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3个月前 作者: 余三壶
他神色实在复杂,既像是愤怒,又仿佛夹杂着别的什么情绪。
然后,纪存时原本散乱的目光骤然一凝,弯腰从少年镜魅的领口摘下了一枚小小的深红物什。
而在监控的这一头,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屏幕里的纪存时不断放大。凭心而论,这个位高权重、我行我素的青年镜魅专家有一副极其优越的骨相,眉眼深邃锋利,唇薄而淡,天生就是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纪存时的嘴唇轻轻开合,无声地说出了五个字。
“等、我、来、杀、你。”
第2章 人偶工厂
那是纪存时向监视器另一端留下的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车外,司机还维持着弯腰开门的姿势,等着我回神下车。他未敢出声催促,只是毕恭毕敬地低着头。
因为在这个由人类制定的规则体系里,作为他的雇主,我享有让他俯首帖耳的地位和权力就像人类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对这座工厂里的镜魅拥有生杀大权一样。
这个世界充斥着无数不言自明的规则,它们从不会被白纸黑字地写明,却比任何法律都更具约束力比如阶级,比如尊卑。
纪存时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敌人,
我注意到司机的目光在我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似乎对我的表情感到意外我的目光掠过反光镜,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笑。
我感到了惊讶和一丝隐秘的恐惧。
真是讽刺……我恐惧的原因并非是因为他要杀我,反而是那短短一句话的前几个字。
那是一种像蛛丝一样……阴毒、又见不得人的隐秘期待。纪存时又一次钻入了我的脑海。我明知自己思绪应该冷静,头脑应该清晰,但偏偏是纪存时,他像阴天的雨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渗入我的四肢百骸。
比起害怕他杀死我,我竟然更期待于见到他。
我本该成为他的毒药,但不幸并未封喉,反而让他成为了我的毒药。
但这是一个秘密,不能被任何人发现的秘密。
秘密这种东西,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是致命的软肋。我要么除掉他,要么就只能自己去死。
胸口处传来尖锐的刺痛,睡袍的缎料被浸成沉重的乌黑。我像一条该死的流浪狗一样蜷缩在无人的街角,用藏在袖口的刀片刺破自己的心口,放出点无用的鲜血。
这是我这个败絮其中的“沈总”除了偷窥外,养出的另一个恶习。每当我像毒瘾犯了一样想起纪存时,我就习惯性地重复这个动作。但有趣的事,这种自残的行为似乎真的有用。
每当我这么做以后,纪存时在我脑海中残留的影像和记忆就要淡一点,再淡一点。
如果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对话”,我几乎要相信自己偷窥他,只是为了纯粹的利用了。
等情绪回归冷静后,我擦干会被人看到的血迹,转出小巷。
一墙之隔就是条还算热闹的市集。就像吸铁石一样,我的目光习惯性地落在了一家手工西装店里。
那家店的橱窗中有一颗血红色的宝石袖口。只是设计颇具精巧,底托是整块圆形天然宝石,但表面浮雕呈细长状,底部尖锐,真如一柄羽箭。
店主说它的名字是:丘比特之吻,是很受太太们欢迎的款式。上流社会的女人们钟爱为丈夫佩戴袖扣,这是品味的彰显,也是低调的示爱。
我低头打量着宝石,忽然道:“其实瞧着不太吉利,倒不如叫死神之吻。”虽然这样说,我却把那枚袖扣买了下来。
店主或许从我糟糕的取名中发现:我不仅是个阴郁的怪人,还是个可怜的单身汉,于是殷勤地想帮我带好。
我婉拒了。
对我这种披着人皮的怪物,自己这具皮囊尚且懒得精心打理,又怎么会配这些奢华无实的饰品。
这其实是我送给……他的礼物。
我的心理医生告诉我,适当放纵情感比完全压抑要健康一些,所以,我最喜欢的爱好就是在走过的地方都买上一份永远也送不出去的礼物。
我要了一个礼品盒,将它装了起来。
当我步入“镜魅工厂”时,已经比原定回祖宅的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手机上全是未接来电,甚至有几个是沈仲南亲自打来的。
我先是关了机,后来越想越觉得无趣,索性一扬手,划出一道圆润的抛物线,将手机丢进了工厂大门边的景观喷泉里。
那喷泉雕的是个经典的“创造亚当”雕塑。
原版本该是上帝与亚当指尖相触的神圣时刻,但这雕塑是沈老爷子外孙督建的。我这位亲爱的表弟从小就不学无术,按照废物富家子的常规流程,被送到国外读了个“冷门艺术院校”。
但看他这作品,估计致幻蘑菇没少嗑,硬是把米开朗基罗的“创造亚当”改成了“创造镜魅”。
简单来说,他把上帝的位置换成了人类,而原本亚当的位置则变成了一只半跪在地、神情暧昧的赤裸镜魅。
我的手机不偏不倚,正好卡在“镜魅石像”的手背上。
仿佛人类“上帝”不仅创造了镜魅,还贴心附赠了一台手机,为整件作品平添了几分赛博朋克的荒诞感。
我双手抱胸,驻足欣赏,觉得这比原版更有意思。
“很可笑吗?”一个声音幽幽传来。
我微敛笑意,抬头看见一个身穿白色西服、身材消瘦、神色比我还阴郁低沉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他那西服的穿法很有“风格”,里面什么也没穿,外套大敞,倒是和我这身睡袍相映成趣。
这就是我那便宜表弟苏介了。
我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便径直走向工厂内部。
苏介却仿佛莫名其妙地被激怒了。他像只斗鸡似的跟在我身后,语带讥讽:“怎么,是觉得这镜魅跪姿很标准,还是身材很诱人?是不是也很想体验一下?”
工厂解说员赵伟跟在我们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我瞥见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的表情。
这单纯的少年人大概以为所谓的“体验”是个黄色玩笑,无非是男人爱对女人做的那点事。
但苏介可不是那个意思。他最渴望能跪在他脚下的恐怕是我本人。
还记得我们都才十岁那年,一个寒冷的冬日,苏介邀我去老宅内院“玩”。
然后,他让人扒光我的上衣,用棍棒打断我的膝关节,逼我像雕塑中的镜魅那样,赤裸着跪在积雪中那座“创造镜魅”的灵感正来源于此。
苏介不是邀我“体验”镜魅,而是暗示要对我做出那些人类常对镜魅做的、充满羞辱与恶意的事。
可惜,我早已对这种程度的羞辱免疫了,话说回来,若我真是个有傲骨自尊的,估计早在沈家上吊自杀,或者五年前就自戕于纪存时的寝室了。
于是,我只是漫不经心地环视工厂,苏介气急败坏地跟在后头,倒像是随从一般。
想到这里,我便决定顺便拿他寻个乐子。因为让他破防很简单,只需要三个字。
“辛苦了。”我站在台阶上,回首俯视他,笑盈盈地说。
听到这领导一样的口吻,苏介先是一愣,然后脸色突然像煮熟的虾子一般嘭得红了。
最让人愤怒的往往是无法反驳的真相,苏介最耿耿于怀的事情估计就是:我的确算是他的上司。
毕竟苏少爷搞垮了好几家公司后才被发配到这里混日子的,而我才是这家镜魅工厂的负责人,他按理还得尊称我一声“沈先生”。
世界终于安静了,我开始认真打量着这座庞大的镜魅工厂,随手翻看赵伟递来的介绍图册。虽然按理说我才是这里的管理者,但由于某些不便明说的原因,这是我第一次亲自到来……也是我第一次同时见到这么多的同类。
说是工厂,其实更像是个宏伟的研究所。
这座圆锥形建筑高十几层,外立面镶满弧形玻璃。但内部空间划分得很简单,只有三个大厅。
我们首先走进第一个大厅,里面排列着一个个透明的实验舱。
这些实验舱并非传统的床形舱体,而更像写字楼里的玻璃电话亭。
每个舱室约五平方米,配有一张床、洗手台和厕所。除此之外,就是一个全身赤裸、眼神空洞的镜魅。
成千上万的镜魅长得一模一样,如同仓库里最廉价的批量玩偶。这张脸不能说不美,但数万张相同的面孔堆叠在一起,画面诡异得令人不适。
它们的颈部都有一个浅红色的印记。外轮廓是逆三角,中央是一串字母和数字,就像商品的条码。
同样的印记,我也有一个。所以我常着高领,或是附上肤色敷贴,否则寸步难行但越是费力去掩盖,越提醒我这印记如何耻辱,自己如何见不得人。
或许我沉默了太久,赵伟主动介绍道:“这些是品相最低等的镜魅,它们出生在工厂,发育成熟前批量养殖。”
“他们生活在哪里?”
赵伟顿了顿:“额,就和动物圈养差不多,十几只一笼,不太干净。沈总您要去看吗?”
“……算了。”
赵伟继续说:“等镜魅具备化身能力后,便会锁进这些实验舱里,设定好出厂设置。”
我揉了揉太阳穴,感到有些疲惫:“出厂设置?”
“是的。镜魅刚出厂时,工厂会通过人工心脏,给它们统一配置这张模板脸。”赵伟将我的疑问视为求知,认真地解释道,“等到后期分化时,它们的容貌也会随之改变。比如某些高定款,客人可以在购买前指定一张人脸……当然,理论上需要获得容貌原主的同意。”
“那当然,否则世上不都是冒牌货了吗?”阴魂不散的苏介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语带讥讽地说,“万一有个下贱的怪物冒充了位高权重的大人物,那可就糟透了,不是吗,‘沈先生’?”
第3章 玫瑰囚笼
我直接把他当空气。
“不过话说回来,”苏介话锋一转,脸上露出那种男人间惯有的、油腻而暧昧的笑容,“镜魅工厂的‘产品’可是顶级的。除了体温比真人低几分,那皮肤、那身段……啧啧,比明星还好。而且现在技术越来越成熟了,理论上可以定制任何人的脸。”
他边说边用那种令人不适的目光扫过我,仿佛在透过衣服评估什么。
“听说纪教授的团队最近在人工心脏控制系统上又有突破?能让它们更听话,对吧?让它们活就活,让它们死就死,让它们在地上爬就得爬就跟电脑程序一样精准。”
我看了苏介一眼。他提到“纪存时”时,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睛却盯着我的脸,试图捕捉任何一丝情绪波动。
我没有给他任何反应。
苏介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换上了那副令人作呕的笑脸:“所以啊,咱们要是能做出几个和当红女优一模一样的‘产品’,保管大卖特卖。这世上的男人啊,哪个不好奇这个?”
我终于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轻声问:“真有意思。你们竟然不会觉得很可怕吗?”
苏介一怔:“什么?”
“既然镜魅可以复制任何人的脸,包括你的家人、朋友,甚至我本人,”我慢慢地说,“当你所说的‘产品’可以变成你身边的人,你就不怕分不清镜魅和真人吗?”
苏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语气恶毒:“那肯定不怕啊。连上小学的小屁孩都知道,镜魅那东西没有魂灵,都不能算活物。即使一时半会装作人类,都必然会被识破,一无所有,身败名裂。”
“哦,原来你们是这么想的。”我颔首,声音更轻了,“没有灵魂,任凭摆布……所以,毫不可怕,毫无威胁。”
我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工厂大厅里回荡,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苏介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但出人意料的是,他这次竟没有当场发作,而是冷冷道:“沈璧,别阴阳怪气的。你得意不了多久了,晚点见。”
他说“见面”,却不说明地点,转身就走,仿佛确信我一定会自投罗网。
赵伟赶紧打圆场:“沈先生,咱们去下一个区域看看吧。那里是’定制区’,客户可以提供……呃,模特的生物信息,我们就能培育出高度相似的镜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