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3个月前 作者: 星币汣
    费煜起身起身慢悠悠走到黎恪身边,就这睡法,醒了保不齐腰酸背痛,上手轻推,“回房去睡吧。”几下推搡居然没推醒,他有些好笑,“这是有多累,一点儿警觉心都没有……嗯?”


    隔着布料,明显低于掌心热度的体温传来。


    费煜蓦地收敛笑意,用上更大力道摇晃,“醒醒!喂,黎恪,黎——”话音未落,原本还勉强挂在纸堆上的人就这么在他眼前软绵绵倒了下去。


    “黎恪?!”费煜被这突发情况吓得不轻,赶忙向门外喊,“快叫医——”话刚出口,衣摆突然被揪住,他惶然回转,正对上一双力不从心的疲惫眸子。


    小心翼翼将人扶起,“你知道自己刚刚晕倒了么?得赶紧让医生过来。”


    “不用。”黎恪摆摆手,“不小心睡过去了。”


    费煜不置可否,明目张胆打量对方苍白的脸,“那天刚见面我就想说了,嘶……你是不是瘦过头了?”他用掌心环了个圈,“冬眠的刺猬都比你胖得多。”


    黎恪翻了个白眼,“你要实在没事做可以出去。”


    费煜不由分说将文件从他手里抽走,“休息会儿吧,该整理的都差不多了,查了这么多年也不急着这一两天,你要是在这节骨眼上累倒了,我可没那面子调动你的人。”


    “啧。”


    “反对也没用。”费煜意味深长望过来,“我不想到头来反而是自己人先出了乱子。”


    黎恪没有再说话,想来是同意了休息的提议,费煜又恢复了悠然面目,长长伸了个懒腰,“那就这么着,两小时后再回这儿碰头。”说罢一路打着呵欠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脚步声渐渐远去,黎恪颓然仰靠沙发,沉沉吐了口气,“你懂什么,我哪有这么多时间……”


    他将方才被费煜抽出的纸页整齐码回文件堆,静默环视被白色纸张覆盖了大半空间的办公室,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过去三年来抽丝剥茧调查出来的覆盖整个边境区的糖霜流通链条。


    只要上交这些文件,联邦几乎不用再费过多气力就能将糖霜贸易链一网打尽。


    但这依旧无法将洪增完全定死,这人太过谨慎,所有明面上能查到的信息至多只能追查到他的亲信头上,再想往下追溯,就必须走外交通道从西国那里入手。


    但东西两国哪里有外交可言,就算洪增按捺不住有所动作,恐怕也很难轻易逮捕这位拥有西国合法身份的名流富商。


    但比这更要命的是,在收网行动正式到来之前,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短暂的闭目并没能让疲累好转,他眨了眨眼,熟悉的黑色斑点在视野间漂浮闪动。


    他闭上眼,允许自己拥有片刻全然放松,纷扰嘈杂从脑海退潮,极其珍贵的平静时间,指尖竟不由自主覆上心口,可那里空空荡荡,贴身佩戴三年的十字架早已不在那里。


    于是新的嘈杂上涌,几乎要将他淹没,还来不及心烦意乱,门外走廊上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须臾,才刚离开了几分钟的费煜气喘吁吁撞靠在门上。


    “洪……洪增……”


    黎恪身形一震,“快说。”


    “卓逸帆那儿传回消息,洪增可能正在接触大宗买家。”费煜一口气说完,朗声笑道,“机会终于来了。”


    第79章 并非温室花苞


    洪增接触买家一事早有端倪。


    过去两周,停战区几个主要分销节点的出货量接连压缩,最大的一个点甚至直接断了供。各地分销商人心惶惶,被断货逼急的也有闹出事端的,但穹顶方面一概不理。


    按说出货量降低一般是因为产量跟不上,可奇怪的是几个制药点生产一切照旧,运货卡车如常进出,甚至比以往更密。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压货抬价?


    调整渠道?


    或许……只是内部盘点?


    不过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从卓逸帆这次传回的消息中费煜注意到,洪增近日频繁进出九区几处顶级私人会所,每次停留时间都不短,而出行随行人员骤减至贴身助理一人,像是在刻意营造"私人社交"的氛围。


    频频进行高规格私人社交的同时有大肆增量糖霜库存,这种组合通常指向一件事——洪增在积极接触大宗买家。


    这可不是件小事情,对费煜来说甚至称得上大好事。试想,如果连前期连应酬洪增都亲自参与,那正式交易时他必然会到场,可不就是一次千载难逢、人账并获的好机会么?!


    一时间费煜干劲十足,很快就查实洪增下一次会见客人的地点:君澜湾高尔夫俱乐部,后天上午十点,十二号球道。


    办公室中心白板上的旧有资料被全部拨到一边,取而代之的是球场卫星图。十八条球道从中心区域向四面铺展,洪增预订的十二号球道在东北侧,紧邻一片人工湖,地势开阔。


    费煜敲了敲卫星图上的几个标记点,“球童、饮品车、巡场员,这三个位置可以安插人。球童可以全程跟组走完十八洞。饮品车在第四洞和第九洞的转弯处固定停靠,洪增打完前九洞折返时一定会经过。巡场员巡视范围大,能拍到东西但不容易近身。”


    “只用球童。”黎恪几乎没有犹豫,“一个人跟一整场,避免来回交接,降低暴露风险。”


    费煜沉吟片刻,“到了那天我也会去,最好再增加一个人,中途能将消息传递出来,万一出了突发状况也能帮衬。”


    “你也去?”黎恪有些讶异。


    “总不能每次都缩在后方看报告,”费煜抱臂,“我订了同时段的三号球道。”


    黎恪顺势去看卫星图,三号球道距离十二号球道有近六百米距离,中间还隔了一个小山丘,各自有独立休息区和球车通道,理论上非常安全。


    “我跟你一起去。”


    “什……”费煜明显愣了一下。黎恪毕竟与洪增有过交集,保不齐洪增还对他有印象,若是不甚撞上,恐怕会有风险。


    “我不会离开三号球道的区域。”黎恪缓声道,“机会难得,信息传回后我要第一时间看到。”


    费煜依旧迟疑,他最担心还不是暴露风险,而是……他不着痕迹打量对方,这人状态实在说不上好,更遑论前两天还在自己眼皮底下晕倒过,从来无所不能的黎恪,现在总让他觉得像一簇明明灭灭的火苗。


    “哈。”他装出玩味笑容,“说这么多不就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去么。”他故意靠近了轻佻勾手指,“是不是觉得我亲自上阵的样子特别有魅力,比你那温室里的心肝小花苞可强了不少吧?”


    黎恪皮笑肉不笑,“确实不放心你。”他抡起纸卷将那花哨的指头打飞,“真出了意想不到的状况,费家远水救不了近火,你未必能全须全尾走出九区。”


    费煜嘴角抽搐,轻咳两声佯装没听清,“咳咳,想去也行,不过……”他话锋一转,“出发前禁止再进办公室,要是明天这会儿你还是这副样子就老老实实呆这儿看家吧。”


    “成交。”黎恪没有讨价还价,起身往外走,快出门时又突然停下,没好气道,“他是我亲手教出来的,不是什么温室里的花苞。”


    **


    两天后,君澜湾高尔夫俱乐部。


    三号球道旁的休息室嵌在无暇绿茵间,落地玻璃窗明几净,正对第一洞发球台。


    远处山丘被窗框分割成几段青绿色的起伏,十二号球道就在山丘之后的六百处,由这小山丘遮挡得严严实实。


    两名装扮成随行客人的手下已经就位,一个矗立落地窗前紧盯球场,另一个假装研究球杆。费煜自己则换了球鞋,拎着球杆有一搭没一搭挥动热身,乍一看完全就是个悠闲的高尔夫爱好者。


    黎恪坐在休息室内最里侧的沙发椅上静静看报纸,来之前他费了一番功夫乔装过,鬓角连带眉毛都染了灰白,眼尾和法令纹饰着细密纹路,一副老式金丝眼镜再配上成套深绛色宽服,整个人看起来老了近二三十岁。


    费煜初见这形象时看了好几眼才认出来,连连拍手,还不忘评价:很像我那个炒股赔掉一栋楼的倒霉叔叔。


    十点整,黎恪放下报纸走出休息室并排站在费煜身侧,“那边应该到了。”


    费煜点点头,递了支球杆过来,“叔叔,来一局?”


    黎恪倒也没有拒绝,接过球杆,“你先开。”


    眼下只能静等,球童需要至少跟完前几洞才能拍到足够画面,中间经由巡场员转到这边,最快也要一个小时。


    费煜开了球,第一杆打进了右侧长草区,两人毫不在意,上了球车继续往前走。


    一个小时过得极慢。


    打到第七洞刚收杆,一辆巡场员的白色小车从东侧球车道拐过来,在球道休息区外减速停靠。巡场员下车跟费煜交换了几句话,又递过来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信封,未多耽搁便迅速驾车离开。


    两人匆匆回到休息区,费煜率先撕开封口,抽出几张刚冲洗出来的黑白照片,才扫了第一眼就安心呼出了口气,“洪增有亲自到场。”


    第一张:洪增本人,摘了墨镜,在岭上举目察看推杆线路。


    第二张:两名安保人员站在球车旁,一人按着耳麦。


    第三张:一辆黑色商务车的车牌特写,停在十二号球道专属车位。


    费煜一张张翻过去,再顺势递给黎恪。


    第四张。


    费煜的手停住了。


    “怎么了?”黎恪朝他伸出掌心,“拍到了什么?”


    “嘶……”费煜有些困惑将照片递过去,“你看看这个……像不像祝择林?”


    黎恪瞳孔微缩,劈手接过照片,下一瞬那双经由乔装而耷拉的双眸倏尔凌厉挑起。


    “祝择林怎么会牵扯进来,祝恒森当年花了这么多功夫和糖霜切割……黎恪?”费煜还是第一次从黎恪那里看到如此惊愕的表情,此刻对方面上的慌张甚至冲破了乔装的遮盖,尽数袒露,无暇遮掩。


    费煜暗暗咋舌,虽说祝择林出现在球场这事让人意外,但这位纨绔少爷过去几年的花边新闻简直层出不穷,在他印象中本就是个上限与下限并驾齐驱的奇葩人物,如今在背地里偷偷掺和糖霜的营生,真要论起来也不稀奇。


    偏偏黎恪一副见了鬼的表情,费煜低下头继续翻阅余下照片,静静等黎恪消化。


    可费煜不知道的是,黎恪此刻的目光聚焦的并不是照片中央笑得春风得意的祝择林。


    在祝择林背后不远处还站着一个男人,他背对镜头而立,身体有一半都被球车遮挡,可即便只有这一半背影,也足够黎恪遍体生寒。


    片刻,耳畔传来费煜小声惊呼,黎恪机械抬头,在对方下意识想藏起照片的前一刻轻声道:“给我。”


    费煜张了张嘴,犹犹豫豫将照片递来。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完整侧影,刚完成挥杆,右臂还维持着送杆的潇洒姿态。逆光勾出他干净立体的侧脸线条,没有穿外套,上身只留了件深灰色薄款高领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溢着黑白照片也无法掩藏的英朗。


    “他怎么会……”这一次换费煜瞠目结舌,虽说他对祝闻昭没什么好感,但在今天之前如果有人跑来告诉他祝闻昭会勾结洪增,参与糖霜贸易,他只会觉得对方得了癔症。甚至方才在照片里看到祝择林时,他也下意识将其归结为祝择林的私人行动,但如今祝闻昭一并在出现在球场,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也就是说,跨越了两代人,过去过山火与祝家制糖厂的联盟竟兜兜转转演变成了穹顶与恒森的合作,该说是罪恶传承还是造化弄人呢?


    这边费煜还没从照片中缓过神,面前静默许久的黎恪猛地起身,费煜心下一惊,赶忙跟着起身拦住就要跨出门的黎恪,“你想做什么?!”


    “让开。”


    “你疯了?冷静一点!”费煜挥手让两个手下紧守住门,“你现在冲出去能做什么?”


    一丝压抑的痛苦神色掠过黎恪眉眼,双手在身侧握紧又握紧,半晌沉沉吐出一口气,缓步倒退着坐回沙发里。


    费煜定了定神,对手下道:“让巡场员再盯紧些。”


    同一时间,十二号球道处,几人正打到第六洞。


    洪增的第二杆打进了高草区,他站在草丛边沿思忖了一会儿,不急不躁补了一杆,球勉强回到球道上。


    “好章法。”祝闻昭轻轻击掌笑道。


    “谬赞谬赞,让二位看笑话了。”洪增摆手谦让,“哪有祝总年轻手稳。”


    “洪老板就别夸他了,越夸越端着。”祝择林大剌剌从后面的球车上跳下来,一头金棕短发今天梳得服服帖帖。他一把勾住洪增的肩膀,举手投足间分外熟稔,“之前我就和他说你打得好,他这人不服输,来之前偷偷练过。”


    “择林。”祝闻昭不轻不重喊了一声。


    “得。”祝择林冲洪增摊手,“怪我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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