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梅星
    我又笑了出来,说:“你读点书吧哥,萧山就在江对面。”


    徐鸣野哦了一声,眼睛里漾着笑意看我。他的脸在食堂的灯光下显得消瘦,下颌线锋利了许多,眼睛里也带了点红血丝。


    我没有让视线长久地落在徐鸣野的身上,很快移开眼睛,轻声道:“你什么时候走?今天住哪儿?我……我有门禁的。”


    徐鸣野虽然上过大专,但之前他也一直走读,对这种集体生活有点陌生,看了看时间说道:“门禁是几点?”


    “十一点。”我说。


    “那还有一会儿。”徐鸣野似乎松了口气,喃喃道。


    我看着他没说话。


    徐鸣野又道:“我……看情况。今晚就住你们学校西门附近的酒店。”


    “嗯。”我说。


    “严小冬,你陪我走过去?”他不确定地问。


    我笑了笑,道:“当然,走吧哥。”


    在食堂里待了一会儿,再走出去的时候温差更加明显。


    夜更深了,我和徐鸣野出门后被一阵冷风吹得东倒西歪,徐鸣野忍不住说:“我操,这杭州的妖风也挺大啊。”


    我说:“跟邺城差不多。”


    徐鸣野无力地叹了口气。


    我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又戴上了帽子,和徐鸣野向西门走去。路上零星走着几个学生,路过一栋研究生宿舍的楼下,还碰上一对情侣抱在一起。


    徐鸣野看了他们一眼,又努力找话题和我聊起天来。吃了顿饭,我和他之间过去三年相处的默契渐渐复苏了一点,不像先前刚见面时那么生硬。


    西门对面是商业街,徐鸣野选的地方也不是什么连锁酒店,环境一般,但价格应该还算便宜。我送他进去,犹豫着要不要就此离开,徐鸣野却好像看出了我的想法,干巴巴地道:“小冬。”


    “嗯。”我说。


    也许他还有话想对我说,也许他不止是因为我的生日才来看我。


    徐鸣野把空调打开,廉价酒店里的空调呜呼一声,然后轰轰轰地开始往外送风。


    他把外套脱掉搭在椅背上,里面还穿着那件他常穿的灰色卫衣。


    他支支吾吾一会儿,格外小声道:“晚上会查房吗?”


    “查。”我说,“我得回去。”


    我继续耐心地等了等,想看看徐鸣野到底要说些什么。


    徐鸣野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拿起热水壶去接水:“你喝点水再走吧。”


    我说:“热水壶不知道干不干净,你最好别用。”


    徐鸣野接水的动作又立刻停了下来。


    我渐渐失去了耐心,变得有些烦躁,冷冰冰地道:“我回去了,有事在qq上跟我说也行。”


    我转身要走,徐鸣野却一下子飞奔过来,一只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门上,整个人几乎把我圈在怀里。


    “别走,严小冬。”徐鸣野低声说,“我有话想对你说。”


    我麻木地问:“什么?”


    徐鸣野说:“对不起。”


    我慢慢转头向他看过去,徐鸣野愧疚地看着我,喉结动了动,道:“暑假的时候……那天……那天对不起。”


    这一刻,我只觉得,那不断在我胸腔里翻腾的情绪终于像决堤的大坝一样冲散了我。几个月过去了,我以为我能够全部消化的,但其实我没有。


    徐鸣野的脸上的神色很认真,他扶着我肩膀,手上一用力,让我正面转向他。


    他喊我的名字:“严小冬。”


    “嗯。”我暂时只能发出这个单调的音节。


    他说:“对不起,我不应该跟你开那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很幼稚很伤人,我知道我让你难堪了,我一直想跟你说声抱歉。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引诱你的……”


    我的呼吸渐渐沉重了起来。


    曾经,我可以做徐鸣野的弟弟,如果不是他给了我太多的信号,我可以一直做他的弟弟。


    几个月前,我们之间失控的原因在于,徐鸣野发现了我的秘密,同时他又变得难以捉摸。他让我误以为他也喜欢我,却在我想要承认的时候说那是一个玩笑。


    确实一点都不好笑。


    很幼稚很伤人。


    让我难堪到想要找个地洞钻进去,让我想要彻底消失在这个星球。


    现在,他终于承认了一切。


    不再是用那些暧昧的语言和行为逗我,不再是用那些没有边界感的问题试探我。


    只是,徐鸣野……这个不读书的文盲,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坦荡地用“引诱”这种词?


    我的头脑混乱起来,心跳也跟着失去了正确的节奏。


    回过神,我又拼命咬牙不断告诫自己,不想让徐鸣野看出我在惊慌失措。于是,徐鸣野等了一会儿,我还是维持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徐鸣野看了我一会儿,好像做好了我会骂他的准备,但没想到我不说话。


    他顿了顿,又郑重地说:“顺便说一下,我出柜了。”


    第53章 在出哪门子空气柜


    “什么?”这回我立刻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徐鸣野。


    谁?谁出柜?和谁?徐鸣野说的是中文吗?


    徐鸣野说:“我出柜了。”


    我皱眉想了一会儿,又迷茫地问:“什……么?”


    徐鸣野深吸一口气,再次不厌其烦地说道:“严小冬,我出柜了,来之前我就跟老徐还有阿姨……出柜了。出柜!出柜你应该懂吧?”


    我消化了半天还是不理解,甚至有点愤怒地问他:“你是不是骗我?你又在开玩笑了是不是?”


    徐鸣野也瞪大了眼睛:“我绝对没有再开玩笑了!”


    “但是,但是……和……和谁?”我像是被电了一下,追问道。


    没想到徐鸣野也迷茫起来,问:“这必须有另外一个人才能出柜吗?”


    “不是!”我心想这也太诡异了,我怎么会和徐鸣野突然开始聊这些!


    我怒道:“你总得和男人谈恋爱吧,那才要出柜啊!”


    他到底知不知道出柜意味着什么!谁会没事冒着巨大的风险暴露自己的性取向!而且他不是直男吗!我怒视着徐鸣野,觉得他简直是不可理喻。


    徐鸣野愣了愣,看着我道:“我没……没能和谁谈恋爱。”


    我眼前一黑,继续怒吼道:“你连个对象都没有,到底在出哪门子空气柜啊?!”


    我想起雷昆那么多年都没有跟家里坦白,不仅雷昆如此,那个论坛里的人也少有出柜的。甚至有些时候,这对于我来说是件极其不自然、极其羞耻的事情……我明白一旦公开后,我就会变成另一个严小冬了。我会失去我的生活,我还没有勇气去承担那些,雷昆也是如此。


    但是……但是……徐鸣野他……他竟然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出柜了?


    “因为我要来找你。”徐鸣野又看着我,认真地一字一句说道,“我要来找你的话,我得先和老徐他们说清楚。”


    骤然间,我安静了下来。


    他只好又问:“你不说点什么?”


    我的心几乎要跳出喉咙口,等了一会儿才平平地开口:“说什么?”


    “骂我王八蛋之类的。”徐鸣野说,“或者问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我问。


    徐鸣野忽然笑了起来,他道:“说来话长啊,坐下来聊可以吗?热水壶不能用的话,你想喝什么饮料,我去楼下给你买。”


    我出了一手心的汗,表面还在淡定地道:“不了,还有什么话直接全部说完吧。”


    徐鸣野几次三番把我留下都以失败告终,我俩就莫名其妙地站在房门后面继续说话。


    他想了想,道:“严小冬,我是个没脑子又庸俗的人。你说得对,我一点书都没读,平时只会瞎混,做不成什么大事,永远不成熟。”


    合理的自我分析。我淡淡地点了点头。


    徐鸣野看我点头附和,噎住半天,又道:“我太迟钝了,我没有谈过恋爱,我没有经验……那天我们在车上吵完架之后我就觉得自己不对劲了,我说不出来那是为什么,我老是想你,上班的时候想你,睡觉的时候也想你。就是……看见你就很开心,什么事都想着你。”


    徐鸣野的话令我的脸慢慢烧了起来,我难以置信地听着他说话,每句话都能听懂,但每句话又像变成了外语一样陌生。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这时候停下来等我说话,我只好硬着头皮,干巴巴地道:“这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喜欢你。”徐鸣野直白地道。


    我感觉自己快晕过去了,但我还是努力地睁大了眼睛。


    而后,他的肩膀垂了下去,十分丧气道:“其实,我一直没告诉你,现在我又没工作了。”


    哦,这事我倒是知道……


    “就是我们看烟花的那天晚上,傻x主管打电话叫我回去加班,我说我请了假回不去,他找到机会开始骂我,骂的很难听……我一气之下也跟他骂了两句,他就把我开除了……”


    我张了张嘴,心里一阵百感交集,没想到还真是那天晚上。


    “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就是那种特别快乐、特别飘飘然的时候,忽然有人拉住我,告诉我这里不是我这种人该待的地方……”徐鸣野深吸一口气,又道,“然后……然后我走回去,看见你和一个女生站在一块儿说话。她是你同学吧?另外两人应该是那女生的爸妈?我给你开家长会的时候见过几次……那时候,我就清醒了。”


    “严小冬,我忽然就知道我在做什么了。”徐鸣野艰涩地道。


    我十分吃惊地看着徐鸣野,因为我没想到他看见了我和那个女生站在一起,也没想到他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竟然这样想过。


    徐鸣野能想得那么多吗?我端详他,仿佛重新认识了一遍徐鸣野,也像面对重复太多次的汉字,进入到一种语义饱和的状态,感到陌生又奇异。


    “我怕我影响你,小冬。老徐他经常警告我,让我千万不要影响你……”徐鸣野深吸了一口气,低着头说,“可能这句话也阻止了我,我当时太快乐太放肆了,我像是小孩儿得到某件玩具一样对你……但我没有真正地想过我在做什么,也没想过那样做的后果会是什么,所以我有点害怕,于是我对你说我在开玩笑。”


    这时候,我感到徐鸣野搭在我肩膀上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在颤抖。


    我找了很久自己的声音,终于把它调成装模作样的频率:“那么,你也没有和七仔哥、姚远姐赌钱吧?”


    “没有。”徐鸣野说。


    悬在我心里的某块石头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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