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个月前 作者: 余三壶
    这么多年过去,希黎其实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完全天真的小女孩。她的父亲也教过她“怀璧其罪”的道理。但她生来什么都拥有,并没有什么特别想实现的愿望。她唯一的愿望,就是让她最好、最重要的朋友纪茗,永远也不要离开她。


    希黎抱着石头,跌跌撞撞地跑回去,推醒了纪茗,兴奋地向她分享了这个秘密。


    “这是一块能够实现人所有愿望的石头!”希黎对她的朋友这样宣布道。


    但纪茗早就过了相信童话的年纪。她无奈又有些烦恼地看了一眼希黎如果希黎更敏锐些,或许能看见那眼神深处,对她这份天真的淡淡嫉妒与厌烦。


    但是希黎没有那样的天赋。她只是娇嗔地搂住纪茗的胳膊,说道:“要是你可以答应,永远也不离开我就好了。”


    纪茗说:“好的,大小姐。我会永远在你身边的。”


    当再次听到这个亲昵又宠溺的称呼时,希黎忍不住捂住了嘴。她没想到纪茗会答应,因为对方向来是一个原则性很强的人。并且她知道,纪茗一直向往权力,她需要通过这段婚姻得到跻身核心名利场的机会所以原本,希黎从没有指望纪茗会答应她。


    而纪茗说完这段话后,也罕见地露出了愕然的神情。两个女孩同时将目光投向了手中那颗如星星般的黄色晶石。


    这东西……难道真的可以实现人的愿望吗?


    “我要让纪叔叔让你当继承人!”希黎惊喜地喊道。


    纪茗垂眸点了点头。


    沉浸在快乐中的希黎,并没有注意到她那时眼神的极度复杂。


    之后,她们又对晶石做了许多实验,却始终无法完全参透这块石头的秘密。它更像是对物理规则的一种扭曲,对所有的生命与物质都生效。


    是的,最初的“母石”,不仅对镜魅生效,对人类也同样有用。


    纪茗感谢希黎,并让希黎将晶石交给她保管。


    她们两人的相处模式一直是这样:纪茗干脆利落,喜欢发号施令,是天生的领袖;而希黎喜欢这种被安排、被保护的感觉。


    这一晚,希黎睡得很甜,而且这也即将变成她后半生里睡得最好的一个夜晚。


    当她醒来后,她的朋友已经不见了。但她并不生气,只觉得纪茗一定是分秒必争纪茗的订婚宴很快就到了,她一定需要在订婚前,用这块石头换取解除婚约的机会。


    “但后来,你再也没有回来找我。”希黎用一种幽怨的目光望着纪茗,然后她陡然话锋一转,尖声笑了起来,“一个月后,你杀死了你的父亲,得到了他的财产。”


    “那个时候,我其实还是相信你的。我甚至还珍藏了你的订婚照当然,我剪掉了右边男人的部分。我将你身着白纱的照片,偷偷压在我的枕头下面。直到那一刻,我还很高兴,我对你‘有用’。”


    “又过了三个月,你一个私生女,打败了你的兄弟们,成为了纪家的新任家主。确切地说,你亲手杀死了他们。你登基家主的典礼上,邀请了许多许多人。我的父母那样富可敌国,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然后你做了什么呀?我的纪家主,我最好的朋友啊。现在人类、镜魅,世界上现在最举足轻重的人都在这里,你敢告诉他们,你到底做了什么吗?”


    纪茗依旧面无表情。当她年纪尚幼、无权无势时,她那雪白的瞳孔、纯白的头发,被人视作妖孽,或者看作一种疾病。但是当她如今高坐云端,这种“白”又仿佛变成了一种高高在上的霜雪,足以压弯蝼蚁的脊背。


    希黎逼近纪茗,她们离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相撞。希黎穿着近二十厘米的高跟鞋,比纪茗高了半个头,但她看起来竟然依然像是个要糖吃的小女孩,与她平日里圣母的形象大相径庭。她似乎将纪茗的沉默当成了心虚,不断地怒吼着、质问着。


    希黎说到:“我交给你的、对所有生物都有效的石头,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只对镜魅有效。然后就变成了镜魅是低等种族,是被上帝厌弃的种族,生来就该被人类奴役。我的父母没有从这场宴会上回来。事实上,你们邀请了所有有权有势的镜魅,并且都在那场宴会上诛杀。那是一种生物对另一种生物无耻的屠戮!”


    “我当年交给你的盾,却成了我自己和自己家人的矛!”


    直到她听到纪茗说:“那又怎么样?我的大小姐。”


    她叫她大小姐时的语气那样自然,仿佛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个称呼,连语气都和儿时毫无区别,似乎那过去的几十年时光,现在如同天堑般的身份……都只是希黎自己的一场梦罢了


    希黎一怔。


    纪茗平静地伸出手指,擦去希黎脸上的泪水,就像儿时她们还毫无芥蒂那样。


    “听说你创办了镜国,牺牲了自己被强暴生下的儿子作为救世主与祭品。那时我还为你高兴,认为你终于长大了。”纪茗用她那种特有的、轻而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怎么,现在还这么孩子气呢?”


    希黎怔住了。她终于失去了妩媚的神态,眼中慌乱一闪而过。她迷茫地环顾四周,仿佛看到了她的臣民们露出惊讶的神情。她突然又好像回到了那时候,她被剥去华服,像羊一样任人宰割。


    她恼羞成怒地抬起手,一巴掌扇向纪茗,终于嘶声怒吼出了那句她一直想问的话:“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曾经那样一心一意对你。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你要这样对我!”


    纪茗不躲不闪地挨了那巴掌,雪白的脸颊上留下三道红痕。希黎还不解气,想继续打,但这一回,纪茗却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的确帮过我。”纪茗说道,“但归根究底,我也只是大小姐你的一个玩具罢了。你给我母石,只是因为你生来什么都不缺。你把我当做朋友,只是因为你光鲜亮丽的世界里,没有我这种丑陋、古怪、见不得光的怪物。我是对不起你,但也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什么?你什么意思!”希黎喊道。


    纪茗说道:“好吧,既然你想在这里揭开我们所有的画皮,那我就成全你。大小姐,我就问你一个问题:当年,你哥哥也考虑过和我订婚,用婚姻的名义,让我能够离开纪家,到另一个半球去施展抱负。你为什么模仿我的笔迹,写信告诉他,我并不愿意?”


    希黎的脸瞬间变得苍白:“你怎么……知道?”


    纪茗轻轻一笑,把玩着自己的手指,说道:“现在,我知道世界上发生过的所有秘密。这多亏了你的那块石头。所以我说,我对不起你,但没有那么对不起你。如果不是你那刻不知从何而起的贪念……原本,这一切都可以不必发生的。”


    纪茗话音落地,刚才还仿佛沉浸在往事情绪中的两人同时暴起!希黎的手抓向纪存时的咽喉,而同时,纪茗抬手希黎整个人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半空中,像一只被图钉钉死的飞虫。


    纪茗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你还想从存时身上找到黑晶戒指吗?我劝你省省吧。他手上的戒指只剩下一半了,哪怕你找到了,也不可能和我这里的‘母石’抗衡。”


    那另一半黑晶戒指到底在哪里?真的是被沈璧偷走了吗?但这张强大的底牌,他又为何到死也不用?


    那瞬间,我脑海中忽然有一个不知真假的混乱片段一闪而过在一片血泊之中,我捧起纪存时苍白无生机的脸,将半块黑色的晶石,以唇渡入他的口中。


    我顶开他的唇舌,那石头仿佛有生命一般,钻入他的肺腑,代替他的心脏搏动。


    等等,我是谁?那块石头又到底是什么?


    我头痛欲裂,直接直直栽倒下去。我们本就在祭台边缘,若是真摔了,我会直接跌落这几十米的高台,粉身碎骨。但头实在是太痛了,混乱的记忆碎片充斥着我的脑海,我什么也顾不上,甚至想要一个干脆的了断。


    就在我坠落下去时,纪守焯一把拦住了我。


    “沈璧。”他低声喊我,然后突然惊道,“你身上怎么这么冷!你在发抖沈璧!”


    不仅冷,我还觉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这症状像极了希黎的“冷玉”当然,其实更像她所描述的、那种由中枢母晶散布在四肢百骸的神经毒素。


    无论是中枢母晶、人工心脏,还是黑晶戒指,它们本质上都来源于那颗来自太空的“母石”。纪教授的研究报告里曾经指出,这种晶石具备的能力,其实更像是一种对群体神经网络的集体催眠。既然是催眠,其实和宿主本体的主观意识有很大关系。比如说,宿主失去记忆,不再认为自己是“自己”,这种毒素也会随之蛰伏。而当他终于想起了自己,便又再次离死不远。


    我甚至没力气推开纪守焯,一口吐出了大量的鲜血。


    而且就在这时,希黎歇斯底里地捏住了纪存时的咽喉,怒吼道:“那我就杀死你的亲生儿子!”


    纪茗却笑了起来。


    “亲生儿子?”她玩味地念着这个词语,“我以为你是了解我的。你觉得我会和男人生下孩子么”


    她最后半句话声音很低,没人能听得清。然后她悲悯地垂下了眸子,轻声道:“动手吧,存时。”


    下一刻,纪存时忽然伸手。他的手就像利刃一般,直接穿透了希黎的胸腔。


    血,滴滴答答地碎了一地。


    希黎的胸腔……真的是空的。


    就像人类说的那样,镜魅没有心脏。但她为什么又会露出这样难过的神情呢?


    纪存时的眼神漆黑一片,仿佛只是不小心踩死了一只蚂蚁。这种状态实在是太让人熟悉了这是无数镜魅被中枢母晶和人工心脏控制时的状态。


    但纪存时……是人类呀!


    在万众瞩目之下,纪茗如加冕新世界的神一般,捧着那颗黑色的“母石”。


    “想必诸位也已经猜到了吧。”她的声音传遍每一个角落,“我既然可以让这颗石头只对镜魅生效,自然也可以解除这个限制,让它对全世界生效。当年我羽翼未丰,需要依靠一边,来摒除另一边。这些年来,多亏了两方角逐。现在,到了我收网的时候了。我手里的金石,可以控制全世界不仅是人,还有镜魅!”


    “诸位,欢迎来到由我纪茗开启的第三纪元!”


    第59章 末日(下)


    希黎倒在血泊之中,她的眼神渐渐失去光彩。沈璧的高大神像俯视着她,传说中死去的弥赛亚,和意图杀死他、献祭他的圣母,进行了最后的对视。


    希黎收回目光,用漂亮精美的护甲抓着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奋力地向前爬,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终于,她抓住了纪茗洁白的裤脚。


    “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要阻止你跟我哥哥的婚约吗?”


    传闻中有洁癖的纪家主,此刻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脏了。她甚至弯下腰,跪下来,用指腹轻轻揩去希黎脸上的血痕,轻声说道:“大小姐,我当年问过你,你还记得吗?”


    然后,她竖起食指置于唇前,忽然截断了希黎的话:“但我现在不想知道了。”


    希黎怔住了,将一口血吐在纪茗的脸上。那鲜红的印记,仿佛给纪茗惨白的唇上了妆。


    希黎恨恨地喊:“因为我不想让你嫁给任何人。沈家的不行,我哥哥也不行!因为你是我……”


    她没能说完这句话,因为纪茗将一把匕首刺入她的左胸,血肉模糊的伤口中隐约露出一块黑色的碎片。


    那是属于希黎的人工心脏。虽然中枢母晶碎了,但这块东西却永远留在了镜魅的血肉之中。


    纪茗面无表情地抹去唇角血渍,目光专注地凝在这颗属于她年少挚友的人工心脏上然后,她亲手捏碎了它。


    希黎死去了,没有说完她的最后一句话,或许,纪茗也不想、不敢再往下听了。


    年少感情里八成都是这个结局,要么物是人非、分崩离析,要么反目成仇、面目可憎。


    沈璧和纪存时,又属于哪种呢?


    纪存时随纪茗从祭坛退场,其他无论镜魅还是人类,无论原本阵营为何,纷纷伏首跪拜。


    我大脑仿佛炸成一片烟花,无数杂乱的记忆让我一时几乎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又身在何处。


    我只知道,必不能放任这个所谓的“第三纪元”成真。


    如果成了,丧失自主意志的不仅是镜魅,还有所有人类,全世界都会成为纪茗的玩具,这会是一场腐朽、盛大的……末日。


    束缚我的纪守焯渐渐松开手,他的口鼻流出鲜血,仿佛在拼命抵抗那种无形的力量,和中枢母晶类似,意志力似乎也是可以抵抗晶石控制的,只是这种母石的力量显然比中枢母晶要强太多,连纪存时和纪守焯都无法完全抵抗。


    但可能因为我这具死而复生的身体里融入了赤色、中枢母晶的碎片,纪茗的母石并没能控制我。


    我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完全清醒的人。


    我摸出枪,在棺椁后将枪口对准纪茗,我知道,我只有机会开一枪,必须能一击毙命。


    但她和纪存时的距离实在太近,我……没有把握。


    汗水淋湿了我的头发,我的头更痛了,机会也在一分一秒地从指尖流失,纪茗就要离开射程了!


    我狠狠闭了闭眼,眨掉睫毛上的水珠,然后,摁下了扳机!


    子弹从枪口如闪电般射出,在纪存时的左臂溅出一片血花然后,穿过纪茗的胸口。


    纪茗倒在地上,我以为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但是,什么都没有真正改变。


    镜魅们依旧跪拜在地,只是面面相觑,神情间多了几分迷茫。


    我冲到祭坛上,正好与纪存时视线相对。有一瞬间,他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仿佛骤然炸开一片破碎的光,随即那光芒又骤然熄灭。他就像突然断了电的提线木偶,直直倒在了地上。


    天空中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我的兜帽滑落,让场上所有人都看清了我的面容。


    那些意识在清醒与迷茫之间挣扎的镜魅,忽然对着我疯狂地跪拜起来。他们口中呼喊着:“神啊……神啊!是您在引导我的意志吗?要带我走向那无痛无觉的彼岸吗?”


    雨水同样打湿了纪茗的白色西服。我那一枪洞穿了她的心脏,但她竟然没有死。石质的碎片在她破了一个洞的胸腔中央幽幽发光。


    周围无论是镜魅还是人,都露出了恐惧的眼神因为那的确是不该属于任何生物的躯壳,纪茗的身体里一滴血都没有,骨肉和经脉上都覆着一层黑色的晶体,反射着莹润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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