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3个月前 作者: 星币汣
    捧着球球冰冷的尸体放进土坑中时,月光照射在它颈侧干涸的血窟上,血窟之下,有他亲手射出的子弹,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他几乎把下唇咬出了血。


    那晚,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知怎的偷偷来到了祝闻昭的房间。


    祝闻昭被他吵醒,望着那双睡意朦胧的可爱眸子,他告诉对方球球已经被放归回了森林。


    这原本就是两人共同的打算,替球球养好伤然后放归。


    这似乎是记忆中他对祝闻昭撒的第一个谎,好在,谎言保护了祝闻昭,就和之后成百上千个谎言一样。


    从那天起黎恪明白,想要继续陪伴在祝闻昭和喻凝身边,他需要向祝恒森证明自己的价值与忠心。


    好在祝恒森认可了他的潜力,不顾喻凝反对,将他调到身边亲自培养。


    黎恪并不是唯一一个被祝恒森选中的人,起初连同他在内一共有七个少年,所谓的培养,更像养蛊似的残酷筛选,抛弃本我,直至抛弃人性,才能成为最后赢家。


    他在难以想象的严苛试炼中撑到了最后,长久的高压环境混乱了神经系统对痛觉的调节机制。


    喻凝为他安排过数次治疗,但没取得什么成效,廖大午曾怀疑根本原因并非仅仅出于器质性病变,应该合并考虑心理治疗,黎恪没有太多犹豫便拒绝了这个提议,他坚信那是自己需要为手上鲜血付出的代价。


    在这个过程中,他开始有意识地与祝闻昭疏远,他绝不能成为下一只枪下野兔。


    守护有很多种方式,他不需要祝闻昭的理解,不,他希望祝闻昭永远不要理解。


    花了数年时间,他终于取得了祝恒森的欣赏与信任。


    在祝恒森眼中,他是一颗完美棋子,但棋子要放上棋盘,还需要最后一道考验。


    自从八年前离开停战区,黎恪从未有机会回到那里,起初是喻凝担心他触景伤情,后来则出于祝恒森对他行动范围的限制。


    这些年,他一直在思考黎朝的死因,可记忆断断续续,他从噩梦中拼凑片段,在午夜惊醒时打着冷颤将那些被遗忘的细节记录在稿纸。


    稿纸被填满的那一天,他用红笔在密密字迹间划出了几处,其中一笔重重划在三个字下方——六角糖。


    就在他思考该如何调查祝家制糖厂而一筹莫展之际,祝恒森给出了最后一道考验:与雇佣兵队在停战区汇合,清除过山火组织的残余人员。


    黎恪听说过过山火——从父亲生前称兄道弟的药贩口中。


    可他不明白为什么祝恒森要清剿这个组织,惩恶扬善从来不在这个男人的字典里。


    在去往停战区的路途中,他打开了祝恒森交与自己的名单,名单最上方悬着一个莫名熟悉的名字,过山火的头目,甘四。


    甘四……他闭上眼努力回忆,眼前逐渐罩上一层深蓝,身形缩小躲进塑料桶中,头顶半开的桶盖外传来工人的窃窃私语。


    蓦地睁开眼,他想起来了。


    初遇喻凝的那天,他躲在制糖厂的塑料桶内,分明从工人的口中听见过这个名字。


    止痛剂——过山火——甘四——制糖厂——六角糖——祝家。


    一条模糊的线索链浮出水面,而要补足这串链条……黎恪指尖划过名单上甘四的名字,这个男人是最佳突破口。


    黎恪对折磨人没什么兴趣,可要让甘四吐露实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颇费了他一些功夫。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强烈的反胃感涌上来,几经压抑,他还是没有忍住吐了出来。


    过山火原本只是游走在停战线的附近边缘组织,机缘巧合从西国得到了止痛剂的原始配方,但毕竟势力有限,之后的不断扩大,正是祝家在其背后推波助澜。


    彼时祝家还未交到祝恒森手中,上一代祝家家主在边境战火中嗅到了商机,止痛剂成本低廉,无需大肆投入打通关节,只需往战争中心投下一颗白色药丸,极高的成瘾性便会让涟漪无限扩大。


    祝家对过山火的资助极其隐蔽,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连甘四也不知道从天而降的神秘款项与不定期出现的接头人均来自祝家。


    祝恒森接手家业时,扩散至几大区的止痛剂已然引起联邦政府警觉,各种清剿之下,祝恒森理应切断这条黑色产业链,但偏偏那一年的几次大型边境冲突引发了联邦股市震荡,恒森市值在短短一月间蒸发过半,祝恒森铤而走险,秘密会见甘四,将制糖厂交与甘四作为继续生产止痛剂的掩护。


    同年,祝家制糖厂中某条特殊生产线上,第一瓶裹满“糖霜”的六角糖问世。


    在知道真相后,黎恪没有选择离开,相反,他留在祝家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回到檀城的天依旧扮演着祝恒森的得力部下,不论是报恩还是报仇,他需要继续蛰伏,直到羽翼丰满到足以掌控一切。


    个中过程何其艰难,但他还是成功了,要说付出了什么代价……


    “神父?您在听吗?”


    “……是的,孩子我在听。”


    黎恪如今化名魏希,身份是停战区与九区交界处狭长平原上唯一一座小小教堂中的常驻神父。


    坐在他身侧的女孩是教堂附近村落的乡民,


    女孩并非信徒,偶尔会代母亲送来一些自家栽种的蔬果,今天也是如此,黎恪接下东西致谢,却见女孩面露难色,嘴里说着告别的话却迟迟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刚泡了茶,要一起喝么?”


    两人在礼拜堂的长椅坐下,女孩接了茶却没有喝,双手紧握杯身,低着头沉默又踌躇。


    黎恪没有催促,一口口轻饮,耐心地等待对方开口。


    女孩纤细的食指上戴着一枚银制的素戒,黎恪余光瞥过那枚戒指,无端端想起了些久违的过去,思绪越飘越远,直到女孩出声提醒才堪堪回过神。


    “我……”女孩深吸一口气,“我怀孕了。”


    黎恪一口茶不上不下,这听起来是一桩喜讯,但从女孩的神态上看,这个孩子似乎来得不是时候。


    “有告诉过父母么?”


    女孩摇头。


    “那孩子的父亲呢?”


    女孩再次摇头,泪水蓄在眼眶,好似下一秒就要嚎啕。


    黎恪轻轻拍了拍女孩后背,“可以和我说说么?”


    “您可以替我保密么?”


    “当然。”黎恪按住胸口十字架,“你说的每一句话,将永远只留在主和我之间。”


    女孩低头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说出来,“其实原本我和他打算在今年秋天结婚,但现在……我好像选错了人。”


    黎恪没有说话,只是温和示意女孩往下说。


    “神父您知道……”女孩顿了顿,飞快摇了摇头,“算了,您肯定不知道。”


    “说说看。”黎恪微笑着鼓励对方。


    “‘糖霜’,一种……不太好的东西,会让人上瘾,我未婚夫好像在贩卖这个东西。”


    黎恪的笑容依旧温和,“这个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能和我详细讲讲么?”


    檀城。


    祝择林照旧在周末去探望父亲祝向淳。


    “闻昭呢?这阵子怎么没见到他?”


    “好像是去了六区。”


    “六区?”祝向淳有些疑惑,“公事?”


    祝择林耸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


    “他和沈家那孩子还在一起?”


    “呃……”祝择林一时语塞,“我也不太清楚。”


    祝向淳瞪了他一眼,“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祝择林相当委屈,“那个沈嘉玉不是您亲自选的么,怎么现在反而又不同意了?”


    这回换祝向淳说不出话了,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当年他选沈嘉玉是因为私下调查到沈家虽然明面上存着大族光鲜,实则内部早就出了问题,爆雷只是时间问题。


    原本他一心一意想要扶祝择林上位,所以在婚配上为祝闻昭物色了沈家这枚不定时炸弹,但黎恪保险箱中的那份亲子鉴定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如今,他三番四次劝祝闻昭在婚事上重做考虑,却被对方断然拒绝,之后别说劝说,竟就连人都见不到了,刚听祝择林说这人竟又不声不响跑去了六区,祝向淳只觉得心累,感慨自己确实是老了。


    “祝先生,到了。”


    祝闻昭透过车窗望向外头低矮的破旧街区,微微皱眉。


    “确定是这里?”


    “是。”


    “带路吧。”


    4-1709


    祝闻昭瞥了眼斑驳的黄铜门牌,不待手下开门,径直推门而入。


    正在做营业准备的医生头也不抬道:“要等会儿啊,我还——”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已经被左右架起重重按进了扶手椅。


    惊骇间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就被连人带椅推到了一个高大的男人面前。


    医生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眼前这个男人来头不小,他这诊所做的基本是灰色营生,常在河边走,他早就有心理准备,可面对眼前这个气场迫人的陌生男子,却一时间吓得连讨饶的话都说不出口。


    “我在找一个人。”祝闻昭居高临下看他,“他也许来过你这里。”


    “谁、谁?您尽、尽管问。”医生磕磕巴巴道。


    “三年前的2月20号,在你这里做过标记手术的男人。”


    “三年?”医生苦笑,“我这儿隔三差五做手术,哪儿还记得清三年前的人。”


    话音刚落他便觉胸口一记重击,扶手椅猛地向后滑去,重重砸在墙面,他捂住胸口滚落在地,痛得龇牙咧嘴,刚想嚎叫,一抬头就见那个男人不知何时站到了近前,看样子是还准备再踹。


    “别别别!”他抬手求饶,“我有记录!我去翻记录!您高抬贵手……哦,不是,贵脚!”说罢连滚带爬往地下室冲。


    但这也不过是缓兵之计,这些来找他洗标记的omega,十个里有十一个都用的是假身份,好容易翻出三年前的档案,刚要翻开却被后头伸来的手一把夺走。


    医生唯唯诺诺站在一边,随着一声声纸张翻动声,心跳得几乎快冲出嗓子眼。


    突然,翻页声停了。


    祝闻昭盯着那一段简短到几乎可以算简陋的术前记录,突然冷冷笑出了声,“哦?他说他的alpha死了?”


    第54章 迦都


    “说说吧,关于这个人。”祝闻昭把册子扔在桌面,“越详细越好。”


    医生看看那页册子,头脑一片空白,又看看眼前的男人以及陆陆续续从楼梯走下来的保镖,这下连声带也变得空白了。


    “你好像很紧张。”祝闻昭微微歪头打量医生,“啊,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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