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梅星
    整个夏天以来……不,也许要早得多。可能是我和徐鸣野一起去跨年的那晚,或者是我们在白湖堆雪人的时候,现实中的一切就慢慢地滑向脱轨的节奏。


    这感觉让我想起冬天时的“打冰漂”,浮冰并不是一下子就被击破的,它需要合适的力度,合适的角度,经历不知道第几次之后的反复尝试,终于被粉碎得彻底。春天,也就随之到来了。


    我等待了太久太久,我依旧是那个会用整只手掌去描摹徐鸣野身体的猎人,我耐心地隐藏起所有,愿意陪他玩似是而非的游戏,扮演他天真又愚钝的弟弟。


    而现在,我等到了徐鸣野对我发出的终极考验。


    姚远和七仔非说你喜欢我,有没有这回事?


    黑夜中,我盯着手机屏幕良久地出神。


    我又有了那种灵魂出窍的体验,这一次我飞到空中,看见自己站在原地。又有那么奇怪的一瞬,我觉得我的内心远比我的实际年龄苍老,我有太多不可告人的欲念,因徐鸣野给我的考验而被“叮”地一声激活。


    接着,我按灭了屏幕,重新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我没有立刻向人工湖走去,只是又去烧烤摊附近拿了一瓶冰可乐。我的喉咙几乎被烧得说不出话来,夏天里的冰饮勉强充当了我灵魂的降温器。


    我要回答他,我必须回答他。


    短短几分钟,我脑海里已经徘徊过上百个不同的念头。我一定就是那种只要看见对方,就很快想到要和他怎么度过一生的那种人……


    直到可乐喝完,我的五脏六腑随之冷却下来,我对自己说:严小冬,冷静,冷静……冷静一点,不要吓到哥哥。


    人工湖在另一个方向,我跟着那些发光的雕塑一直向前走,如同沿一条发光的银河般前进。我的脚步无比轻快,甚至不由自主地哼起了歌。


    湖面在远处的山影之中泛起一点点细微的光亮,人工湖上修建了栈道,另一边是个小广场,那上面站了不少人,似乎在等七仔之前跟我说的烟花。


    有人迫不及待地玩起了仙女棒,旋转的小烟花在他们的手中旋转,对于远处的我来说宛若一闪一闪的星光。


    我走进八月的夏夜,并不知道徐鸣野他们究竟在哪儿,只好先沿湖走了一圈。最终我什么也没发现,干脆一个人向栈道走去。


    蜿蜒曲折的栈道能容纳三四个人并排走,木板踩在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我低头向湖面看去,什么也看不见。


    “小冬。”


    就在下一秒,徐鸣野的声音在前方传来,我抬起头,发现他和七仔、姚远站在一起,正好是整个栈道在湖中央扩展出来的一个小平台。


    徐鸣野望着我,他的嘴角轻轻向上扬起,是那副我熟悉的漫不经心的样子。他一只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穿的t恤简单却又很衬他,肩宽腿长又英气逼人。


    我加快脚步向他们跑去,姚远把头发烫了小卷,笑着对我道:“小冬,好久不见了!”


    “姐,你来了。”我跟她打了招呼。


    我径直走到徐鸣野的身边,七仔故意干咳了两声,姚远也笑眯眯的。我就知道,在我来之前他们一定在说我。


    徐鸣野笑着低头,用手指在鼻梁上蹭了蹭,好像那里突然发痒似的,问我:“你没什么想说的?”


    七仔和姚远都笑着看向我。


    “我……”到了关键时刻,路上想好的一切都烟消云散。我还是那样嘴笨,以至于结结巴巴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徐鸣野盯着我,却不急躁。我变得越来越窘迫,汹涌澎湃的情绪几乎要把我直接溶解了,但我还是没有说出来。


    很快,徐鸣野放过了我,他的嘴角的笑容慢慢放大,接着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用胳膊夹住我的脖子,懒洋洋地道:“看烟花吧。”


    七仔和姚远再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


    我垂下眼睛,躲进了徐鸣野的怀里。


    栈道又走上来一些人,没有那天跨年夜的人多,但也不算太少。我们站的地方是一块绝佳宝地,不少人都集中在这块平台上。


    几分钟后,人工湖对面的烟花终于准备就绪,没有倒计时,没有任何预警,就这么砰地一声飞向天空,然后尽情地、肆意地在我们的头顶上炸开了。


    那一刻,时间像是进入了慢放,大家都抬起头来去看烟花,而我可能是唯一一个依然低着头的人。


    我没有去看烟花,一眼也没有。我知道这有些奇怪和可惜,可我真的什么也没看。我就这么低着头,听见了所有的笑声、尖叫、交谈……然后我意识到,我在徐鸣野的身边,我什么都看不到,但我能感受到他。我听见那些衣物摩擦的声音、听见人们牵手的声音、听见烟花升空至最顶端的声音……我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我觉得这三年里我长高的部分又消失了,我变回了三年前那个刚来邺城的小孩,在店里看见徐鸣野像是一匹黑豹冲出去接住别人手上的刀,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酷的人……


    不久后,烟花落幕,我的耳边却还是如此轰轰作响,残留在那里的鸣响久久没有消失。徐鸣野微微松开了我一点,然后握住我的手腕走在七仔和姚远的身后。


    看完烟花,七仔打算先送姚远回酒店。我们走下栈道,又踏上了野营公园的草地。


    “请吧大小姐。”七仔说。


    姚远对我们挥了挥手,很快就和七仔离开了。


    我继续和徐鸣野走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我:“严小冬,你刚才是不是又没看烟花?”


    “嗯。”我没反驳。


    “来都来了。”徐鸣野说,“你又不看。”


    我笑道:“不过,我也没看你。”


    徐鸣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哦,知道了。”


    我想起了更多有关徐鸣野的事情,我的心开始蠢蠢欲动,不满足只是让徐鸣野牵着我,而是想要主动地反握住他的手。


    我要回答他的问题,我要说我喜……


    就在这时,徐鸣野的手机响了起来。那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看见徐鸣野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掉了。


    “哥,怎么不接?”我问。


    徐鸣野说:“不管他,没什么,不想接。”


    我点了点头,刚想说点什么,徐鸣野的手机又跟着进了几条短信,接着,电话再一次地响了起来。


    徐鸣野:“……”


    我:“……”


    我心想这对面到底是谁,我和徐鸣野之间的气氛刚刚好,今晚是难得的机会,是原本不应该存在的考验,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


    徐鸣野叹了口气,正要再次挂掉电话,我却对他说:“哥,你有事就先接吧,我等你。”


    他看了看我,有点抱歉和无奈地笑了笑,说:“行,烦死了,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好。”我笑道。


    徐鸣野一边后退一边指了指我,笑道:“不要动。”


    我还在笑:“我不动。”


    徐鸣野在我的视线里走远了一些,他的身影逐渐在黑夜里变得模糊。我看见他终于接起了电话,低头听着对面说着什么。


    下一秒,又有人喊我的名字:“严小冬。”


    我回头,发现是之前在洗手间碰上的同学,女孩的身后跟着她的爸妈,她朝我挥了挥手:“怎么又碰到你了?你是不是去看烟花了?”


    “对。”我笑道。


    我以为她回酒店休息了,没想到一晚上碰见了她两次。女孩的爸妈走近了些,都看着我和善地笑。女孩把我介绍给了他们,他们见我单独一个人,就和我留下来多聊了几句,说要陪我走回酒店。


    “其实我在等我哥哥……”我说。


    我转过头,再次望向徐鸣野之前站的地方,却一下子没找到他的人:“他有点事,刚刚还在的,一会儿就回来。”


    我礼貌地拒绝了他们,他们不再勉强我,三人跟我打了个招呼,再次离开了。


    我等了大概有二十分钟,才看见徐鸣野慢慢朝我走来。


    我没有嫌他慢的意思,只是忍不住朝他跑过去:“哥!”


    “嗯。”徐鸣野应道。


    我跑到他的面前停下,借着那些雕塑的微光看见徐鸣野脸上的表情有点呆。很敏锐的,我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明明刚刚在湖上栈道的时候他还那么开心,现在就像是某种失去阳光的植物一样。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问。


    徐鸣野摇了摇头,说:“没事。”


    我一点也不信,皱眉道:“真的?”


    “是。”徐鸣野说。


    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猜测那通电话大概是让徐鸣野情绪低落的原因,难道说……


    “是家里出事了吗?”我有点担忧地道。


    徐鸣野走在我的身边,说:“什么?不是……家里没事。你别问了。”


    我沉默了下来,继续跟在徐鸣野的身边。几秒钟后我开始感到非常懊恼,心想我刚才为什么不先回复徐鸣野的短信,或者在湖上他问我的时候,我就应该直接说的。


    不,不行……我说什么都不能错过今晚,不然我害怕我再也没有其他机会了。我马上要去杭州上大学,平时没法见到徐鸣野……


    不管怎样,最起码……最起码让我先跟他表明心意吧。


    于是,我踌躇半天,终于还是主动上前拉住了徐鸣野的手腕。徐鸣野停下来转头看我,说:“嗯?”


    我把快要跳出喉咙口的心脏压了回去,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紧张地说:“哥,你刚才问我的问题……我想要告诉你,我其实……”


    徐鸣野沉默地听着,他眯了眯眼睛,出乎意料的,他用一种我熟悉又陌生的语气打断了我:“什么?来真的啊?你真喜欢我?”


    我愣在了原地。


    徐鸣野上前一步,低头看我的时候眼神充满了打量。我浑身一震,我想我见过他的这个眼神,是我们刚开始认识不久的他。


    “嗯?”徐鸣野说,“严小冬,你喜欢我吗?”


    我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然后放开了他的手,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就变了,又变回了那个我讨厌的徐鸣野。


    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窘迫令我的身体温度升高,不再沉迷于“徐鸣野也喜欢我”的叙事中。我警惕地后退了一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徐鸣野沉默了一会儿,干巴巴地说:“那是我跟你开玩笑的。”


    我胡乱点了点头,也干巴巴地说:“哦。”


    片刻后,徐鸣野的胸口不断起伏,又问我:“你真的喜欢我吗?你知不知道我说的是哪一种喜欢?”


    我不理解地看着他,心像是被人用刀子劈开了一半,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停滞了。同时我又感到一阵庆幸,庆幸我从来都没有把话说满,以至于现在还是可以敷衍过去。


    面对徐鸣野,我最终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


    “嗯。”徐鸣野一动不动,而后他轻轻笑了起来,“就是说啊,那还是我赢了,等会儿找七仔和姚远要钱。”


    我几乎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了,只是跟着他,魂不守舍地向酒店走去,艰涩地问:“你们赌了多少?”


    “没多少。”他说。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去的,一进酒店房间,徐鸣野找出自己的烟和打火机,对我说:“我去楼下抽根烟,你自己先洗澡吧。”


    “好。”我说。


    之后他走了出去,我傻愣愣地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我感到一切都很荒谬,无法理解徐鸣野的转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不,也许他说的是真的……他本来就很恶劣不是吗?又或是他终于在最后关头后悔了,不想再和我玩下去了。


    我的嘴唇一直控制不住地颤抖着,眼前渐渐模糊起来,而后,我的眼泪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我仿佛被烫到了般,猛地冲进浴室里。我狠狠擦掉了眼泪,打开花洒让热水流出来冲刷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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