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个月前 作者: 余三壶
    场上对峙太过紧张,我的全部注意力又都集中在纪存时身上,没有注意到随着我们之间的氛围越发剑拔弩张,我身后的蔡彩腿抖得已经快跪下了。


    而比他的腿更抖的是他的手,连带着那粗制滥造的炸药也一起在发抖。


    于是,在某个无人察觉的瞬间,他不小心按下了廉价的塑料打火机,火苗瞬间弹出,舔过那土炸弹的引线!


    蔡彩像惊弓之鸟般弹起,脸色一片惨白,抖得筛糠似的手在腰间疯狂摸索,无措地捧起那串炸弹,高喊道:“我控制不住了!”


    控制不住什么?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瞬间就看到一个灰扑扑的包裹,从我头顶飞过跃出几米落在地上,竟然就是那个炸药包


    火星四溅,炸药包在飞快地膨胀和颤抖。然后发出一阵巨响,散发出浓重的灰烟雾与硫磺的气味。我或许继承了沈璧的厄运,那该死的炸弹离我最近。


    确切的说,是我和纪存时。


    而纪存时一直被我挟持在肘间,因为视线死角,这转瞬之间,他甚至还没有注意到就在他脚边的炸药包。


    其实,如果真的要杀他,那或许是最好的机会,我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然而,在生死一线之间,我只来得及做最后一个动作,一个和理智完全相反的举动我条件反射地推开纪存时。


    那一刻时间被拉的很长,我看到纪存时狼狈地从地上爬起,眼睛血红地看着我。


    一个诡异的念头在电光火石间划过我的脑海……


    他,会为我的死而难过吗?


    下一刻,反应慢半拍的破炸弹彻底炸开,火星跳跃,像巨龙蓦然喷出火来。地面上燃起一堵灰烟弥漫的火墙。巨大的冲击波正在成型


    第53章 葬礼


    我原以为自己死定了,却被身后的蔡阳一把拽住。


    他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忽然两手各拽左右胸部的衣服,用力往外一扒,露出一排气垫壮的东西。他居然在炸弹下头还藏了“装备”。


    蔡彩将那东西抖开,像个充气盾牌似的护在我们身前。他那过大过圆的肚子一下子瘪了,成了个和蔡阳一般瘦小,甚至还矮上一些的小个子。


    我第一反应是这是什么玩意儿?是胸部的假体吗?


    “是我自制的防弹装备!”蔡彩委屈地吼道。


    这是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就被巨大的气流震了出来,直接脑海里嗡得一声失去了意识。


    再次从昏迷中苏醒时,我已经对这个让我活得别扭、死又不干脆的世界彻底无奈了。原以为睁眼会看见纪存时,或是继续被囚禁在不见天日的笼子里,却意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狭小却温馨的房间里。


    身下是一张蓝色的铁架单人床。我茫然四顾,视线最先对上的竟是墙上海报里那张纤毫毕现的脸。下意识往后一缩,却直接摔下了床,一身狼狈地与海报上的“沈璧”四目相对。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我回过头,看见蔡彩端着水杯走进来。他身上也挂了彩,但显然比我精神多了。


    "小阳,你终于醒了!"他眼睛一亮,随即又内疚地挠头,"你也太倒霉了,那么多人,炸弹偏偏在你面前炸了。都怪我,应该扔远一点的,去炸纪家那些草菅人命的坏人。"


    他一提"运气",我就感到一阵疲惫。而"纪家"二字,更让这份疲惫之上多了一层迷惑我至今想不通自己推开纪存时的那股条件反射究竟从何而来。


    我撑起身子:"我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嘿嘿,说来也是走运。"蔡彩兴高采烈地坐下,"爆炸的地方离纪家的沙坑训练场很近,气流卷起的沙尘特别大。现场一乱,那些警卫光顾着救他们家纪少爷,根本没管我们,我就趁机把你捞走啦。"


    "可我们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内逃出来的?连车都没有。"


    听我这么问,蔡彩更得意了,变戏法似的从突然鼓起的肚子里掏出一段尾端带鹰钩的绳索:"我这么聪明,当然早就想好退路啦!趁乱把钩子甩上墙头,抱着你抓住绳子这玩意儿一收一缩,咱们就翻过纪家的高墙了。"他顿了顿,突然捏了捏我的胳膊,"不过说起来,你是不是瘦了?感觉你比之前轻了不少。"


    我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接话。镜魅的变形更像一种视觉错觉,能改变外貌特征,却改不了本质的重量。幸好蔡彩没多想,又兴致勃勃地继续讲他的"壮举"。


    "后来就简单了,我随身带着便服,咱俩换了装。这就轮到咱们镜魅发挥优势了"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摸上自己的脸,触感陌生。镜魅维持容貌的时长受很多因素影响,最常见的关键就是血液比重。比如沈璧年少时曾与沈家真正的继承人换血,那他不只是暂时拥有对方的脸,之后骨相也会依循血液原主的基因,长成同样的模样。


    所以三十岁的沈璧才会和沈幺如出一辙。这也曾是镜魅工厂的"量产"手段:取得某位明星的血液样本,就能批量化产出永久性的镜魅脸。


    另一种则是临时易容,一般一管血能维持一天左右。照蔡阳给我的血量,原本撑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我本不该为此担心。


    可麻烦就麻烦在"覆盖逻辑"上除了永久换血,临时注射的血液会按时间由新到旧依次生效。


    也就是说,我不仅失去了"蔡阳"的脸,眼下这张临时面容也将在几小时内消失。


    而我的脸,终将变回沈璧的模样理论上应该已经被烧得灰飞烟灭的沈璧。


    我需要先和蔡彩分开。


    我脑海中蔡阳的记忆显示,这对兄弟从小一起长大,又曾被人类家庭买走。


    比起温和固执的蔡阳,蔡彩更敏感冲动,需要他人肯定。因此若是先夸奖他,抬高他,再给他个无可拒绝的任务,他或许会主动离开。


    我诚恳地反握住他的手,说道:“大哥,你这次的发明非常出色。如果不是你,我们无法全身而退。你也知道弟弟我体弱多病,脑子没你好使,所以想拜托你帮我去做一件事。”


    蔡彩果然非常开心:“什么事?”


    我笑着说:“这次我们闹翻了天,惹出大祸,我怕纪家追究。你看我现在易容了,但也跑不远。我们自己倒没事,但我担心家里……”


    “现在虽说镜魅已经建国,拥有一定程度的人权和自由,但限制依然很多。比如每个月必须在当地的镜国分区报备。一般来说,镜魅不允许拥有个人通讯设备,只能在报备时通过分区电话联系家人。”


    “所以,爸妈应该还没得到消息。他们就在几十公里外医院的隔壁区。如果你立刻去,正好可以通风报信。”


    “你是怕连累叔叔阿姨呀?”他恍然拍头。


    我连连点头。却听到他转过头去,声音闷闷地传来:“那你可以放心了。”


    我:“……”


    我:“为什么?”


    蔡彩说:“因为纪存时少爷说话算话。他放话不再追查沈先生的尸体焚烧事件,自然也不会迁怒我们的家人。对了,明天就是安葬沈先生的仪典。”


    安葬?


    纪存时终于决定放下……不,放过沈璧了吗?


    我有点蒙,一时没反应过来。但还没来得及高兴,我又觉察出不对:“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还要换脸呢?”


    蔡彩纠正道:“不是我们,是你。纪先生虽不追究,但现在全境通缉你,你的身价不断飞涨。你看”


    蔡彩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老式电视机遥控器,按了一下。床对面的液晶屏幕亮起,正播放最新新闻。我看到了“自己”确切说是太阳的照片,下面标注着天价通缉。


    蔡彩惊讶地捂住嘴,对我说:“弟,你真出息了。一刻钟没到,你的身价又翻了一倍,涨得比最近的肉价还快多了。”


    我:“……”


    蔡彩说到这里便关掉电视,叮嘱道:“所以你要记住,虽然换了脸,但也别随便出去转悠。”


    我点头赞同。他离开房间后,我忍不住环顾四周蔡阳的床头放着一张大家族的合照,背景是一座巨大的神臂雕像。照片显然摄于镜魅建国之后,蔡阳父母将手搭在他肩上,而蔡阳则仰望着雕像,眼中似有泪光。这神情让我想起他在宾馆中注视着我的样子。


    不,不是我。是沈璧。


    我立刻纠正自己。一些破碎的画面在脑中闪过,我抓不住,也不愿深想。此刻更让我在意的是蔡彩话里的漏洞。


    纪存时固执果决,不见棺材不落泪,向来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他既然说过不放我走,没道理这么快改变主意。


    我褪去鞋袜,赤足踩在地板上,将卧室门推开一道缝隙,正好听见蔡彩似乎在和朋友通话。


    之前强装出的灿烂笑容已全然不见,少年长叹一声,对电话那头说道:“我也没办法。纪先生说,他依旧可以对一切既往不咎但前提是他得到自己想要的人。他说如果阿阳不出现在沈先生的葬礼上,就会软禁阿阳的父母,也就是我的叔叔阿姨……你知道的,我欠他们家一条命。之前在纪家,如果不是阿阳挺身而出,我们早就没命了。就当是还他吧。”


    通话时,蔡彩无意识地在屋里踱步,像一头困兽。他回过头时,我从门缝中看清了他此刻的脸他打算顶替蔡阳,去赴纪存时的局。


    多么愚蠢,又多么勇敢的决定。


    我推门走出。蔡彩仍在专注通话,我一记手刀劈下,他只来得及震惊地回头看我一眼,便晕了过去。


    我戴好风帽,搭上一辆进城的货车,在黄昏时分重新回到了纪家的地界。


    此时,沈璧的葬礼正要开始。我抬起头,终于见到了那座巨大的雕像。


    第54章 假沈璧


    雕塑约五米高,通体由雪白无瑕的大理石雕成,面部是点睛之笔,雕像的其它部位则以粗略写意为主。


    面容雕刻的分毫毕现,与沈璧一般无二,只是垂眸敛眉,薄唇微启,似哀似悯,似要开口……又让人觉得,若这雕像当真活了,也只会低叹一声。


    他身穿洁白西装,左手抬在胸前,一串银链自他食指与无名指间垂下,末端悬着一块被切割成菱形、泛着暗红色光泽的大理石合晶这是还原了传说中的“赤色”。


    而雕塑的袖口处,则别着一对红宝石袖扣。明明只是最不起眼的细节,但在看到袖扣的瞬间,我仿佛听见谁在说


    “它叫’丘比特之心’。”


    我捂住头,太阳穴痛得几乎裂开。我其实早已习惯了接受不属于我的记忆,可唯有最近这些不知来处的诡异画面,让我格外痛苦。


    葬礼是开放式的,周围已聚满了人。我能看出其中大多是镜魅,他们痴痴凝望着神像垂泪,口中喃喃低语。


    我不小心撞到其中一人,他蓦然被打断,双眼赤红地怒视我:


    “没长眼睛吗?今天是我们弥赛亚升天的圣典,你打断我许愿要是不灵了怎么办?”


    我说:“抱歉。但许愿讲究心诚则灵,您从头再祷,他若真听得见,也是一样。”


    “你懂什么?”那人恨恨道,“许愿是分秒必争的事!被你耽误这一会儿,别人的愿望就挤到我前面去了,我升天的路便要慢上几步。这辈子做了镜魅已够吃亏,若对救世主还不够虔诚,下辈子做猪做狗你负责吗?”


    说罢,他狠狠瞪我一眼,径直跪倒在地,向着神像三跪九叩,重新祈愿。


    周围的人见状,生怕慢了半步,也纷纷跪倒一片,仿佛生怕在这条通往“升天”的路上,落了后,便误了一生。


    我内心突然涌起一种不祥的忧虑。这些人对神秘的崇拜真的正常吗?将希望全部寄托于一个虚无缥缈的“救世主”,和中枢母晶真的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吗?


    不,其实不只是他们,自从醒来之后始终萦绕在我心头的违和感,在此刻全部爆发。


    我有一种直觉不只是镜魅,许多人正在变得奇怪。他们好像更……“薄”了。


    “薄”…… 这个形容词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是的,人又爱恨、贪嗔、自私、矛盾,所以才显得立体。但如果只剩下其中一层,比如蔡彩的正义、阿的暴怒、镜魅们的虔诚……如果只看一人两人还不觉得奇怪,但如果世上所有人都变成这样,难道不也是一种异常吗?


    我犹自出神,突然望见白塔之下,雕像之前传来一阵轰然巨响,我脚下的地面似乎都为之一颤。同时,一座圆形祭坛从地面升起。上面正是沈璧的棺木。


    而环绕四方的观景台上,已经坐齐三方势力。


    最左侧是带着白手套、戴肩章、穿着一身正装黑风衣的纪守焯。他身后整齐地站着一群青年人,虽着便装,但从其目光站姿皆能看出他们出身军旅,这就是掌握了联盟议会、明面上的“官方势力”之首纪守焯。


    他来这里明面上是作为一个中立的见证者。但实际上,他的出现让我觉得这场葬礼恐怕并不会简单。


    毕竟,希黎和纪守焯的关系错综复杂。之前数年,他们互相利用,希黎是为了从纪守焯那里得到对抗世家的支持,而纪守焯估计也是通过希黎的“镜国”来和以纪家为首的世家联盟抗衡。


    但随着局势稳定,双方恐怕又要各怀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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