑架的后路。
不知是被小笼包的热气熏的还是怎么滴,明灿眼眶突然间就有些发酸发涩,她轻轻吸了下鼻子,加快脚步,往医院病房走去……
病床上,苏执侧躺着,身子微微蜷缩,像一只收敛了所有刺的刺猬。她的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垂在枕边的手指偶尔无意识地动一下,证明她还是一个生命体。
那只手握着手机,黑色的机身,半截屏幕亮着,幽幽的光映在她苍白的指尖上,像一团快要熄灭的余烬。
明灿走近几步,看见屏幕上清晰亮起的一行文字——菜厂召开记者发布会,关于研发部副总裁对于此次裁员事件的澄清与解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清晨的阳光斜切进病房,落在她蜷缩的轮廓上,明灿拎着早餐站在床边,看着那一行冰冷的文字,不用点进去也大概能猜到一点里面的内容。
她把早餐轻轻搁在床头柜上,伸手,去拿她手里的机子,动作很轻,苏执指尖失去平衡,沉重的眼眸抬了下,在看清楚对方是明灿时,又轻轻合上。
“姐姐,我买了早餐,还是昨天那家豆浆店,我带了两份,”明灿一边说,一边去解床头柜上的早餐袋子,“外面天气可热了,我继续跑了好几条街才买到的早餐,这次可不能再打翻了,如果非要打翻的话,那就只有一次机会好不好?”
说话间,豆浆已经插好吸管,递到她唇边了。
苏执意识昏昏沉沉,感受到动作后硬撑着睁开眼眸,眼前重影太多,她看不清,只是非常缓慢地,摇了摇头,先前仅有的锋芒好像在这一刻全然不存在了,有的只是出于本能的拒绝。
“喝点好不好,你都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明灿收起那份刻意的轻松,讲话时的语气明显软了许多,掺杂的担心与期盼。
苏执脑袋偏了些,呈现出抗拒姿态。
明灿继续劝:“口腔内部你睡着的时候我已经帮你清理过了,很干净,你尝试喝一口,就一口,如果不好喝,再吐出来,我接着好不好?”
苏执眼皮很沉,沉得像灌了铅,可那道声音一直往耳朵里钻,软软的,絮絮叨叨,吵得她没办法就这么直接睡过去。
她勉强撑着眼,眼前重影依旧,看不真切,豆浆吸管又一次碰到嘴唇,带着点麻木的真实感。
她想推开,想恐吓,嗓子却像被砂纸磨过,又干又涩,连拒绝都显得狼狈。
“姐姐?”明灿脸凑近了些,梨涡若隐若现,她努力辨识着她的五官,嘴角青紫的伤痕和笑容在晨光里逐渐清晰。
吸管又往前送了送,碰上了她的牙齿。
苏执闭了闭眼,认命似的,含上了那根管子。但也仅仅只是含上了,她没力气吸出里面的液体,更不知道怎么去吞咽吐息,最后,咬上的吸管又缓缓松开。
一番折腾,费尽了她的精神与气力。没一会儿,吸管换成了小勺,温热滑进她舌尖,在口腔四周晃了一圈后,又一点一点漫出来。她好像,真的已经忘记该怎么样去吞咽了。
细碎的抽纸声从塑料袋里传来,嘴角的水渍被吸干,然后是一阵短暂的安静,阳光斜进来的角度变了,那片光斑从她肩膀爬到了锁骨,暖得有点不真实。
“姐姐,我抱你起来晒晒太阳好不好?”
温软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这回没等她回答,两只手已经伸到身侧,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她没有力气反抗,身体像一截没有根的浮木,任由摆布,最后被两处柔软接住。
“晒太阳补钙,我抱你到窗边坐一会,今天天气好。”
明灿说着,就将人腾空抱起,往飘窗方向走去,病房不大,从床到窗台也就几步路的距离,她走得很慢,很小心,苏执的身子没有支撑点,脑袋贴她肩膀,脖颈弯出一道脆弱的弧线。
“姐姐,你知道光合作用吗?”
飘窗铺着一条薄毯,明灿将人放上去,自己作为支撑点让她倚着,有一搭没一搭跟她聊天,“小时候学生物,老师说植物靠光合作用吸收养分,那个时候我在想,人为什么不能光合作用,要是不吃东西,晒晒太阳就饱了,那该多好。”
苏执闭着眼,脸微微仰着,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苍白照得近乎透明,她没有回应她的话。
明灿垂下眼,视线落在苏执手背上——留置针贴着透明敷料,胶布边沿卷起来一小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的。
她看了几秒,伸手,拇指按在那块卷边的胶布上,轻轻压平。
“姐姐,”声音忽然低下去,温热的掌心覆上了那只冰凉的手,“从神坛跌落泥潭,只需一瞬间,从泥潭走向光明,却要很长很长——”
明灿的声音停在那里,她垂眸,看着她们交叠的手。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形成两道交叠的轮廓,一道是坐着的,微微前倾;另一道倚在她身上,好像是睡着了,又好像在默默倾听。
“调整好心态,活得不那么计较,或许泥泞能走得快一点。”
苏执被握的指尖动了下,脖颈微微转动。
明灿被这样一双疲惫至极的眼眸看着,心里有一瞬间的不自在。
“我没有尝试过,但我猜应该是这样。”
她为自己找补,下一秒,女人薄唇微启,几乎是用气音说了四个字,“你太吵了。”
明灿:……
这人真的是,自己绞尽脑汁想了这么多安慰的话,不领情就算了,还嫌她吵,她不说了。
苏执抬起的眼眸在她嘴巴彻底闭上后,又缓缓合上。
——小孩子,从哪背来那么多大道理,自己的事情都处理的一团糟。
她在心里迷迷糊糊的想。
明灿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倚靠着,阳光往西挪了一点,从她们膝盖上滑下去,落在飘窗的边沿。
这样的姿势久了,倚在肩头的人身子开始往下滑。明灿感觉到肩上的重量在坠落,伸手托住她的后背,把人往上抱了抱。
苏执的身体重新有了支点,然而下一秒,她感觉下肢有什么东西流出来。
——没有喝水啊,为什么还是这样!
那一瞬间,所有疲惫的意识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湿热击碎了,她整个人僵在明灿怀里,连呼吸都停住了,极度窘迫状态下,身体先一步开始发抖。
“不舒服吗?”明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苏执睫毛颤了下。
“我……”干涩的唇瓣被她咬得发白,却还是难以启齿,最后,绝望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下肢。
明灿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没关系,我来收拾。”
她把人从自己身上扶起来,倚在墙壁上,然后起身,速度很快,去卫生间接了盆温水、拿了毛巾、护理垫、和一身干净的病号服过来。
“别紧张,我动作快,几分钟就好了。”
苏执整个人都在抖,手指攥着飘窗的边缘,骨节泛白,闭着的眼眸看不出情绪,可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了。
难堪、屈辱,这两个词像滚烫的烙铁,一遍遍碾过她的意识。
无论第几次,在明灿掀她衣服的那一刻,这种感觉都会卷土重来。
毛巾刚沾上皮肤,明灿的动作突然顿住了,她垂着眼,盯着那处看了两秒,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尿,是血。
“姐姐,你生理期来了吗?”
明灿问完就觉得不对劲。温热的、还在往外渗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洇湿了刚换上的护理垫,在米色的垫子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明灿的手指僵在那里,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她猛地抬起头,去看苏执的脸——那张脸苍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可苏执自己似乎还没意识到,她偏着头,睫毛紧紧闭着,还在忍受那份想象中的屈辱。
明灿慌死了,脑袋里嗡嗡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可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她把毛巾往旁边一丢,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磕在飘窗沿上,疼得龇牙,可她顾不上,踉跄着往门口方向跑:“医生,我去叫医生……”
走廊内传来她颤抖的声音,又尖又急,完全变了调:“医生!医生——!快来人——!”
苏执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腿间那滩血,颜色很深,量不小,可她没什么感觉,不疼,只是有点凉。她努力挣扎着,想要把褪到一半的衣服拉起来,保住那最后一丝体面,可是她尝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
很快,病房外就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明灿的声音夹杂在里面,有些语无伦次。
宫阙第一个冲进病房。看到病床上的人被抱到飘窗上,她眼底怒意攀升,对着明灿,声音几乎在瞬间拔高一个度:“患者还在恢复期,谁允许你自作主张?!”
明灿被骂得一愣。
“担架床推过来!”宫阙冲身后护士喊了一句,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飘窗前,蹲下身,手指按上苏执的腕动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