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3个月前 作者: 星币汣
“谈判?”费煜一时语塞,“这么大的事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正是因为兹事体大才没有放出风声,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费秉诚的语气听起来又疲惫又克制,“你以为为什么这几个月部里那几位调动得那么频繁?还有上个月叔父被临时召回首府,对外说是体检,你没多想吧?”
费煜没有闲心再摆弄枪支,讷讷道:“这让我怎么多想,可……这和洪增有什么关系?”
“我接下来要说的就是这个。”费秉程慢条斯理道,“洪增的身份至少在表面上合理合法,在西国又是说得上名字的富商,在这个节骨眼上拿人对大局不利。”
“大局,你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和我说大局?”费煜简直要被气笑了,“费家追查这条线近十年,这烫手山芋抛到我手里也有三年多,人力物力财力,平时不见联邦为大局着想,到了收网的时候反而要我们以大局为重了?!”
“费煜。”费秉程难得严肃地喝止,“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
“哦?那你倒是把那些‘不简单’的东西都给我说说。”费煜一口气堵在胸口,将剩下的冷咖啡一饮而尽还是觉得喉头冒火。
费秉程似乎轻叹了一声,“洪增的身份不简单。”听费煜这头不愿接话,他也不再卖关子,“联邦高层本就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想和谈就有人想抱持现状,局势混沌,有些信息我们确实在获取上慢了一步。”
“哈,那些大人物什么时候能把窝里斗的心思——”
费秉程打断他不让继续往下说,“你昨天发回的报告父亲连夜转拟成请示文件发给了高层,发回的指示中第一次提及了和谈的事,这还是其次,如果只是涉及一位普通富商,以费家的能力周旋到边境关闭卡死洪增也没什么问题,但问题在于指示文件中有关洪增的第二层身份。”
“第二层身份?”费煜突然很想把电话掐断,他舔了舔干涩唇角,“是什么?”
“我接下来要说的,你听完之后烂在肚子里。”
“嗯。”
“洪增早前利用糖霜生意在联邦境内组建了自己的信息网,除了贩卖糖霜,也贩卖信息给西国官方。”
“你是说……间谍?”
“算情报贩子。”费秉程加快了语速,“大概六年前,他被我们情报口负责人说动,进而开始合作,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穹顶的势力逐渐扩大。所以明面上他是西国人,私底下却一直和联邦情报口有来往,想来从他那里得到的情报价值很高,联邦才会一直对糖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换句话说,他其实是东联邦打在西联盟的一颗暗钉。”
话到此处,费煜已经感觉不到恼火反而想笑,他故意将语调拉长,“那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怎么着,我现在就启程回去?”他煞有介事看了下表,“晚饭订桌好的,我抓紧点兴许能赶上团圆饭。”
“你看你,又沉不住气。”费秉程这次的语气并没有太严苛,顿了顿,沉声道,“其实我知道的时候也觉得荒唐,联邦这么多年在糖霜的事上态度暧昧,却也从来没有说过要放弃打击,原本以为他们只是不愿意倾注资源——”
“没想到只是拿费家当挡箭牌。”费煜冷笑,“既不能真砍了洪增财路,又要做样子给底下看,所以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等我们要收网才坐不住了。”他将空杯递给高秘书示意斟满,“所以……收手?既然洪增有通天本事,我们的计划很可能已经暴露。”
费秉程轻哼一声,“谁说要收手。”
“嗯?”费煜有些惊讶。
“箭在弦上,硬拽下来谁都难看,父亲那里早就留了后手,行动细节并未外泄,该收网就收网。我只是来跟你交个底,你那边怎么动是你的事,但人送回来的时候得活着,一根头发都不能少。”
虽然前面对“大局观”冷嘲热讽,但真到被允许放手一搏的时候费煜反而感到了切实压力。
费秉程继续道:“洪增的情报线虽然重要但总能找到保下来的方法,我们的目标从来都是捣毁穹顶,先把人摁住,费家没道理平白无故吃下这个哑巴亏。”
“好,但我这里还需要一些人手。”
“直接联系我秘书,要多少都可以。”
挂了电话,高秘书刚好将新沏的咖啡端来,费煜抬手去接,伸至半途又重新落回桌面。被细心保养的枪支每一道线条都泛着森冷弧光,他拿起枪,遥遥抬起朝向墙面区域图。
“通知下去,复核人员装备,今晚开始第一批部署。”
——
注射器握在指间,针尖反射床头灯光,微动间闪烁出一截刺眼亮色。
黎恪把袖子往上推了一半,露出小臂内侧分外明显的青色血管。针头抵上皮肤时他不自觉瑟缩,不是因为冷,更不是因为惧怕这微小刺痛,而是这具身体比他的意志诚实,它知道接下来要进来的是什么。
推进剂量时他没有看针,别过脸一格一格送进药剂。
rd-0168,没什么特征可言的备案型号他记得清清楚楚,每次默念这串字符,都像在数父亲咽气前那张床头柜上摆开的药瓶。
将空针管搁在桌沿,取过新棉球按在针孔,出血点一指宽的位置已经有一个结痂的旧针孔,在新旧两个针孔间横亘着一周时长的浮于表面的康健——这是他长久唯恐空避之不及的“脏东西”摇身一变化作续命稻草刺入他最后一段人生的荒诞戏谑。
他静静坐在床沿等着那东西在血管里散开。
半分钟后,舌尖底下泛起一股难以形容的腥甜,仿佛有一块泛着血腥味的劣质糖果粘在咽喉。他下意识吞咽唾液,又嫌恶地啐了一口,可那腥甜依旧源源不断从喉咙里往外冒,简直恶心到极点。
墙上钟表走过凌晨两点。
黎恪起身,先是活动腕子,再是膝盖,最后是背脊,他一节一节试错似的感知。片刻,他走到架边,书架最高一格那本他原本抬手去够时总觉得晕眩的书籍,这次安安稳稳被他勾进掌心。
借着台灯看封底那一行极小的版次说明:二xxx年第三版。
字迹清晰得不可思议,他盯着那一行字呆滞了一会儿,轻轻把书合上。
一切就绪,是时候离开这了。
凌晨两点四十,宅子还浸在夜雾里。
他尽量走得轻松和缓,室内外监控探头一共六个,他早入住第一周就摸清了角度和盲区。
费煜虽然有心提防,分外关切说着希望他留下养病,但意思已经很清楚:在收网前,他不被允许外出。
所幸对方到底没理由撕破脸,他在宅内行动自由,底下人对他依旧敬重,就算被撞破也有大把理由可以临时搪塞。
但搪塞是最差的选项,搪塞意味着被注意,被注意就必须花更多精力筹划下一次离开。
一路避开监控沿着帮佣通道往下走,通道尽头是洗衣间,从洗衣间后窗翻出去就能进入物资车专用的小径。
这一小片区域不在深夜巡逻的主干道上,整段路畅通无阻。
小径连通着宅邸北面庭院,庭院靠西位置的铁门就是他今晚的最终目标,铁门直通宅外,只要出了那扇门就可以与自己人汇合。
黎恪猫腰行进在夜色下,庭院内疏于修剪的繁茂冬青成了最好的掩护。
很快,铁门出现在前方三百米处。离交接还有几分钟,他蜷膝隐藏在冬青丛后,透过枝叶缝隙观察巡逻队动向。
三点整,小队整装排列向宅邸方向离开,在下一班守卫到位前,他至多只有三分钟安全时效。
树木将队末人身影都吞噬的同一时间,黎恪闪身而起,疾步向铁门靠近。
他向后飞快逡巡一圈,确认没有可疑动静,快速朝锁芯插入第一根发夹。锡峦街头讨过生活的孩子没有一个是不会开锁的,眼前的铁门锁是五级片匣,有点棘手但开锁原理大差不差。年少时做这种事,他的手总会抖,既是因为紧张也是因为饥饿。那些窘态早已在记忆中褪色,此时此刻,rd-0168已经在血管间游走近一小时,两个月来感知上那层模糊滤镜被药物剥落,锁芯里的每一道划痕都纤毫毕现在指尖。
他干脆闭上眼,全凭触觉操控。
第二根发夹送入,咔哒,弹子归位。
快了。
三分钟空白期已经过半,他开始加快动作,突然,指尖一顿,背脊上细密浮起一片刺麻。
有脚步声。
不快不慢的步伐正从冬青丛外沿步道往这里走,只有一人,应该不是提前到来的巡逻队。
淡色眸子微微眯起——就算真撞上了也很好解决。
第四片弹子还差半格。他把呼吸压到最浅,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发夹尾端,以近乎打磨钟表齿轮的幅度微调角度。
脚步声已经绕到冬青丛转角。
咔——嘎,一路丝滑的弹子在关键时刻卡壳。
不远处来人步履从踩在青石板上的硬挺声响变成陷于碎石野径的嗦嗦碎响。
就在黎恪盘算要不要正面应对,嚓——打火机的声音伴着浓烈土制卷烟的辛辣随着上风口一路吹到近前,循声望去,火光在梧桐细微缝隙间明灭透出,却是没动。
好机会。
黎恪迅速冷静下来,发卡重新插入锁孔。
第四片落位,还剩最后一片。
树后守卫夹着没有抽完的烟从梧桐后绕出,偏偏夜风打了个急转,带起一阵沙土。
"唔……呸呸!"他抬手挥舞驱挡沙尘,完全没有注意一抹黑衣身影正悄然闪身出了门,徒留单手扣在门沿控住回弹。
在他抹掉面上尘屑的同一时刻,铁门无声合拢。
宅子外清渠水道对岸三百米外,一辆贴着卡通贴纸的面包车停在拱桥下坡段,发动机虽在震颤,大灯却没开,温吞蛰伏于此,若是不走近很难发现。
黎恪拉开后排车门钻入,何述没有回头,直接放下手刹,车身顺着坡势溜出一长段,等彻底离开宅子的监控范围才挂档给油。
直至行进区际公路何述才将车灯开启,从后视镜观察完后方动向,“黎先生,应该没有问题。”
黎恪点点头,“洪增的货物流通有大动向么?”
“还是正常的进出量,没有太大变化,之前我们按照您的意思没有继续深入监视洪增的行踪。现在既然您回来了,需要尽快核查一下买家情况么?”
“没必要,这几天让手下们继续低调行动。”黎恪从后视镜望向早已消失在道路尽头的费煜宅邸,“我们的目标是洪增,特意去挖买家信息只是徒增工作量。天一亮就派一支没有和费煜他们接触过的小队盯住他这儿的进出情况,盯住费煜就等于盯住洪增。”
“有道理。”何述莞尔,“那句话怎么说……啊,黄雀在后。”
第88章 如果回不来呢?
赌场顶层。
电梯门开启,引位的侍者已经在电梯外等候许久,面上笑容恰到好处,礼貌躬身点头,便侧身让出位置在旁引路。
侍者在一号包房门上轻叩,并未等里头作答便开了门,“请进。”
!
祝闻昭推开包厢门,还没来得及看里头状况就差点被迎面扑来的浓烈烟味熏得倒退出去。
一张硕大深绿绒面牌桌至于房间中线,上方一排低垂吊灯将光源聚拢在牌桌中央,烟雾在光柱下缭绕波动。
七八人围桌而坐,似乎已经来了不少时候,桌上烟灰缸没有一个是空的,筹码堆砌成参差不齐的小塔,有些人手边的威士忌已经饮尽,杯中硕大的圆形冰块融化得只剩樱桃大小。
似乎没有人注意到祝闻昭进来。空气里混着烟气与酒气,以及赌桌上特有的高涨热气。一个虎背熊腰的光头怪叫一声,将面前整摞高额筹码推进底池,桌上顿时爆发出尖锐的起哄声,有人叫好,有人嗤笑,有人顿足,有人轻佻吹起口哨。
哄闹间,从主位处传来三声利落击掌。
“就到这里吧。”费煜朝桌上几人抬了抬下巴,“客人到了。”
像是按下了强行打断所有进程的休止键,除费煜外的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起身,仿佛方才的热火朝天只是意外切入的小小插曲。一行人先后向祝闻昭点头示意便鱼贯向包房另一头走去,那一扇祝闻昭之前并未留意过的小门,似乎与隔壁包房相连。
脚步余响很快消失在小门后,室内终于安静下来。
费煜按下服务铃,很快方才为祝闻昭引路的侍者敲门而入,麻利地将牌桌上所有物件收走,擦净桌面便退了出去。
“请坐。”
祝闻昭嘴角抽搐,转而走到窗边将所有窗户开启,清冽午风吹进,他眉间终于舒展了些。
费煜干笑两声,“这也是没办法,来赌场要是不赌两把也太招人注意了。”他转了转指尖,“这种地方啊,既适合掩人耳目又是最鱼龙混杂的地方,你说是吧。”
祝闻昭无视了费煜的尴尬,“抓紧时间说正是吧。”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厚实绒布袋推到对方面前。
费煜将绒布袋打开,露出一小节长得像u盘似的东西,“这就是你上次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