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梅星
    我还是无声地哭了一会儿,像是某种情绪释放,又像是对徐鸣野的声讨。我把衣服全脱掉了,让热水浇在我的身上。直到我的皮肤都开始泛红,直到我像是白湖边的雪人一般渐渐无助地融化。


    雪人是活不到春天的。


    严小冬的暗恋也一样。


    卷二雪人还是匹诺曹 end


    第49章 离开了平原


    我在文华街的生活要结束了,三年如一场匆匆逝去的梦,从陌生到熟悉,从厌恶到喜欢,不管我愿不愿意承认,我已经变成了一个邺城人。


    三年过去,我的耳朵终于习惯了这里,我能分辨出邺城人讲话的口音和习惯,听懂许多方言,只可惜舌头还是太笨拙,会听不会说。


    我拿到了我的高中毕业证书和毕业大合照,以及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我买了去杭州的火车票,小姨和老徐帮我准备好了行李。


    离开前我又看了一次我妈,告诉她我要去杭州了,以后多半只能寒暑假回来看她。


    除了生活物品以外,我发现三年里我拥有的个人物品其实不算特别多。我把那一抽屉没怎么进步的木雕全都送了出去,部分送给同学们,部分送给二爷爷,部分送给跟我很投缘的便利店老板李友德。


    “李叔。”我在夏天末尾去找他,他还是长在店里不挪窝,“我要走了。”


    “哎,这些你还留着呢。”李友德对我笑道,“我以为你会扔掉。”


    “扔了多可惜。”我笑了笑,“我送给别人了。”


    然而,唯独我第一次做的那枚纽扣,在很久以前我就失去了它的行踪。它是我唯一丢失的木雕,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被藏在家中角落里的小精灵给偷偷拿走了……天知道它到底去了哪里。


    剩下需要带走的是我的笔记本电脑、手机、以前关于我爸的作文本、徐鸣野送我的围巾水壶、老徐以前给我买的衣服……


    我把不用的课本和试卷一起打包卖掉,钱不算太多,刚好可以买点冷饮填满家里的冰箱。


    另外,我没有忘记之前听到的有关蔡皓轩的事情,我给他打了电话过去,他同样没有接。我想了一会儿,只好又去找常历问问情况。


    常历知道一点内情,但他在电话里不想多提,含糊地道:“他没事,你别管了。他之前心情很差劲有点自闭,现在估计已经提前去广东了……你呢?哪天走?”


    “明天下午。”我说。


    常历考得不怎么样,出成绩后也只能填了邺城的大专,不过不是徐鸣野的学校,而是另外一所。也许是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常历也长大了,没有那么地崇拜徐鸣野了。


    “那我不送你了兄弟。”常历笑了笑,“等你放假回来我们再约。”


    我笑着一口答应:“好,没问题。”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吹电风扇。一楼客厅的落地风扇有些年头,左右摇晃的时候偶尔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响。之后,我没由来地发了会儿呆,好一会儿才发现手里的冰棍快化没了,于是赶紧把最后一点吃完。


    窗外午后的蝉鸣不再声嘶力竭,夏天也要结束了。


    后来我发现,告别不是一瞬间的事,告别的过程比我想象中要漫长。但我知道最终一切都会过去的,就像三年前我来到这里,三年后我又要离开。三年前我觉得自己可能会死,三年后我还活得好好的。


    我和徐鸣野之间所有的暗潮都消失了,就像不停地吹一个气球,我差点吹了异常圆满的,但一不小心松开了手,它又很快变得干瘪起来。


    我什么都不想知道了,我失去了所有的好奇心。我觉得自己很蠢,仿佛那段时间被一种可怕的激素控制了大脑。我所做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我应该明白这一点。


    从那一晚开始,我借口感冒缺席了后续的所有活动。徐鸣野给我留了药,我把它们都冲进马桶。周末晚上,我们还是跟着七仔他们一起回到邺城。


    而后,我再也记不得那几天发生了什么,我只是一直睡在床上,徐鸣野也一直早出晚归。我们之间还是会正常说话,说点类似于“我走了”“吃过没”“要不要喝水”“去楼下帮我拿点东西上来”的话。除此以外,就没有什么了。


    我不可能再去问他为什么要跟我开这个玩笑,这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我的割裂伤出现在身体内部,我从最初的惊慌失措中缓过神来,但我无法包扎,我只有等待。


    再一次的,如同高考前很多人都出现了精神崩溃一样,我那从小被训练出来的顽强神经挺身而出帮我承受了一切。我尽量不去想他,也没有再哭过,我是融化到一半的雪人,可能很快有人会发现我的内里是用冰凉的铁块做成的。


    暗恋变成了失恋,但失恋不会打倒我,如果我能这么轻易地被打倒,那我根本来不了邺城。我庆幸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因为我发现我又开始讨厌起邺城的夏天。


    小姨和老徐对送大学生去上学这件事非常热衷,见他们又在考虑关店,我委婉地拒绝了他们。


    “那就让徐鸣野……”老徐迟疑道。


    我笑道:“哥现在也要上班了啊,老徐你忘了吗?”


    老徐:“……”


    我发现老徐使唤徐鸣野是无比的顺手,然后徐鸣野就开始使唤朋友们和我,这还真的是一脉相承。


    老徐很舍不得我:“小冬放假就回来,不要省那几个车票钱,有事情也要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们,知道吗?”


    我望着他,心里很感动,我保证道:“我会的,老徐。”


    不过,最后我还是没有完全说服他们让我自己独自去学校,两人决定让小姨陪我去,然后老徐一个人在店里辛苦点。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拿起手机一看,离我设定的闹钟还有五分钟,我干脆取消掉了它。


    接着,我听见徐鸣野起床的声音,奇怪的是,他的闹钟也完全没有响。我侧着身子,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这一道帘子隔绝了我们三年,徐鸣野慷慨地和我分享了他的房间。


    我身体里的严小冬也被切割成两半,纵然我有千言万语也说不清的伤心,但他始终是我的哥哥,我没法恨他,我还是爱他,以弟弟的身份。


    我闭上眼睛,听见徐鸣野轻声道:“小冬?你醒了吗?”


    我屏住呼吸没有出声,徐鸣野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再问第二遍,仿佛只是我的幻觉。


    他一走,我又爬了起来,掀开一点窗帘,藏在那儿不知道第几次往下偷窥他。徐鸣野的神色有些恍惚,他慢慢地走出去,不知道要去吃什么早饭,反而是先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睡意远离了我,望见他走远之后干脆也起来了。


    他有话想对我说吗?会是什么?


    我把床铺整理好,又把桌上的杂物收拾掉。我打开窗帘,拉开一直阻隔我和徐鸣野的帘子。他的床铺乱糟糟的,显然早上起来忘记叠被子。


    我无奈地看了一会儿徐鸣野的床,走过去帮他拍了拍枕头,又叠好被子。他昨天收回来的衣服堆在椅子上,我顺手整理好放进柜子,再把他的键盘鼠标摆好。


    太阳越升越高,光线从窗外透进来,房间变得井井有条。我站在房门附近,试图将整个房间收入眼底,试图让流浪者旅馆的最后一幕永远地留在我的心里。


    之后,时隔三年我再一次和小姨单独出门了。一路上我们聊了许多事情,比最初的那一趟旅行要轻松和熟稔。


    从邺城到杭州,火车一路向南,小姨说这一段路会绕过太湖,她说年轻时和我妈来过太湖边上的一个小城市,还说外公外婆还在的时候,家里和那里的亲戚也有来往,只是后来关系都断了。


    我从未去过杭州,旅途的新鲜和对未来的期待像潮水一样慢慢溢满我的心脏。越接近杭州,我的肉身离流浪者旅馆越远,那盘旋在邺城的思绪也无可避免地随之黯淡。


    火车穿过山洞,平原刹那间被我留在身后,我知道自己应该往前,不要回头了。


    第50章 杭州


    我在大学交的第一个朋友,因为他名字里有个飞字,我叫他大飞或者飞哥。他说“飞”曾经是中国男生名字的流行字之一,我要是站在他们高中操场喊飞哥,估计能有十几个人回头看我。


    大飞强调自己是萧山人,但我查了一下萧山其实早就归属于杭州了,只是他还是非常坚持。大飞问我是从哪儿来的,因为他觉得我的普通话很标准,听不出什么口音,我笑着告诉他我是邺城人,大飞一点也不信。


    我俩很快熟悉起来,也许是因为我们是最早到达宿舍的,一见如故或者是雏鸟情节,反正没聊几句我们都觉得对方还不错。


    小姨和大飞的妈妈在忙着帮我们打扫卫生,听我说自己是邺城人后,大飞顿时一本正经:“不可能,你别骗我,我妈以前做生意经常和邺城人吵架,他们讲话凶得要命。”


    我:“……”


    我憋着笑,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小姨,小姨也觉得好笑,清了清嗓子故意逗大飞:“小伙子,是我这样吗?”


    大飞:“……”


    大飞妈:“……”


    坏了,还真让他们遇上邺城人了。


    大飞和他妈顿时摆手解释,说没有没有,不是不是,都是误会。我和小姨哈哈大笑,最后收拾好东西,我们四人竟然还一起去食堂吃了顿饭。


    我的杭州之旅就这么开始了。


    像是很多初来乍到的人般,我和小姨一起逛了逛西湖、断桥、雷峰塔。大飞说自己来过杭州很多次,在他的推荐下我们吃了一家味道不错的杭帮菜。


    小姨没有逗留太久,店里毕竟只有老徐在顶着。  她买了晚上的车票,我把小姨送到老火车站再独自坐公交车回学校,沿途满眼的绿色,空气很湿润,花在这里也开得很自由自在。


    大学不再有一天十几个小时被困在教室里的枯燥日子,军训结束后除了正常的公共课和专业课以外,多出了许多自由活动的时间。


    面对突如其来的改变,一开始我反而有点不习惯,还是到点就去图书馆里找个地方坐着。大飞对此十分不解,怎么会有人考上大学了之后不享受生活的。但我去图书馆也没有看课本,就是随便找点小说和画报看看。


    有一天我刷卡进了图书馆,我忽然想起和徐鸣野去他大专的那一次,他说要借我校园卡来看书,那时候我觉得他学校的图书馆是如此庞大,可现在和我大学的图书馆比,那里其实也非常普通。


    学校的运动场地也是我很喜欢的地方,有大草地和专业跑道,与之相连的还有游泳馆和室内体育馆。


    大飞经常跑出去玩,以为我天天出了图书馆的门还要去锻炼,发出了更加惊叹的声音。但我去那儿也很少运动,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喜欢在边上找个长椅坐着看日落。


    只有一次我心血来潮,觉得看书看久了眼睛和脖子不太舒服,于是放下东西,沿着跑道跑了一会儿。我很久没有上体育课,最开始是慢悠悠地跑,等身体习惯了之后才开始渐渐提速。


    跑着跑着我发现学校里面打了铃,十字路口像是变魔术一样变出许多下课的人,有不少人也直奔操场而来,落日将整片天空染成橙色,我一边跑,一边看见旁边的篮球场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我跑了几圈后停下来,他们对我招手,问我要不要一起打。


    我没有拒绝,反而很开心地走去加入了他们。投出一个三分球后,很快有人走过来拍拍的肩膀,说漂亮。我笑了笑,然后又想起以前在西嘉岛的那个夏天,在岛上徐鸣野打着台球,而我在一边一个人投篮,我的视线追随着他,一直只有他。


    又过了一阵子,大飞已经基本上把学校附近能玩的地方都玩遍了。而我终于重新对学习有了兴趣,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自学,但我自学得很上头。不知道别人如何,反正我填专业时带着很多的想象部分,是直到真正接触之后,我才开始慢慢有了兴趣。


    大飞常对我说:“你稳了,严小冬,奖学金稳了。”


    我想告诉他我不是为了钱才学习的,何况我觉得我的成绩也并不是最好的。


    我的确不缺钱,小姨和老徐给我的生活费很够用,因为大部分时间我待在学校里,我能享受到的许多东西都是免费的。


    有时候,我反而会担心大飞天天这样出去玩是不是花销太大,他就看着我,说:“我是萧山人。”


    我:“?”


    大飞见我没有理解,立刻笑得东倒西歪。


    “什么意思?”我问。


    当时我是个不了解这里的外地人,显得非常愚蠢。


    大飞:“没什么意思,别担心我,哥能养十个你都绰绰有余。”


    我哦了一声,面无表情地告诉他:“我不要。”


    大飞一愣,又哈哈大笑起来。


    在大学里我观察到的另一个现象是,虽然我在邺城认识的大部分同学都是独生子女,但在接触到五湖四海的人之后,我发现很多人都有兄弟姐妹。


    大飞问我有没有兄弟或者姐妹,我想了半天,说:“我有一个哥哥。”


    “哦,是你亲哥吗?”


    我笑了笑,说:“几乎是吧,但其实他和我没有血缘关系。”


    我发现我总是想起徐鸣野,任何能够令我想起他的东西都会将我带回过去,就像曾经我在游戏和现实中经历过的世界重叠一样,很多时候邺城也会和杭州重叠在一起,我夹在两个世界中间,既没有向左,也没有向右。


    我没有趁着中秋和国庆假期回家,借口说大飞想要带我在杭州多玩玩。小姨和老徐接受了这个借口,他们也觉得年轻时能多在外面看看世界是很好的。


    “哥怎么样?”每次快挂电话的时候,我总会多问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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