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甜圈小吊车
风站起来,说:“病死的全都焚烧填埋,撒上石灰,别手软。”走了两步,又说,“我打算明天安排战士们出去捕猎,补充食物。狩猎才是我们最基本的生存技能,大家都没忘呢。”
小鱼笑起来:“指引者大人担心养殖场会让战士生出倦怠,让我们每个月都组织捕猎比赛。真的是用心良苦。”
风也笑笑,说:“他一直都这样。”
地震对冶炼厂造成的损伤不大,抢修了两天,第一炉窑火就点燃了。
风站在炉前,看着铁水从出料口流出来,呆呆地失神了好一会。直到双眼刺痛,酸涩到淌出泪,才终于缓缓回神。
他用掌跟揉揉眼睛,问身旁的冬:“还没找到多福虫吗?”
“没有,”冬这断时间苍老了很多,胡子也没刮,摇头的时候,胡须都能碰到锁骨了,“有个小队一直在外边,找不到不会回来。”
风瞥他一眼,点拨了句:“别太强硬,天灾无情。”
冬笑了下:“那你下次出面安抚他们吧,我可以接受因此受到惩罚。”
风又看他一眼:“不至于,我不需要这样的帮衬。”他拍拍冬的肩膀,语气如常道,“打起精神来,云一直计划着让你负责法律和刑罚的工作。我和他意见一样,你是最合适的人,过几天我们再细聊。”
冬没说话,横瞳凝在虚空一点,好一会才点点头,说:“好。”
风说:“你儿子呢?快乐,我正好需要一个助手,让他来我身边吧。”
冬愣了下,吞吞吐吐道:“可是……他……他被砸断了一只手。”
“能吃饭、穿衣,不能工作?”风问。
冬张口结舌,似乎没料到风会这样说,好像断只手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回去跟他说。”冬说。
风点头,叮嘱道:“我很忙,让他明天一早就来找我。”
“好。”
小草地农田散落着许多大石头,播种的时间比往年晚了整整两个月。种子埋进土里迟迟不发芽,偶尔有几株冒头的嫩苗,被夜里的冷气一打,就全蔫了。
草甸每天都去田里看,把土扒开,观察种子有没有烂。她已经不再疼了,但人瘦得厉害,手腕上的骨节凸出来,袖口空荡荡的。她把没发芽的种子挖出来,放在手掌心。种子吸饱了水分,但因为没有足够的温度和光照,在土里发了霉,种皮上长着一层灰白色的绒毛。她把坏掉的种子拢到一起,扔进地头的堆肥坑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
“只有雨娇花和以前一样茂盛。”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无边无际的雨娇花田。紫色花海铺满小草地农田,没有阳光照耀,但照样开放。紫色的花瓣像一块一块的小补丁,耐心地修补一片灰白色的大地。
草甸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原来,兽神早就为子民们做好准备了。”
曾经只能生长在兽鸣山上的雨娇花,无论挪到山下什么位置,全都种不活。现在,兽鸣山没了,火山灰导致降温,其他作物都不发芽。雨娇花倒是适应这个温度,长势和在兽鸣山上一样繁茂。
“ka-deo fa-fono ve ti,dona m ve kopa-fo。”草甸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闭上眼虔诚的颂祷。结束后,她无意往东北方看了一眼,想起林云总是看着那个方向发呆。于是学着林云的样子,面对东北方某个角度,再次重复颂祷的话,“ka-deo fa-fono ve ti,dona m ve kopa-fo。”
周围正在打理农作物的人秧们也停下来,纷纷朝那个方向念了几句祷词。兽鸣山下的球果林在火山灰的笼罩下无法授粉,今年结果的果树不足半数,明年可能会更差。
雨娇花已经成了他们唯一的粮食。
鱼翼部落,新生的海岸线上,风站在一块光滑的礁石上。这里曾经是干船坞,去年这时候,这里还是脚手架林立的工地。他身后的滩涂,是林云每次走过都会踉跄一下的碎石路。
现在什么都没了。
海啸把一切都拖进了海里,剩下的只有几根歪斜的木桩和半截埋在淤泥里的龙骨残骸。
绿色站在不远处的船坞废墟上,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小花站在她旁边,抱着一个新做的笔记本,封面用炭笔写了四个字:《造船日志》。她的腿已经好了,但偶尔会突发一阵刺痛,通常发生在她遇到难题时。她翻开第一页,指着七零八落的船坞废墟,说:“我们先清淤泥,捡回能用的材料。”
绿色点点头,招呼战士们开始工作。她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弯腰去捡一块铁片,手指触到铁片的时候停了一瞬。她想起某一年的夏天,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林云的脖子后面晒脱了一层皮。他自己没发现,只是皱着眉对几个笨手笨脚的战士发脾气。
风在远处听到这边的动静,默默走过来,探了下他的额头,问:“不舒服了吗?”
面对风时,林云脾气更大些,直接拍开他的手,埋怨道:“工作时老实点。”
风便老实垂着手,双眼把他检查一遍,很快发现他后颈红得不正常。这才强行把人带到阴凉处,小心涂上一层药膏。又拆了一片木板,蹲在身侧给他扇风。
绿色把铁片扔进背篓里,突然说:“两年。”
风看向她,没说话。
绿色用手背抹抹脸,笑着说:“两年,我们造好船,去把你的爱人找回来。”
风不由笑了笑,说:“好。”说完停了停,又在心里加了句:谢谢你,用了爱人,而不是指引者大人。
小花打开一个本子,低头写东西,写完抬起头,说:“上一次,我们从零开始用了五年,这一次满打满算最多两年。技术上没有困难,缺的只有人力和时间。”
“部落一切生产资源都会优先倾斜到造船工作。”风看向她,“缺什么直接跟我说。”
小花点点头,埋头核对材料了。
风看着她陷入静默的背影,前所未有的明白林云为什么培养她。
林云需要的不只是一个首领、母司或是别的什么职位。林云想要的,是一个坚定地把他手中的火传下去的人。
他是那个执行者,小花也是。绿色、宝石、草甸、鸣雷、阿星……林云在六年间,把自己的知识一点一点地拆解、分发,种进这群人的心里。
风一直都知道这些事。只是直到此刻,站在林云消失的那条海岸线上,他才真正看清楚林云种下去的,是一个文明可以自行生长的根。
“让小花负责鱼翼这边的总体调度,你辅助她。”风对绿色说。
绿色直起腰,看着他愣了好一会,然后爽朗地大笑出声,边笑边说:“谢谢……谢谢。”
开春后,陆续有生活无以为继的部落,拖家带口的前来投靠高山部落。
先是草湖部落的,然后是一些只听说过,却不知道到底在哪的小部落。他们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可能从雪停时就开始上路了。带着仅剩的牲畜和种子,和一群被火山灰呛坏了肺的族人。
风让人在营地南边划出一片空地,支起帐篷,把新来的人先安顿下来。他丝毫不客气的给每一个新来的人分配工作。有力气的去采矿和伐木,有手艺的去工坊,年纪太大或太小的留在营地里帮忙做饭和整理物资。没有人被排除在外。
他站在新来的人群面前说话的时候,语速稍慢,声音略高,确保能让所有人都听清。连日的劳累没有压垮他的脊背,那副笃定的神态,让大家的忐忑有了安放之处。
就算还没有举行正式的任职仪式,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是个合格的首领。
有天晚上,议事会又开会到深夜。
几个新加入部落的首领坐在一起,汇报完工作,突然有人提了一句:“高山部落比原来更强大,这么多部落联合在一起,也该取个新名字了。”
大家纷纷点头,热情的讨论一阵,最后把目光落在风身上。
风没抬头,继续在工作笔记上写着什么,淡淡道:“等指引者大人回来,让他取。”
大家再次点头,没有人追问,好像这是件天经地义的事。
在等待指引者大人回来的日子里,他们建起了新的窑炉,疏通了被落石阻塞的河道,在冻土上重新犁出了垄沟。
他们的手上全是冻疮和石灰灼出的伤口,绷带下面是旧的疤痕和新的水泡,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大家都憋着一口说不清道不明的气,仿佛不做些什么,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风却已经在会议上把那口气强调了很多次:高山部落的重建不只是为了活着,而是为了活成指引者曾经描述过的那个样子:秩序、文明、协作、发展,让每个族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和意义。
风很清楚,林云大概不想要这种带有个人崇拜意味的地位。林云那么谦逊,从不把自己当作高高在上的神,也完全不贪恋权力。
但风却在有意为之。
林云不在。
但林云必须在。
那些陌生的知识、超越认知的制度、无法理解的习惯,都需要有一个足够强大的载体,一个具体的面孔,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字。
风教大家净化饮水,说:“这是指引者大人带来的知识”,教大家建房子,也强调:“这是指引者大人教的”。
所有新加入的族人,全都要清楚这些知识的源头。
刻意得不能再刻意。
但是很有效,所有人都在传颂林云的故事。不知道从谁开始,说林云是从天上降下来神使,带来了农业和工业。说他用一块泥巴捏出了第一块砖头,用一缕阳光点燃了第一座窑炉。这种说法比较离奇,放在原来,风肯定会纠正。但现在,所有关于林云的传说,都在塑造这个新生文明的精神来源。
风没有阻止,也没有过多的推动,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林云不在,他就是林云的意志映射到这个世界的执行者。
第206章
关于兽神的问题,林云陆陆续续问了很多次。
香焦从不吝啬炫耀巨蚺一族与兽神的亲厚,兴致来了,能拐着弯把自家血统夸上天去。可一旦触及真正的隐秘,他那张嘴就闭得严丝合缝,任林云怎么追问,权当没听见。
林云循循善诱、动之以情,偶尔再冷不防地抛出问题想从他反应里读出点什么。香焦全都不为所动。
被缠得烦了,他连那副惯常的闲适姿态都懒得维持,尾尖不耐地叩着树干,语气里带着几分冷硬:“那群自大的兽人,缩在索朗大陆那么偏远的地方,顶破了天也只敢说一句兽神偏爱。而我们,敢自称兽神的亲族。”
他斜着眼睨过来,哼道:“因为我们从古至今只做一件事:维护兽神的利益。不是兽神偏袒我们,是我们偏袒兽神。这就是区别。”
“你知道你的不同,我也知道你的不同,我会因此给你提供一切便利。除此之外,没有兽神的明确授意,我不会主动做别的。”
听了这话,林云也没立场再追问什么了,只能先把关于焦哥的问题暂时搁置。
今年的冬季比以往更漫长,海岸上的积雪消融后,林云就开始修船。
这件事比林云预想中艰难很多。
蚺岛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树木,整座岛上所有看似是树木的植物,全都是来自中心那株神树的气生根。一棵树,覆盖了一整座巨型岛屿。除此之外的植物全是依附性的藤蔓、蕨类和匍匐的灌木。茎秆弯曲多节,木质稀疏,阴干后只剩下空心纤维,连最低硬度标准都达不到。
巨蚺们不需要船,他们在水中穿行的速度不比船慢。巨蚺一族没有任何关于造船的知识传承,也没有锯、刨、凿子这类木工工具。
修复战船的可能性被彻底打消,唯一的办法,只能拆了这艘残破的船。挑选能用的部分,再拼出一个小船。能承载他和疙瘩汤的重量,能被潮汐和洋流推着走,就足够了。
他不想征服这片海,他只是想回家。
他把整船拆成零件,木板按长度分类码放,铁钉和铜箍单独装进陶罐,还能用的捻缝材料归拢到一处。
手上磨出血泡,又生出厚厚的茧,每天睡觉时,他的手指既无法完全伸直,也无法完全蜷缩。这种劳累却让他很安心。
耳洞创口边缘的皮肤已经不再红肿,而是形成了一圈暗红色的增生组织,把金戒指牢牢包裹在中间。痛感没以前明显了……这让林云很惊慌,忍了很久,才没再次切开耳垂。
想回家。
这个念头每时每刻都刻在他脑子里,他不知道风还在不在,不知道部落还有多少人活着……他什么都不知道。这种“什么都不知道”比任何具体的坏消息都更让人发疯。他的大脑会自动填补那些空白,把每一种最坏的可能都演算一遍。
林云蹲在礁石滩上,十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揪住发根。他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腰窝处,被汗水浸成一绺一绺的,垂下来挡住半边脸。
风一直都很喜欢他的长发,每晚睡前,手指都会反复捋顺他的发丝,捏在指尖搓个不停。林云偶尔因为工作没空理他,他就在旁边玩他的头发。把长发编成松松的辫子,或是打出一串活结。
从他们第一次接吻的那个冬天起,风就包揽了给他洗头发的工作。这么多年,林云从未因长发感到不方便。现在,他头皮上捂出密集的小疙瘩,发丝也像枯草一样打结。失去照料的头发,仿佛一并失去了生命。
林云蹲在原地,盯着平静的海面发了会呆。忽然拔出生存刀,把散乱的长发贴着头皮割了下来。
他把头发扔进海里,看着它们被海浪卷走,然后,重新走向那艘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船。
雨叶焦捕猎回来,看着他愣了会,问:“有什么困难吗?”
“没有,”林云摇摇头,脖颈轻松的不太习惯,他笑笑,说,“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其他都不重要。”
雨叶焦似懂非懂的应了声,没再追问,默默去做晚饭了。
这人是香焦派来帮助和保护他的,林云对此很满意。他从不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也很乐意有人能给他搭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