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3个月前 作者: 余三壶
    纪守焯的对面则是一把巨大的遮阳伞。伞有八角,分别有长长璎珞坠下,遮住散下人的面容。她向下头充满怜悯地抬了抬手,那些镜魅便山呼跪拜。那么,此人的身份昭然若揭,她就是镜国的首脑“圣母”希黎,同时也是沈璧的生身母亲。


    不过,此刻从伞下走出的希黎神态大方得体、容貌精致,乍看如同少女一般,一点也看不出有个沈璧这样的儿子,更看不出此刻是她儿子的葬礼。


    最后,当然就是世家之首纪家了。纪茗未至,只有纪存时独自立在台前,他微微躬身,俯视着那棺椁,神情比我想的平静许多,但这种平静,反而让我更加心神不宁起来。


    “铛”


    随着钟声响起,下葬的时辰到了。


    纪存时拾阶而下。他站在棺木前,却并没有打开棺材盖,而是抬首仰望神像。


    沈璧的雕像于云端垂落目光,神态似笑似哀。


    点火的遥控设备就在纪存时手中。这其实当然不合礼节。但或许这几年镜国已经和纪存时争累了这具尸体,大家也都知道这位表面温文尔雅的纪先生究竟有多疯。也可能其实除了纪存时外,别人也都只是把这尸体当大旗用,心底并不多么在乎,所以连希黎都未提出异议。


    然而,哀乐奏起,丧钟响了九声,这场迟到了七年的葬礼却依然没有完成最终的点火仪式。


    纪存时恍若未闻,环顾四周,他双手交叠,修长的指节轻轻叩着手背。这是他思考和焦虑的潜意识动作。


    我轻叹一口气,将兜帽拉低,遮住阴影下那张和神像一模一样的……沈璧的脸。


    走向那棺椁和祭坛边的纪存时时,我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不仅因为这是我欠蔡阳的,也因为这原本就是我应该面对、应该了断的事情。


    然而就在我越众而出,打算拉下兜帽的那刻祭坛的另一边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太过熟悉,以至于一时间我甚至呆正在原地。


    因为那是沈璧的声音。


    “存时,我应你的约来了。”他说道。


    第55章 假沈璧


    来人走到纪存时面前。他拉开兜帽,露出那张蔡阳的脸,然后面容开始融化、变幻……


    最终,他坦然地对纪存时露出一个笑容,那张全新的面孔沐浴在光下,连神态和嘴角若喜若忧的弧度都和神像上沈璧的模样一般无二。


    那瞬间,我几乎以为他,就是我。


    而与此同时,一直以来那种不祥的预感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自从见到蔡阳起,那些违和的细节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少年镜魅,除了对沈璧格外虔诚之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是什么让他入了“圣母”希黎的眼,被安插到纪存时身边而如果他没有一时冲动献祭复苏沈璧的尸体,原本希黎打算让他做的,又究竟会是什么事情?


    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知道,当还在纪家时,纪存时似乎就认为顶着蔡阳脸的我和沈璧有某种联系,而现在上演在所有人面前的这幕戏,无非将纪存时的所有想象成真落地推向戏剧的高潮。


    人群哗然,迟迟没有迎来终点的钟声还在不厌其烦地响着,沉重典雅的棺椁沉默地在祭坛地中央伫立着。但纪存时仿佛已看不见其他任何人,他只是失神地望着对面的“沈璧”。


    这个习惯高高在上、永远镇定体面的青年,此刻竟像个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脚步微踉,走向那个幻影。


    纪存时颤抖着张开双臂,是一个等待了太久的拥抱姿势。干涩的声音从他喉中艰难挤出:


    “对不起……我不是想要这样的一笔勾销。”他的声音里竟压着哽咽,“学长,你赢了。你总是能赢。”


    沈璧微笑地点头,看起来矜贵又体面,是人们刻板印象里符合悲悯神的模样。


    但我这个冷眼旁观的看客却心脏一颤。伴随着这句话,混乱破碎的影像涌入我的脑海在某个终结一切的夜晚,似乎有谁在黑暗中看着我说:“下次见面,一切都一笔勾销吧。”


    一笔勾销。多么奇妙的词。


    对仇人而言,是恩怨两清,从此重启。


    对爱人来说,意味着沦为陌路。


    这正是沈璧曾经最恐惧的词他怕纪存时忘记他,漠视他。


    最后的死亡,是世上再无人记得你、思念你。沈璧被奉为救世主,可这世上唯一将他当作一个独立的“人”去爱、去恨的,恐怕只有纪存时。


    这四个字,曾在沈璧最绝望时凌迟过他。


    七年后,纪存时迎来了他的报应。


    而我,这个曾脱口说出他们过往秘辛与爱恨的“我”,又是谁?


    祭坛之上,“沈璧”终于在纪存时小心翼翼的凝视中动了,他也向纪存时走去。纪存时紧紧抱住了他。


    世家继承人与镜魅的救世主,在世俗目光中做出了最不容于俗的举动。喧哗与质疑声几乎要将他们淹没,却又像是万众山呼的掌声。


    我的意识却仿佛在这片混乱中漂离,想寻找一个可以停靠的终点。但没有。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人。


    “嚓”


    很轻的、利刃没入脏腑的声音,却在喧闹中异常清晰。


    “沈璧”依旧在微笑,然后,他就带着这和雕像一般的假面,拔出了插在纪存时心口的刀!


    纪存时倒在血泊中,双目紧闭。


    他死了吗?


    出乎意料,我并不感到快意,只是不顾一切地冲上祭坛。


    天空下起了温热的雨。我抹了把脸,才发现那些模糊视线的液体,是自己的眼泪。我半跪在纪存时身旁,伸手去探他的心跳与鼻息。


    而“沈璧”已将染血的匕首向我狠狠刺来。我没抬眼,反手拧断他手腕。那人吃痛松手,我顺势接住下落的刀,将锋刃狠狠推进他肋间。


    “谁指使你假扮沈璧的!”


    他抬起头,眼睛向上望向某个方向,张开了嘴。


    但他一个字也没能说出身体猛地前倾,吐出大口鲜血,随即倒地气绝。


    他不是我杀的,而是他身后的女人,也是他作为镜魅的信仰,镜国的圣母希黎。


    假沈璧倒下那刻,隔着满天喷洒的血雾,我和希黎这位镜国的“圣母”曾有一刻短暂的对视。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仿佛看到了什么熟悉可怖的东西,她的枪口对准了我的眉心,而我手里只有刀。


    无论如何,冷兵器不可能比枪更快。


    忽而一阵狂风席卷,卷起满天沙尘,这座祭坛选址奇特,地面沙尘并非灰黄,而是血一般的红色沙尘。


    那瞬间,我脑海里突然有个奇异的画面一闪而过。


    年幼的男童躺在少女的怀里,她刚喂过他自己的血,所以她的脸是惨白的,而他的嘴唇是殷红的,这种红让少女的神情看起来既怜爱……又憎恨。


    像是为了安慰自己,少女喃喃自语搬说道:“阿璧,我真恨你,我不是自愿生下你的,你知道吗?我救你,也只是因为我太孤单了,我想利用你。等我需要的时候,我会杀死你。”


    男孩当时还只有四五岁,或许是还没有明白生死的含义,或许是烧晕了,只是安静地听着。


    少女希黎忽然沉默了一下,她面无表情地垂眸看着自己那不应该出生的儿子,问道:“你同意吗,阿璧?”


    这真是个不讲理的问题,仿佛如果男孩说不同意,她就要把他立刻杀死在这里。事实上,他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力,这个问题本身,也只是为了让希黎自己好受些罢了。


    但是,年幼的沈璧只是嘶哑着嗓音道:“弱肉强食…… 是天理。那些陌生的人类可以为了生存虐杀我们。你又为什么不能为了生存杀死别人。妈妈…… 姐姐,你不欠我的。”


    你不欠我的。


    沈璧这种天生就会作弊的混蛋,即便从不低声下气,即便说的干的都是让人恨的牙痒的事情,但却莫名让人心中一软。


    少女忽然红了眼眶,好像就在这五个字里得到了救赎,然后,她忽然伸出小指,轻轻勾了一下男孩的小指,低声一字字说道:“那么,阿璧,我保证…… 最多只杀你、害你一次。一次过后,我就不再恨生下你的事了。”


    风吹后又静。希黎的身影在红沙中凝滞了片刻,她的枪口似乎也被吹歪了,子弹擦着我的左肩而过,钉入了沈璧神像的小腿,打碎半片大理石雕成的衣袂。


    我趁机矮身后撤,在沙尘掩映下于神像后方隐蔽身形。


    冒牌货刺客的鲜血浸湿了希黎雪白的手套。那一枪过后,她便不再注意我,只是站在祭坛中央,立于纪存时的血泊中,笑得烂漫张扬,终于如愿成为舞台中央唯一的舞者,或者说世界的女王。


    希黎穿着一条庄严典雅的白色法式长裙,缀满复古刺绣的领口别着麦克风。


    她的声音传得很远:


    “纪存时作为世家之首,奴役我族多年,更觊觎我镜国弥赛亚,甚至强留他尸身长达七载,实乃对我国莫大羞辱。我不得已出此下策,幸得弥赛亚在天之灵庇佑,灭杀此人!弥赛亚万岁!镜国万岁!”


    随着她的话语,镜国民众如潮水般涌上祭坛。他们像一群朝拜蜂后的工蜂,虔诚而整齐。疯狂的民众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向往着圣母许诺的天国与来世。他们甚至不惧纪家守卫的枪械,以血肉之躯冲撞那些曾经奴役他们的人类。


    一时间,沙尘滚滚,天空仿佛腾起一层血雾。人如蝼蚁,在怒吼与嚎叫中互相践踏,发泄压抑了千百年的愤恨。


    “咔!”


    不知是谁,踩动了焚化棺椁的机关按钮。


    高温烈火瞬间燃起,点火者半身顷刻化作人形火炬,惨叫着滚入混乱厮杀的人群。火焰如遇滚油,迅速蔓延,人群真的像蚁群般燃烧起来。


    死伤最重的自然是镜魅,但他们或者说“它们”似乎毫不在意,毫无疼痛,只是依旧喊着那句“万岁”


    唯独希黎一尘不染地立在中央,眺望着意外死亡的信众也只是轻轻挑眉,当真如神无奈地看着卑贱的造物。慈悲地笑完了,她对身后亲卫道:“听说纪先生那里有一枚黑晶戒指,是连我那死去的弥赛亚儿子都觊觎的宝物,能控制任何镜魅。我也很想要呢。你去帮我翻翻他的尸体,找到那枚戒指。顺便看看咱们了不起的纪先生死透了没,若还有气,就补一枪。”


    希黎作为镜国圣母,将自己的臣民当作耗材焚烧。显然,若她得到那枚黑晶戒指,只会比纪存时做得更绝更极端。


    方才混乱中,我未来得及确认纪存时的生死,更无法在众目睽睽下带走他,只好趁众人被火焰吸引,冒着高温躲到棺椁后方。


    我握紧了手中的袖珍手枪那是刚才混乱中,我情急之下从纪存时怀里摸出的。


    像我们这样的人,性命每日被无数人惦记,自然会在隐秘处藏些防身之物。但奇怪的是,这种习惯一般都比较私人和隐秘,我却竟似乎异常熟悉他。


    来不及再想,我面无表情地将枪口对准希黎。原本想瞄准太阳穴,但最终枪口还是向下偏了几寸,指向了她的胸口。


    就在我要扣动扳机的刹那一双手从身后死死捂住了我的嘴!


    那人动作干净利落,我们无声过了几招。近身搏击非我所长,距离太近,我又无法开枪。他突然伸手袭向我面部,我一拳击中他肋下,他却一声不吭,只闪电般出手,以劲风掀起了我的兜帽。


    刹那间,四目相对。


    我们看清了彼此的脸。那人,竟是纪守焯。


    而他眼中波澜大震,缓缓吐出两个字:


    “沈……璧。”


    第56章 往事根源


    与此同时,希黎的手下已将手探向纪存时心口。忽然,那仿佛已死去的纪存时骤然睁眼,苍白如纸的唇间吐出一字:


    “滚!”


    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希黎那忠诚的下属愣了一瞬,随即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双膝并拢,以一个标准至极的跪姿,就这样“滚”下了祭坛。


    多么荒谬可笑的一幕,却无人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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