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3个月前 作者: 星币汣
    许久,终于熬到了晚餐时段,工人陆陆续续离开,他才蹑手蹑脚爬出塑料桶。


    生产线上堆着不少已经贴上标签的六角糖,就在他快要触到瓶身的刹那,身后传来一声轻咳,他错愕转身,方才那个女人正笑盈盈朝自己走来,“你是怎么溜进来的?”


    黎恪绷着脸不说话。


    喻凝低头,“你想吃糖?”


    黎恪退了半步,继续沉默。


    喻凝想了想,从包中取出一盒还未拆封的巧克力递过来,见黎恪僵着不动,干脆将巧克力直接塞进他口袋,“这个也很好吃哦。”


    她相当自来熟地摸了摸黎恪的脑袋,又指了指那些六角糖,“不论如何,偷拿总是不对的。”


    许久没被如此温和地对待,黎恪面上有些红,想道歉又想道谢,终究还是出于习惯性的防备选择了沉默。


    “你叫什么名字?”


    “……”


    “哎,好吧。”喻凝无奈,“我带你出去,以后千万别进来了,这里……”她压低声线,“很危险。”


    黎恪猜想这女人应该就是工人口中制糖厂老板的夫人。


    临别前,他轻轻触碰装着巧克力的口袋,认认真真向喻凝鞠了躬,“谢谢。”说罢,就打算离开。


    “等等。”喻凝从手下那里取过笔纸,写下一串地址递给他,“还想吃巧克力的话,可以到这里来找我。”


    “夫人您为什么要把地址给他?”


    手下人实在疑惑,待黎恪走后向喻凝问到。


    “浅色眼睛的孩子在停战区得过得多苦啊。”喻凝叹息,又叮嘱手下,“这种小事,别告诉恒森。”


    黎恪原本压根儿不打算去找喻凝,可弟弟说什么也不肯吃那块巧克力,好说歹说也只掐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含在嘴里舍不得下咽。


    “多吃点。”黎恪掰下一大块往弟弟手里送,“明天还有,不要省着。”


    黎朝眼圈有些红,小声央求:“这些我都不要,不买了好不好,哥哥已经很辛苦了。”


    “说什么呢,”黎恪把他抱进怀里轻拍,“这是一个好心的夫人送的,说想吃的话还能找她要。”


    “真的?”


    “真的,我干嘛骗你。”


    “她真好。”黎朝忍不住哭了,抽噎了一会儿才傻笑着补了句,“但还是哥哥最好。”


    为着一句“哥哥最好”,黎恪在次日下午站在了祝家老宅门口。


    许是喻凝早就叮嘱过,管家只是瞅了下那对淡色的眸子,便径直带他进了内院。


    喻凝在停战区的日子很无聊,祝恒森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宅内,外头治安不好,她也很少出门。


    黎恪愿意来找自己,她惊喜又意外,让人准备了满满一包裹的零食给他,黎恪手足无措,“这太多了,我不能拿。”


    喻凝试图解释这些对自己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可看着眼前破旧衣衫下的瘦削身板,她又觉得这话未免傲慢。


    她想了想,试探问道:“如果我说,用你的时间来换呢?”


    之后的几天,黎恪每天下午都会抽出两小时去祝宅,大部分时间只是在喻凝看书时在边上呆着,后来喻凝开始给他讲书中的故事,又问他识不识字,到了肯定答案,干脆将书递来,“那你读给我听好不好?”


    黎恪从一开始读得磕磕绊绊,直到自己也被书中段落吸引,不知不觉在宅子呆了一整个下午。


    晚上回到家,他给弟弟讲书中看到的故事,看着弟弟双眸中漾着久违的星光般的神采,他开始期盼次日和喻凝的见面。


    可这样的日子终究会结束。


    几日后,喻凝在分别时不无遗憾道:“小恪,后天我就要走了。”眼见少年脸上透出失落,喻凝有些不忍心,心里想着明天要给黎恪准备一份丰厚的离别礼物,回到檀城后还得尽快替他寻找一个合适的资助项目。


    他们约定次日再见,可第二天喻凝没有等到黎恪。


    第三天,喻凝实在放心不下,带着礼物在几名手下的陪同下寻到那间黎恪曾经提过的破旧小屋。


    屋门虚掩,她让手下等在门口,轻唤着黎恪的名字入内,里头很安静,起初她以为黎恪并不在家,直到她走进卧室。


    喻凝永远忘不了那个场景,浓重的血腥气裹挟着大片干涸血迹映入眼帘,血泊中,鼻青脸肿的少年抱着另一个年纪更小的孩子,一动不动躺在地上。


    喻凝惊叫着上前摇晃昏迷的黎恪,触手如火一般滚烫,她又试着将另一个孩子抱进怀里,触碰的瞬间又吓得跌坐在地面,怎么会这么冰,就好像……就好像……


    慌乱间她手掌甩过某个物件,随着突兀的撞击声,一个被她打飞的六角玻璃瓶撞上桌腿,瓶中彩色硬糖冲破虚掩瓶盖,滚进干涸血泊。


    喻凝没有随丈夫回五区,黎恪满身是伤,高烧不退,她无法就这么离开。


    黎恪偶尔会清醒片刻,喻凝从那些断断续续的胡话中才得知那个可怜的孩子是黎恪的弟弟。


    次日,她替黎朝处理了后事,当天下午决定带黎恪一起离开,这里医疗资源太差,黎恪的情况经不起拖延。


    回到檀城又是数日抢救,黎恪总算捡回了一条命,渐渐的也可以下地走路。


    可他始终无法接受弟弟离开的事,喻凝尝试开导却只能听到孱弱而失神的复述,“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黎恪对于初到祝家那段时间的记忆并不完整,有时候他看着喻凝,可下一秒他又回到了锡峦的小屋,眼睁睁看着黎朝在自己面前吐出大口鲜血。


    他开始分不清现实与幻觉,不然他为什么会听到近在耳边的稚嫩童声,脆生生喊着,“哥哥,哥哥。”


    天旋地转,他支撑着身体努力聚焦视线,在极近处看见了一张仰头注视自己的小圆脸,一头棕色卷发在午后光线下折射着柔和光泽。


    “哥哥,你睡了好久啊。”


    小圆脸爬上床铺,撒娇似的靠在他身上,“妈妈不让我打扰哥哥睡觉,我是偷偷溜过来的。”


    “妈妈?”黎恪费力开口,“你是谁?”


    !


    “我是小昭呀。”


    “你说……你是谁?”


    “小昭呀!”小圆脸有些委屈,“哥哥昨天明明问过我了,怎么今天就忘了?”


    “小朝。”黎恪颤抖着抚上孩子柔软的脸庞,“没、没忘!怎么会忘呢?”他哽咽着将对方紧紧搂进怀里,“哥哥真的……好想你。”


    第53章 真相与代价


    黎恪对祝闻昭的过度保护有时候连喻凝都觉得头疼,偏偏祝闻昭这个小东西受用得不行,被小树枝划到手指也要高高举着飞跑着到处找黎恪好生吹吹,生怕再慢一秒那划痕就自个儿褪了。


    除开这一点,黎恪在喻凝心里简直是完美的孩子,没有任何地方需要她担心不说,在一段时间的精心照料下,黎恪愈发白净俊秀,配着那双明亮的淡色眸子,就算只是安静坐在那里,也足以吸引旁人目光。


    看着黎恪健康长大的同时,她也常常想起那个殒命在破旧小屋的孩子。


    如果自己早一天找到他们,是不是就能救下那个可怜的孩子?


    这份愧疚时常萦绕在她心头,于是在黎恪来到祝家的第二年,凝心公益基金宣布成立。


    凝心成立的那晚,黎恪在房中向着停战区方向的窗台上为黎朝点亮了一根小小的白色蜡烛。


    彼时,他仍旧不知道黎朝为什么会离开。


    那天他按照约定去见喻凝,半路下起阵雨,他只得改换了一条有更多屋檐的小路继续前行,在之后的数十年,他无数次懊悔于这个决定。


    他在某个屋檐下遇到了一群同样在躲雨的帮派少年。


    “听说洪增很看重你?”其中一人戏谑道。


    离约定时间愈发近了,黎恪加快了脚步,“我和他不熟。”


    “不熟?”少年招呼伙伴跟上,“听说你最近过得挺滋润,难不成是天上掉钱了。”


    黎恪冲进雨中试图远离他们,可脚步刚迈出去又被粗暴抓回到屋檐下。


    这是一场无妄之灾,少年们并不在意他是否真的是洪增的人,只是单纯在他身上发泄对洪增的不满,以及对那双浅色眼睛仇恨。


    他们中的大多人原本也拥有圆满的家庭,但浅色眼睛的西国人将一切都毁了。


    黎恪在冰冷水泥地上昏迷至深夜才醒来,拖着羸弱的身体回到家,不知该如何向弟弟解释自己满身满脸的伤口,可迎接他的却是弟弟临死前最后一声带着哭腔的“哥哥”。


    他从未将祝闻昭视为黎朝的替代品,却无法阻止自己将对黎朝的愧疚与对喻凝的感激投射在祝闻昭身上。


    相处会产生感情,感情凝成血肉,祝闻昭就是修补他心脏的血肉,而他衷心希望这个天使一般的孩子能够安然无虞,长命百岁。


    黎恪逐渐适应了祝家的生活,这个盘踞在五区上层的家族并没有想象中复杂,家族成员们或多或少带着点文明社会教条下的天真,除了一个人——祝恒森。


    第一次见到祝恒森时,他很难形容对方的目光,那是一种侵入骨髓的审视,与其说是在打量一个人,不如说是在观察一件物品,非褒非贬,只看黎恪能体现何种价值。


    而大部分时间,祝恒森的表现与外界的评价相当一致:风度翩翩,才智卓绝。在之后几年的相处中,黎恪偶尔会觉得初见时的那道目光只是自己的错觉,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他时常在喻凝脸上看到隐忍的忌惮,那张总是明媚的面孔,往往在见过祝恒森之后笼上阴霾。


    多年的街头经验让危险意识刻进本能,在祝恒森面前他总是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直到那年一家人去林区别院避暑时,祝恒森带回的血淋淋的野兔吓哭了祝闻昭,喻凝为这件事与祝恒森爆发了争吵。黎恪知道自己不该说话,更不该介入,可他看到了喻凝垂在身侧的手正在颤抖,而怀中的祝闻昭同样在颤抖。


    他站出来提出将野兔留下的建议,又无视了祝恒森的命令,代替祝闻昭亲手将野兔接过,交接的刹那,他再次从对方眸中看到了初见时的眼神。


    野兔经过治疗完全恢复健康的那天,祝恒森第一次带他狩猎,但并未给予配枪。


    作为初次参与狩猎的人来说,黎恪的辅助工作相当周到,这让祝恒森分外满意,作为嘉奖他将猎枪递给黎恪,“试试。”


    装配,瞄准,扣击,命中,几乎没有失误。


    “练过?”


    “刚刚看祝先生就是这么做的。”


    祝恒森面上浮现笑容,“有点意思。”


    二人满载而归,却未直接进主宅,祝恒森领着黎恪往后院走。


    温室中,被祝闻昭取名为球球的野兔正在午后阳光下睡得无限惬意。


    “试试。”


    黎恪看着手中多出点枪支,脑中有短暂空白。


    “或者让闻昭来也可以,早晚要学的。”


    “祝先生……”


    “你觉得呢黎恪?是由你来还是让闻昭来?”


    许久之后,温室中传出一声沉闷枪击。


    “任它看起来再乖巧,从外头捡回来的东西终究是养不熟的。”祝恒森重重按在黎恪肩头,“闻昭对它太上心,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黎恪亲手埋葬了球球,这只他和祝闻昭一起悉心照料了一个月的可爱野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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