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甜圈小吊车
林云提起一口气,心情复杂到理不出轻重缓急,脱口而出的反而是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你带我去?雨叶焦呢?”
香焦叹口气,说:“走吧。”
香焦缓缓滑行在前面带路,林云跟在他身后迟迟无法回神。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但还是像做梦一样。
焦哥到底怎么回事?
明明屡次“显灵”,雨娇花、赤铁矿都是他主动提供帮助,但又迟迟不肯现身。还有多得和小角……等会见到他,一定要问清楚。
他们翻过一道被地震掀得倾斜的山脊,停在几乎垂直的崖壁前。香焦扒开垂下来的藤蔓,露出后面狭窄的石缝,示意林云跟上。里面漆黑一片,山壁上还渗着湿热的水汽,走了好一会,石缝从肩宽渐渐变宽。隧道顶部倒挂着钟乳石,石笋在脚边形成一圈圈层叠的沉积物。
沉默的走了一个小时,眼前终于出现亮光,前方出现一个不大的山谷。四面环山,岩壁上挂满了藤蔓和蕨类,山谷中央有一池温泉,水面飘着氤氲的白雾,温泉周边长满了深紫色苔藓。
温泉的正中央凸起一块光滑的石台,中心托着一枚拳头大的蛋。
果然是绿色的……草!
蛋壳表面光滑,在氤氲的雾气中明灭不定,像一个生命体正在缓慢呼吸。
“就是这颗蛋?”林云问。
香焦没说话,冲那颗蛋行了个礼,蛇尾一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山谷。
林云站在温泉边,水雾濡湿了他的短发。他看着那颗蛋,还是有点懵懵的,犹豫了很久,才试探着开口:“焦哥,你在吗?”
没有回应。
“兽神?”
四周寂静无声,就连水声都停下了。
小指头上似乎有一阵微风拂过,林云抬手一看,深可见骨的刀伤已经痊愈了,皮肤光洁如初,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
他转向四周,扬声问:“焦哥?”
“你不觉得石头蛋生出兽神的传说很弱智吗?”
熟悉的声音从左侧传来,语气很鲜活,带着一点无奈的吐槽和哭笑不得。
林云长长地松口气,他勾起嘴角,声音里久违地带上了笑意:“我就说不能全信~”
“我跟他们说,兽神是应运而生、天生地长的一道灵智,”焦哥的声音出现在虚空中,“他们说,兽神怀孕了,生出了天地,长出一颗荔枝。”
“噗~”林云被这吐槽逗笑,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他们在雨林徒步闲聊的日子。焦哥总是这样,积极带动他的情绪,让枯燥的行程变得有趣。林云甚至能想象他说这话时的表情,眉头弯下来,眼角压出几条褶。
“时间太漫长了,不知道哪个人说错了,后面就全错了。”
林云转向声音的那个方向,尽管什么都看不到:“那现在呢?你现在这样会不舒服吗?”
“不舒服?”
“就是……”林云结巴了下,拿捏不好这样熟稔的态度,是否适合现在的关系。在他心里,他才和焦哥分别七年。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没有长到忘掉焦哥这个人,也没有短到可以续上雨林徒步时的对话。
略想了想,他还是坚持自己的感受,问:“你没有身体了吗?会不会不习惯。”
焦哥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里少了几分轻快:“你说这个啊……我想想……我好像已经忘了有身体时什么感受。”
林云问:“你现在只是一道灵智?”
“屁嘞~”
“啊?”林云失笑,这也太熟悉了。
“什么灵智啊,都是我胡诌的,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
“什么意思?”林云意外,“你不是有神力吗?”
“算是吧。”
林云看不到他,只能对着虚空问:“能说吗?”
“没什么不能说的。你要坐下吗?这草不错。”
林云盘腿坐下,手指揪着一株紫色苔藓,努力放松自己,说:“我想问的太多,要不然你自己说吧。”
“说起来,我能以现在的形态存在,能被你感知到,和你说话,全都是因为你。”
“啊?”林云停下了揪苔藓的手,“怎么这么说?”
“你是兽神的指引者。”
林云疑惑:“这是什么解释?”
焦哥低笑了两声,再开口,却不是之前随意闲聊的调子,而是带出一丝庄重:“你为这个世界做的事,带来的改变,远远超过你自己的想象。大家认可你的功绩,因为你实实在在让他们的生活变好了。”
“你时不时望着埋葬我的地方发呆,这在大家眼中,是个有象征意义的举动。无所不能的指引者大人看向的地方,在大家的理解中,最可能是兽神的位置。”
“于是,大家都学着你的样子,对着某一个具体的方向祈愿、感念兽神。你指向哪里,他们就把信仰投向哪里。千万年来,无数愿力凝聚、叠加,最终相汇成足够磅礴的力量,凭空唤醒了我。”
焦哥的声音变得很轻,带着近乎感恩的韵律:“真要论起来,你确实是那个当之无愧的指引者。你的存在,你的指引,换来了我的重生。”
温泉的水声轻响,填充了这份寂静。林云想说些什么,又觉得什么话都太轻了。如果按焦哥的说法,他不过是想找个方向寄托怀念,却在不知不觉中,引导了整个大陆的信仰。
过了很久,他才轻叹一声,说:“这也太神奇了。我以为你本来就和这个世界有关系,我还想过,我们穿越是不是因为你。”
焦哥果断道:“那确实是场意外,纯粹的巧合,没有任何力量在操控。”
林云点头,偷偷松了口气。他不希望自己被选中,不愿在过去七年的所有选择和努力上,都打上“安排好”的标签。那些是他自己选的!熬夜写方案、寒冬时冻得发抖的视察、无数次据理力争,全都是他自己选的。如果有人告诉他,这一切早就写在某个剧本里,他可能会崩溃。
“这其实是两件事,”焦哥说,“兽神诞生在我们穿越后的三千年后。”
林云扯断一把苔藓,惊得语气都变调了:“什么意思?兽神不是诞生在智慧种族之前吗?香焦说的!”
焦哥说:“经过无数年的愿力积累,无数民众的祈愿,让我渐渐恢复意识,有了自由活动的能力。单论‘诞生’这个概念,确实是在数千年后。”
林云想了想,问:“你有穿越时空的能力吗?香焦说,从创世之初就有关于兽神的传说?你能回到过去?”
焦哥说:“你可以理解为,我现在正处于四维空间。时间对于我来说不是相对的,我可以超脱时间的约束,自由自在。”
林云点头:“原来是这样,所以你可以回到过去。”
“不能算‘回去’,”焦哥停了会,似乎在措辞,“更像是‘访问’吧,我可以把意识投放到任何时间,甚至在某些时刻施加微小的干预。但是非常不稳定,我花了很久很久才掌握这种能力。”
林云想了下,问:“所以,多得说,兽神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凭空消失。过段时间又出现,还能续上上次的话?”
焦哥问:“多得?”
林云反应过来,立即说:“yuoujio,他原来的名字叫yuoujio,你们……”
“哦他啊……”焦哥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些思考时的踟蹰,还有些遮掩不住疑惑,“成为兽神后,我的记忆力很好。我记得他,只是很长时间没想起来……我记得他,我连他的呼吸时的节律都记得,我……连他睫毛颤动的样子都记得……”
焦哥的尾音渐渐消散,似乎从没存在过一样,风声渐渐灌满这个小山谷。
“焦哥?”林云喊了声。
没有回应。
林云愣了会,忍不住开始拔草。
拔了没几下,面前的空气泛起一阵涟漪。林云印象中那个焦哥浮现在眼前,五官、身形、甚至眼角浅浅的褶,全都分毫不差。他还穿着当初那件橙红色的冲锋衣,仿佛这七年从未流逝过。
“实在太久远了。”他对林云笑笑,连眼角的弧度都和以前一模一样,“我去看了下,他那时非要改名字,大家都不理解。”
林云反应过来,惊讶问:“你刚才去看多得了?”
焦哥笑着点点头,神态和记忆中别无二致:“对,时间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书架,我可以从书架上取下任何一本书。我现在想起来了很多东西,你可以问我了。”
这个问题本也是林云计划中要问的,便顺势问了:“你和他到底怎么回事?”
焦哥在他身旁坐下,身下的苔藓却没有任何变形,仿佛他并不存在。
“我刚醒来时,完全不了解自己的状态,也无法控制自己,”焦哥抬眼看向前方,轻声措辞,“那段时间对于我来说特别凌乱,大概,和小孩不记得自己的三岁前一样吧。我也不清楚这种状态维持了多久,后来才逐渐找回自己的意识,就漫无目的的乱看。”
“你看过书吧,好吧看过,”焦哥露出个羞赧的笑,说,“我脱离现实世界太久了,有点把握不住作为人的力度。”
他自嘲地摇摇头,接着说:“我看这个世界,就像在看一本书,谁和谁有因果关系,谁的贡献和功绩有多少。每个人的点点滴滴,都在我的眼中。多……yuoujio,多得,他很特殊,他和我有因果。我很好奇,就想去看看,正看到他快死了。很巧,我如果不出现,他可能下一分钟就会死。那是我有意识以后,第一次主动干预一个人的命运。那时的我还不了解自己的力量……”焦哥又强调一遍。
“我把他救了,一回头,发现他的命运已经改变。我很慌张,不知道怎么补救,后来……再发生的一切……总之,”焦哥叹口气,带出些掩饰过的苦涩,“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什么意思?”林云皱眉,有些不满这轻描淡写的回答,“你俩连孩子都生过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焦哥笑笑,似乎不觉得林云语气有问题,温和解释:“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这样说吧,我可以几百年不说话。几百年,那是一个人从生到死的时间。和yuoujio相遇,发生在我最初拥有神的力量时,在那之后,我经历了……或许几万个互相叠加的‘几百年’。一个人的一生,在我的感知里,不过是千万本书中的某一页。如果不是刚才回去看,我已经不记得那些具体的事了,也不记得作为一个人的体验。”
林云喉咙发紧,想怒斥什么,但又能真切的理解到焦哥的困境。
“好吧……”林云抬手撑住额角,深呼吸了几次压下心里的难受劲。再抬头时,已经恢复平静,问,“你们就这样了?”
焦哥一脸温和的盯着他,仿佛通过他看向别的什么地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缓缓道:“你成长了很多,我想起来以前的你,你确实长大了,但还是不爱惜自己。”
林云笑笑,说:“我现在有了爱人。”
“真好,”焦哥说:“我看到了你们结契的那天,你穿着一件染上月亮花粉的衣服。”
“嗯,”林云点头,又把话题扯回来,“就是那天,多得把你和兽神联系到一起的,他几乎崩溃了。”
“我看到了……”
林云还是没忍住,追问:“你们的过去,未来,小角,都过去了?你既然去看他,也看到他为了你承受了多少悲伤,变得多么癫狂吧?”
焦哥这次没逃避,也没有立刻回答。山谷里只剩下温泉持续不断的咕嘟声,过了好一会儿,焦哥低笑了声,话里带上遮掩不住地无奈:“太久了……对于他来说,那些事刚过去二十年,对于我来说,却是无数个二十年。”
林云问:“你已经忘了你们相爱过对吗?”
“我……”焦哥说,“我不知道怎么描述我的感受。”
林云低下头,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他的共情力,让他能理解焦哥,那是他作为人类想象不到的时间跨度。或许,时间真的可以磨灭一切……可这些年的相处,他也把多得的哀伤看在眼里。
“啊,对了!”焦哥略显生硬的转移话题,“你是不是情绪不好,我看到你……”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把目光落在林云的小拇指上,又很快移开。
林云有点尴尬,点了点头。
“这样,”焦哥抬手空抓了下,身形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晃了一瞬又立即恢复,空着的手里则多了一个竹筒。他把竹筒递过来:“看看。”
“什……”林云愣住,心里迸发出强烈的预感,反而更不敢接,“什么东西?”
焦哥笑起来:“不敢看吗?”
林云一把抓过竹筒,手指颤抖到把竹筒掉下来好几次,在焦哥的帮助下,才看清竹筒侧面刻着两个字:
想你
“唔……”几乎是看到文字的一刹那,林云的泪就涌了出来……是风的字,是风……风还活着!
“你的小爱人,”焦哥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很轻,“放了很多类似的漂流瓶,最少也有几千个。”
林云抹抹擦不尽的眼泪,想问什么,试了好几次都说不出完整的话:“他……我,我……”
焦哥似乎听懂了:“不在蚺岛附近,洋流没把它们带过来,可能飘去其他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