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3个月前 作者: 余三壶
    但下一个瞬间,沈仲南手心翻转,赫然出现一把手枪,他面无表情地扣动扳机


    “砰”。


    赵伟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沈仲南脸上仍带着怜悯的神情,对着赵伟的尸身淡淡道:“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两边摇摆。既当不好看门狗,也做不了情种做人,必须得干脆啊。要么彻头彻尾做个大善人,要么就索性做恶不要回头。”


    老人垂下硝烟未散的枪支,望着漆黑的穹夜,自语般冷道:“阿璧,你明白吗?”


    我心头一凛,只觉那目光仿佛刺入我心中一般,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面前画面骤然消失。我的喉头一甜,呛出血来,头顶痛得针扎一般,不知是赤色的反噬,还是与沈仲南有关。


    但我还没输……


    和纪存时的黑晶戒指不同,母晶作为纪家分给各家族的原石,据说体积极大。现在舆论关注被我引到高点,沈仲南不太可能短期内高调转移母晶,因为这样就不只是被我一个人盯上了,他还得防着其他家族甚至纪存时。


    所以,除了逃离大楼外,我目前面对的更棘手问题还是进入沈家老宅。


    因为沈仲南已经察觉了我的意图,接下来老宅安保一定会极其严密。


    靠我自己一定是不行的,我要么找到一个人,从里面里应外合,要么就找到一个能博取沈仲南信任的人,把我带进去。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一门之隔,似乎传来哗哗的水声。


    ……里头,有人。


    我很快意识到,这是我的机会。我需要尽快进入沈家老宅,但伪装普通人的身份不可能在重重身份检查里突出重围,还不如胆子大些,冒充个位高权重的狐假虎威,而能拥有这种套房的人,显然身份不会简单。


    我捏住袖中的刀片,在门锁上一滑,里头的门便无声无息地开了。套房里呈红黑色调,空无一人。我脱去鞋子,赤脚走在大理石地板上,走到套房深处,才发现那亮着灯的原来是浴室。


    套房的主人正在洗澡。


    真是天赐良机,水声会掩盖我的动作声,也会掩盖……我开枪杀人的声音。


    浴室的门是磨砂的,隐约可以看到一个男人模糊的剪影,宽肩窄腰,比我高上一些,这说明我要制服他或许得费些力气,当然,只要我足够小心,一定能找到机会,因为沐浴中的人往往是最没有防备的。


    我缓缓将手按在外衣袋上,那里面是一把手枪,但为了不闹出太大动静,我决定先尽量用匕首结果他,但无论如何,我已经认定自己必定能杀死这个手无寸铁的人。


    我无声无息地上前半步,赤足踩在浴室地面冰冷的水花上,一手拉开浴室的移门,挥刀便捅


    于此同时,门被另一股力量拉住,同时打开,露出里面的人。


    那男人赤着半身,发丝滴水,正弯腰低头在系下半身围着的浴巾。我的匕首刚好擦着他头顶而过,落下一缕黑发。


    我整个人僵了一瞬,因为太过巧合,我难以判断是阴差阳错,还是对方故意为之。


    但当我目光落到他身上时,刚才一切想法都瞬间消失了。


    哪怕他大半边脸都落在阴影中,我也能立刻认出这个人。


    那一瞬间,我的呼吸好像都消失了。灵魂被撕扯成两半,一半是压抑的情感铺天盖地地在名为理智的牢笼中叫嚣,仿佛要炸成一段五颜六色、灰飞烟灭的烟花。


    而另一半则在剧痛,这是多年来我为了克制想起他,而人为打造的痛苦生理反应。


    ……纪存时。


    真的很难评价我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这栋楼有几百个房间,我偏偏选中了纪存时这一间。


    我本能地迅速闪身避到门口,但纪存时再往前一步,就能立刻看到我。电光火石之间,我心跳飞快,若是纪存时,冷兵器单打独斗我毫无胜算,唯一的机会就是用枪……一击毙命。


    我的手还扣在扳机上,我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的黑晶戒指上。我知道,只要我杀了他,这里必然大乱,我可以逃出去,可以拥有传闻里控制一切镜魅的戒指


    那一刻,我脑海中闪过无数混乱的……我以为我早已遗忘的片段。鲜血,亲/吻,拥抱,同生共死,契定终生,这些都是真实的,但是,也再也不会再线了。


    我面无表情地拿出了枪,垂下枪口,瞄准他的腹部。


    左手攥紧了刀片,用最尖锐的利器扎最连心痛苦的地方。只要肉体足够痛苦,便能将精神炼成冰铁。我要做的事情,没有人可以阻止。


    哪怕我自己,也不可以。


    “傻站在那里做什么,去帮我拿毛巾擦身。”


    就在我精神紧绷到极点,就要扣下扳机时纪存时却忽然踏出浴室,幽幽落下了这样一句话。


    第12章 穿心之箭


    说完话,他甚至没驻足看我一眼,而是闲庭信步走向客厅,拿起桌上的一杯清酒。


    我:“……”


    说真的,他当时的态度太坦然太理所应当,于我来说简直好像荷枪实弹的警戒区里忽然出现了一只穿着浴巾的大马猴我简直是下意识飞快地将手枪背到身后。


    如果他将我当作闯入者,我很可能已经开了那枪,但他这么不按常理出牌,我反而莫名其妙有种被人抓包的惊慌。


    但同时,我意识到自己竟然微妙地舒了口气。


    我的确成功地打造了和纪存时关联的痛苦条件反射。这么多年来,每当我想起他的时候,我会用匕首刺破自己的胸口或者划破腕部,看鲜血一滴滴淌在地上。


    我以为这会使我忘记他,但其实,只会让我更迷恋痛苦的感觉。


    “怎么,还不去?你不是被派来侍候我的么?”纪存时撩起眼皮,从湿润的发丝中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狭长深邃,瞳孔极亮,平日里眉宇间却又总有几分淡淡的倦怠,像雨林中央最高大的榕树。俯视万物是那树气根的一部分那是一副被权力养出来,却又不梏于权势的天然上位者神态。


    但现在,或许因为刚刚沐浴过的原因,那潇洒跋扈的眼尾泛上一抹红痕,让他瞧起来竟是无害了许多,却也有了另一种奇异的危险。


    那是一种更尖锐、更深刻,并且更私人的危险。


    我分不清这两种不同的威胁,只觉前一种像是要把刀插在我心上,后一种又像是要用钩子把我的心取出来。


    但无论如何,我知道在和纪存时面对面的情况下,我连掏出枪来的机会都不会有这也是那两年同床共枕给我的经验。


    我轻叹了口气,去衣帽间给他拿浴袍和毛巾。路过镜子时,我欣慰地看了眼自己被面具挡得严严实实的脸。


    以前我一直不理解这些豪门贵族的古怪x癖,觉得无论是把镜魅换女/优脸,还是面具y,都十分的不体面。但现在,我却深深感谢他们的爱好不然一照面,纪存时就得杀了我。


    我低眉顺目地将叠好的浴袍送过去。


    纪存时抬手一抽,拎起了那条毛巾,浴袍掉在了地上。他轻轻啧了一声,毫无诚意地表示遗憾。


    这是个脱身的机会,我立刻语气恭谨地提出建议:“先生,我出去给您拿件新的吧。”


    纪存时正在用毛巾擦头发。他发丝黑而细滑,长度及背,平日便用一条绿绸随便一系,现在沾水后却略微发卷,落在颊边,倒像极了中世纪的贵族油画,凌厉之外多了分缱绻散漫。


    他打量着我,没有立刻说话,嘴角却微微扬起,就在我心缓缓提起来时,他却突然笑了。


    他一笑,我立刻有了种不大好的预感。


    “浴袍脏了问题不大,我习惯裸睡。”他十分体贴大度地说。


    顿了顿,纪存时又说:“出去就更不必了……外头还在抓人呢,不安全。”


    我:“……”


    他这话听着似乎有些意味深长。


    我真好奇,沈仲南到底许给纪家一个多大的人情,能让纪存时做到这种程度。


    不过,如果这样,纪存时的房间反而对我来说会是最好的藏身之处,这是最简单的灯下黑。


    当然,前提是……我的身份不被拆穿。


    “我手酸了,你来给我擦头发吧。”这时,纪存时忽然说,然后抬手一抛。


    我下意识地接住,是那条半干的毛巾,我只好攥紧它,慢吞吞地挪到纪存时身后。


    而在那一瞬间,我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旧事。


    他从来是大少爷做派,初在一起时,我自觉到底比纪存时年长一些,应该更照顾人,便特意下了几次厨房做家常菜。


    我是按照做化学实验的态度精确配比的佐料,卖相上佳,但不知为何,口味极其可怕。后来或许是为了防止被毒害,纪存时便自己下厨了。


    他唯一有执念要让我做的事情,就是帮他擦头发。因为他的头发又长又细,总要弄挺长时间才能干,纪少爷脾气大,不耐烦,总觉得影响他看书打游戏了。


    我很无奈:“你好金贵,自己拿吹风机。”


    “损害发质。”少爷版的纪存时理直气壮地把毛巾塞给我。


    我只好认命地坐上床,捧起他的一缕长发细细地擦。


    他少年时其实和现在看起来挺不一样的,看着冷淡矜持,其实小习惯很多,精力旺盛又需求丰富。


    我有时候甚至觉得他是在故意折磨我,锉磨我的性子乐观点想,这十年我能如此沉得住气,或许一部分也该归功于这位少爷。


    我那时也和现在很不一样,心还没有硬透,有着泛滥而愚蠢的同理心,忍不怜惜他,便在日常生活里竭尽所能地纵容他,可以说是要星星不给月亮。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一个人如果要做恶人,最好从头到尾都冷酷无情。明明自私自利,却给人希望,才是最让人憎恨和厌恶的。


    “她告诉我,世人凉薄寡情,皆慕权位,我在这个位置上,或许会有千万人争先恐后地陪伴我、侍候我,却永远不会有人真心对待我。”


    少年纪存时微微垂眸,神色遥远而凝定,他自己的长发像夜晚的瀑布那样从他沉郁的神情上淌过,那种暗色的阴沉像一把箭一样,将我和他牢牢钉在了一起。


    我会称其为同病相怜,但爱情之箭的锋刃或许也正来自于同情。


    我抚摸着他的长发,他的发色比常人浅一些,映着窗外夜晚的幽光,仿佛深潭中的月色,让我想起了我从未拥有过的故乡。


    他的目光在暮色深处缓缓亮起来,逼视着我,问到:“但是学长,你说过你是真心喜欢我的,对吗?”


    那把箭终于穿过了我的心脏。


    除了点头,我别无他法。


    纪存时笑了,说出那句只有从他嘴里说出来,才显得恰如其分的情话。


    “那你就是我的了。学长……唯独这件事,不要骗我。否则哪怕你躲到天涯海角,都等着我来杀了你吧。”


    ……


    “等我来杀你”。


    多么甜蜜又可怖的一句话啊。


    在背叛纪存时的十年里,前一半时间,就像这句话的前半段,我甚至一直在隐约地期待着,当我痛苦的时候,我宁愿幻想自己死在纪存时手中。


    但他没有来。


    现在,我已快尽力忘掉他,他又为什么要再出现呢?


    不知不觉,我手下便用了力道,拽下他几根发丝。


    纪存时轻轻“嘶”了一声,扭头望我,神情微恼:“你是哪里派来伺候人的?头发都擦不好。”


    他一发少爷脾气,我便符合人设的低眉请罪,心里反倒是放松一些。刚见面时,我总觉得他态度有些奇怪,担心他怀疑我的身份,他现在这种态度才是正常的。


    话说回来,若当真他认出了我,早将我抓起来了,还敢把脑袋送到我手里?


    “算了,算了。”纪存时摆摆手,自己将毛巾接过来,“不与你计较。谁让我今日心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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