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3个月前 作者: 星币汣
    医生也很无奈,“麻药是有严格管制的,我们这种小诊所一年的申报量有限。”他挥了挥针管,“你放心,这个效果不比麻药差。”


    本以为解释完会让对方放心,意外的,医生却在这个自从进门后一直镇定自若的男人脸上看到了微妙退缩。


    “那我继续打……?”


    “等等。”黎恪面色有些白,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直接来吧。”


    “直接?!”医生神情严肃,“绝对不行,不上止痛剂没人能扛过去。”他将针管放到一边,“钱退你,你另外找地方吧。”


    “双倍。”黎恪握紧双拳,“我付你双倍。”


    医生犹豫许久,做了个投降动作,“三倍。”


    黎恪起身,从包中又取出两个信封甩在桌面,“开始吧。”


    第50章 十字路口


    医生翻找出一大捆尼龙绑带,“躺下吧,我得给你捆上。”


    黎恪依言面朝下平躺,而后他就发现,被绑住的不知是手脚,事实上除了手术部位,几乎整个身体都被里三层外三层牢牢固定在手术床上。


    “我也不想把你绑成这样,但是……”后面的话医生没说下去,只是一味叹气。


    “这个,”他又朝黎恪递去一卷缠得紧实的医用纱布,“受不了的话就咬着。”


    黎恪用嘴去衔,他又胆战心惊把手缩了回去,“现在打止痛剂还来得及。”


    黎恪垂下目光,盯着手术台边缘一颗螺丝钉看得极其认真,仿佛小小金属物件上凝着大千世界,就在医生拿不准这是默许还是神游时,却见对方缓缓低头埋回床面。


    “我赶时间,抓紧开始吧。”


    疼痛对黎恪来说,是最为无法忍受却又最为熟悉的知觉,是外力刺激蛰伏于他每一条神经上的过度反射,难以习惯却总是避无可避。


    手术刀划开皮肤,心率检测仪的滴滴音陡然加快,下刀刹那的触感并不明晰,但他不敢确认,然而也由不得他回避,麻木的空白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随即,疼痛连绵成巨浪将他拖进了沸腾火海。


    医生似乎大声和他说着什么,好像是询问,好像是让他咬住纱布,但他耳鸣得厉害,所有声音都被爆裂的呼啸声覆盖。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回答,只知道张嘴时牙关在打颤,不,岂止是牙关,即便整个身体都被牢牢绑住,可每一个细胞都在互相推拒,试图让癫狂的颤抖将疼痛挤出躯体,他想吼,想嚎叫,想咒骂,分不清东南西北。


    那卷纱布,他想抬头去找,可脖颈只是微微移动,血槽皮肉便仿佛被徒手挤压,一瞬间,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只知道汗水一股股钻进眼里,但眨眼时挤出去的又变成了泪。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不痛了,意识忽近忽远,脑海里全是应和着电刀嗡鸣展开的细窄平行线。


    “不要憋气!”医生大吼着提醒他,“正常呼吸!我动作尽量快点,三分钟,不两分钟……”医生说到这儿,心率和血氧检测仪双双似疯了般拉长蜂鸣。


    可眼下已经没有退路,饶是手中早过过上千台手术,他依旧对眼下情境感到力不从心,他必须再快一点,不然真怕这个男人死在自己手术台上。


    黎恪试着找回呼吸,可该死的,连呼吸也变得疼痛,灵魂旋转着像是要从后颈刀口挣扎出去,冲到破口处又被电刀吓回了躯体。


    “实在痛就喊出来!”医生高声提醒,既怕他持续挣扎,又怕他不再挣扎。


    但下方痛苦到极点的男人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这并非是黎恪还能承受,而是此时此刻,他连喊叫的力气都已耗尽,声带像被弹拨的琴弦般虚弱跳动,却连最不体面的哀嚎都发不出来。


    他就要坚持不住了。


    他坚持不住了。


    几百公里外,祝闻昭惨叫着在地板上扭动翻滚,人生第一次,他经历着痛苦到几乎让他发狂的易感期,仿佛正有人拿着利刃从他心口凌迟下血肉。


    意识起起伏伏,他捂住心口,但还是有什么东西源源不断从那处剥离,“别……别拿走……”


    他伏地虚弱哀求,说着连自己也不解其意的胡话,“我只有这个了,我只有这个了……”


    魔鬼似乎正站在他身上做着交易,每抽离掉一些未知,便还予他一些平静。


    当天明的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照到他木然的脸上,易感期的高热仍在持续,他却觉得冷。


    仰躺在地板,双手交叠覆在心口,心脏依旧沉稳跳动,但那只是一颗心脏而已——一颗失去标记的心脏长在了一个被抛弃的alpha身上而已。


    黎恪不会再回来了,他努力平静地咀嚼着这句话,口腔泛着血腥苦味。


    眼眶蓄不下泪水,顺着额角流进发丝,一颗接着一颗撞碎在地板。


    滴滴嗒嗒。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黎恪梦境的最后画面,是年纪尚小的祝闻昭盯着自己默默哭泣的样子,扁着嘴,不说话,只是哭。


    泪水断弦似的往下落,他想伸手给他抹泪,却眼睁睁看着面前人逐渐虚化又逐渐清晰,下落的水滴变成了头顶输液软管中的透明液体。


    “我的老天爷……”医生双膝一软差点没给黎恪跪下,注意到对方试图起身,他赶忙把人按下,“别动别动,药效还没退。”


    话音刚落,他就注意到对方的眼神变得尖锐,直直盯向了头顶的点滴袋,他赶忙解释,“一袋镇定消炎,一袋补充能量,都是正规药物,你放一万个心。”


    黎恪胸口起伏了一下,显然是舒了一口气,向医生点头致意,可只是微微动弹,后颈伤口的拉扯痛楚又让心率仪提高了分贝。


    “都叫你别动了。”医生擦了擦额头冷汗,“手术很成功,不过后续或多或少会有些后遗症,但你也别太担心,大部分人症状都比较轻,回去好好保养,不要操劳。”


    黎恪低低哼出一个音节算是回复。


    医生又嘱咐了一些话,只是他越听越觉得声音离自己远去,不多片刻便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地下室四面无窗,分不清外头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试着动了下手臂,感觉力气回来不少,咬牙撑住床面起身,拔掉黏连在身的各类仪器,推着点滴架走到墙边柜前。


    那是一字排开的三个柜子,中间的柜子里放着各类手术药品。


    他透过玻璃柜门依次打量,终于在最角落发现了一板没有具体标识的白色粉末小瓶。


    打开柜门,他取出一个小瓶,去了封口,忍着抵触远远放到鼻下轻嗅,一股熟悉的酸甜气味钻进鼻腔——确实是糖霜。


    “怎么下地了?”医生端着餐盘下来,看到床边站着的人也是一惊,“感觉怎么样?”


    “躺得有点累,起来走走。”这一开口,黎恪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


    医生将餐盘放在桌上,“吃点东西。”说罢还不忘补充,“不加钱。”


    黎恪轻笑,“那谢了。”


    即便已经对这张脸相当熟悉,但医生还是第一次看到对方展露笑容,这家以信息素调理打掩护的诊所接待的病患几乎全是omega,这个群体不论男女容貌姣好是常态,他之前只觉得这个男人拥有omega理所当然的好相貌,可手术的煎熬磋磨掉了对方身上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虚弱与微笑使得这种美变得真实又具体,更遑论那双少见的浅色眸子,种种叠加让他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只觉匪夷所思,他想不通到底是多么眼高于顶的alpha才舍得抛弃这样的伴侣。


    难道……这人没说谎?


    他的alpha真的死了?!


    想到这里,医生对眼前人产生了一些额外的怜悯,可怜啊可怜,真是可怜人。


    食物是粘稠的营养粥,黎恪慢条斯理喝着,医生没急着走,打算等对方吃完再测一下指标。


    黎恪边吃着,边状似不经意起了话头,“你做过的标记清洗手术应该不少吧?”


    “那是。”医生抱臂不无得意,“一年打底五六十台,你也知道,这手术不好过批。”


    “你也挺不容易,听说东联邦现在对地下医疗产业监管得也很严。”


    医生啧啧抱怨,“可不是嘛,就说那麻药,每一瓶都会跟踪查询,去年我差点因为这个惹上官司。”


    原本还想着要怎么把话题引到止痛剂,没想到对面人自己先切入了重点。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不肯用止痛剂的。”医生现在想来还是心有余悸,“那东西虽然名声不好听……”说到这里,他蓦地住了口,“哈,一碗够不够,我再帮你添点?”


    “你刚刚说什么名声不好听?”


    “没、没什么。”


    “你说自己去年差点因为购入麻药惹上官司,所以止痛剂作为替代品是从今年才开始的对吗?”


    “呃……”


    黎恪指尖轻点桌面,想起费煜当初的话,看来糖霜在各区的蔓延情况确实在加剧。


    他曾在五区内部仔细调查过,没有发现糖霜流通,没想到这东西已经悄悄进入了邻区。


    “只是好奇问问。”他复又拿起勺子,认真喝起粥来,“我以前也‘做’过相关业务。”


    此话一出,反而是医生被勾起了兴趣,难怪这人坚决不肯定上止痛剂,看来是对这东西的成瘾性早有了解。


    “那现在不做了?”


    黎恪耸耸肩,佯装遗憾,“上家跑路了。”


    医生眼前一亮,“那现在还有兴趣吗?”


    “你的意思是?”


    “这次也算赚了你不少,我给你条信息,要是你能接上头就接,接不上我也没办法。”


    “这可不是随随便便能给的信息,萍水相逢,你敢信我?”


    医生笑到,“你一进诊所,我就觉得你不简单,况且你不上止痛剂还能扛过手术,还有什么是做不成的?给钱又这么爽快,说明资金宽裕。”他搓搓手,“你要是能把我们区这块吃下来,到时开价时念我点好就行。”


    他说着,撕下一页问诊单子,龙飞凤舞写下一串数字与代码,“能不能解出就看你能力,再多我也不能透露了。”


    “多谢。”黎恪接过纸张,对折几下塞进包里。


    许是给得实在太多,又对黎恪的“药贩”事业充满期许,医生并未问他何时离开,反而把地下室内的观察室收拾了出来让他能有个私密空间好好休息。


    黎恪也没客气,在诊所又呆了一周左右,直到伤口开始结痂发痒,他知道是时候离开。


    他在深夜来到这里,又在深夜离去。


    迎着冬夜寒风,他站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遥遥望向五区的方向。


    已经结痂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有一个呼之欲出的名字跳上舌尖,被他艰难咽下。


    应该不会再见了,我的alpha。


    第51章 伪装天堂


    时间的流逝在停战区似乎分外缓慢,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它被包裹在看不见的屏障之内,成了一颗累赘而孤立的,仍旧挣扎在上个世纪的时间胶囊。


    黎恪出生在一个距离停战线不过四十五公里的边陲小镇,父亲黎衷带他们离开小镇时,他刚满八岁,而弟弟黎朝还不到五岁。


    母亲并未随他们一起登上开往中部的火车,彼时局势已相当紧张,签订近一个世纪的停战协议似乎就快失去约束效力,拥有浅发浅眸的西国血统的母亲若是继续在留在东联邦境内,会遭遇何等危险不言而喻。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