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顾鸿尧的眼神暗了暗，等林朝不想再吃后，他就起身去倒了杯温水，扶着林朝喝下。


    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去睡沙发。”他说，“你今晚需要有人陪着。”


    林朝的房间很大，靠窗的位置确实有一张贵妃榻。顾鸿尧从柜子里拿出毯子和枕头，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很多次。


    事实上，在林朝精神状态最差的那几年，他确实经常这样陪夜。那个男人从不关心林朝夜里的噩梦，只有顾鸿尧会从自己的房间跑过来，笨拙地学着大人的样子安抚他。


    “鸿尧。”林朝突然叫住他。


    顾鸿尧回头。


    “上来睡吧。”林朝往里挪了挪，让出半张床，“沙发不舒服。”


    顾鸿尧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看着林朝清澈而信赖的眼睛，知道这个邀请没有任何暧昧的含义在林朝心里，他永远是个孩子。


    而这正是最让顾鸿尧烦躁的地方。


    “好。”他最终还是答应了，去盥洗室冲了冲才上床。


    床很大，两人之间还能再睡一个人。


    床垫因顾鸿尧躺下而微微凹陷，属于林朝的体温和那股淡淡的药香交织的体息轻轻的包容过来。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轮，平躺得像个标本，全身肌肉都因极致的克制而紧绷。


    林朝显然还处在不安中，他侧过身，面朝顾鸿尧的方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水光。


    “给我讲讲你今天都处理了什么吧。”林朝突然出声。


    顾鸿尧沉默了片刻，开始用平稳的语调讲述葬礼的后续安排、公司的事务和需要处理的文件。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支催朝曲。


    林朝听着听着，眼皮又开始打架。在即将沉入睡朝的前一刻，他笑着含糊感慨：“鸿尧，你长大了，真好……”


    顾鸿尧没有回答。


    他静静地看着林朝的睡颜，看着那双终于平静下来的眼睛，看着微微开启的嘴唇，看着睡衣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


    一种复杂的情愫在他胸腔里翻腾。


    他知道自己对林朝的感情早就越界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他青春期第一次做春.梦，梦里的对象有一张模糊却温柔的脸；也许是他大学时收到林朝手织的围巾，明明针脚歪歪扭扭，他却戴了整个冬天；也许是他开始接手公司事务后，每次疲惫回家，看到林朝在客厅等他时心里涌上的温暖。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不能也不该用肮脏的欲望去玷污这份感情。


    至少现在不能。


    顾鸿尧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关掉了床头灯。黑暗中，他听着林朝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身边传来的体温，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想要这个人。


    不是儿子对母亲的依恋，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渴望。


    这个认知让他既兴奋又恐惧。


    窗外，夜还很长。


    天将亮未亮时，林朝在熟睡中又无意识地往热源处蹭了蹭，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一直未曾深睡的顾鸿尧缓缓睁开眼，借着熹微的晨光，看着近在咫尺的恬静睡颜。他眼中挣扎与渴望激烈交战，最终，所有情绪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极其轻柔地、克制地低下头，在离林朝额头仅有一寸之遥的地方停住，温热的呼吸拂过对方的皮肤。


    翌日清晨，林朝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他坐起身，发现顾鸿尧睡过的那一侧床铺整整齐齐，仿佛没人躺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雪松香水味，证明昨晚不是一场梦。


    林朝揉了揉太阳穴，药物的后遗症让他头有些昏沉。他下床洗漱，换上了一套晨袍。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比昨天好了些。


    下楼时，顾鸿尧已经在餐厅了。


    他穿着浅灰色条纹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精壮结实，黛青色的血管从手背缠绕向下。正一边喝咖啡一边看平板电脑上的财经新闻。晨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早安。”顾鸿尧抬头，对林朝笑了笑，“睡得好吗？”


    “很安心。”林朝在他对面坐下，托腮慵懒的望着他，能看出对顾鸿尧的欣赏。


    顾鸿尧被逗笑了，回了条消息就把手机放一边了：“粥还是吐司？”


    “粥吧。”


    佣人很快端来了早餐。两人安静地吃着，气氛有种诡异的和谐。林朝几次想开口问陈宗的事，但看到顾鸿尧专注看新闻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十点。”顾鸿尧突然说，眼睛还盯着屏幕，“我约了检测机构的人。会有人带那个年轻人去采样，结果最快三天出来。”


    林朝握勺子的手紧了紧：“我能一起去吗？”


    “最好不要。”顾鸿尧放下平板，看向林朝，“如果这是个陷阱，你出现只会让事情更复杂。交给我处理，好吗？”


    林朝抿了抿唇，最终还是点头了。


    他知道顾鸿尧说得对。


    这些年，他早就习惯了听顾鸿尧的了。他比别的小孩早慧，总能处理好一切，从公司危机到家庭琐事，从人际纠纷到他的病情。


    有时候林朝会想，如果没有顾鸿尧，他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今天有什么安排？”顾鸿尧问。


    林朝想了想：“没什么，就在家看看书吧。”


    “也好。”顾鸿尧擦了擦嘴，站起身，“我上午有个视频会议，中午应该能回来陪你吃饭，等过了这段时间，小妈可以来公司陪我。”


    林朝惊喜的抬头，接着便否认了：“算了吧，对你的名声不好，我会给你丢人的……”


    顾鸿尧笑了笑：“有我在呢。”、


    林朝心里一暖：“你怎么那么好啊。”


    以前顾筌活着的时候并没多喜欢林朝，把人家孩子弄丢了之后，多少也有点愧疚，就更不愿意见林朝了。以至于有眼力见的身边人都会轻看林朝一眼，就算语言上挤兑林朝几句，他这位小妈也不敢还嘴。


    没人撑腰啊。


    但今时不同往日，顾鸿尧接替了他爸的董事长，就算扔个飞盘也有一群人愿意跟狗似的用嘴抢着接。


    权力的滋味不要太迷人。


    顾鸿尧离开后，林朝在餐厅坐了很久。他盯着窗外精心修剪的花园，思绪却飘到了第一次和顾鸿尧见面时的场景。


    如果不是顾鸿尧的到来，林朝可能真的就疯了。


    那个八岁的小男孩，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默和警惕，被送到他面前。顾筌说：“以后他就是你儿子，别整天哭哭啼啼的。”


    起初林朝是抗拒的。


    他不想用别的孩子替代自己的年年。


    可是顾鸿尧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他会默默帮林朝捡起摔碎的杯子，会在林朝做噩梦时笨拙地拍他的背，会在顾筌发脾气时挡在林朝面前。


    人心都是肉长的。


    渐渐地，林朝接受了这个孩子，把无处安放的母爱倾注在他身上。只是午夜梦回，他还是会想起那个软软叫“妈妈”的小团子，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


    顾鸿尧让阿姨做了几个菜，两个人吃完晚餐，开车到那个湖边公园散步。


    夜里人很少，岸边用一圈彩灯围着，几个小小的新摆件伫立在草地上，天鹅还在，柳树依然。


    “放心吧。”


    林朝觉得气氛有些奇怪：“我是什么洪水猛兽？需要这么谨慎。”


    姚楚道：“那可不，昨天下午您走了，顾总发了火，宋助理都被调到运营了，虽然没波及其他人，但底下人难免草木皆兵。”


    说完他偷偷补充一句：“前台电脑上今天还贴着您的照片呢，就怕哪个新人不认识您，再怠慢了。”


    林朝天性多疑地问了一句：“照片上写什么？”


    “您等会自己去看。”


    姚楚直接带他去了顾鸿尧的办公室。


    “您直接进吧。”


    姚楚是他和顾鸿尧的共同好友，能看见他们俩的情侣头像。所以是一点不把他当外人。


    也多亏了姚楚，林朝推开门，就看见顾鸿尧正在抽烟。


    “咳！咳咳！”顾鸿尧此生唯有两次被烟呛到刚学抽烟的第一口，以及现在。


    不知是呛得太厉害，还是怎么，顾鸿尧脸色通红，甚至把咖啡杯当成烟灰缸，烟头呲的一声，熄灭在咖啡里。


    第 85 章   第八十五章


    “宋助理，调动撤回了，麻烦您，又得回助理办公室了。”


    人事主管推门进来，笑道。


    宋衍刚一脸丧气地坐在项目主管的办公室，屁股还没热，不可置信：“是顾总说的？”


    “那不然，除了顾总还有谁能调动您？”


    宋衍又提着东西从楼下回到楼上的助理办公室。


    一进门，就看见秘书正把一大袋子香烟分类。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他就后悔了，按着对话框想要撤回。顾鸿尧已经够忙了，还要照顾他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而且从名义上来说他也算是顾鸿尧的妈妈，这么粘人不好……


    手机直接响了起来。


    “鸿尧怎么了？”林朝接起，声音有些慌。


    “开门。”顾鸿尧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而平稳。


    林朝的耳朵酥麻一片，快步过去拉开门。


    一看见来人就笑了，藏不住啊。


    顾鸿尧站在门外，还穿着那身黑色的西装，只是领带松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露出一点锁骨。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眼神里有淡淡的疲惫，却在看到林朝时化成了温和的笑意。


    “小妈这么着急见我？”顾鸿尧从身后拿了支白玫瑰递给林朝，很自然地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林朝一见到他就觉着安心，跟在他身边嗯了声，眼神始终追随着他。


    顾鸿尧笑了下，去了衣帽间里换衣服，余光看着林朝候在门口，漫不经心的用指尖描摹花瓣。保养得当的指甲温润盈亮，指腹带着粉意，可以预想到这双手的温凉细嫩。


    林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奇异地平复了些，小声问道：“你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