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3个月前 作者: 客兮
车驶出港区,远处海面灰蒙蒙一片。
梁戈低声说:“他们会处理干净。这里的海很大,他会顺着洋流往外飘,半个月都飘不到岸。”
王小河“嗯”了声。
晨雾一点点漫上挡风玻璃。
梁戈把车里的暖风开大了一档。
“那后来呢,你当时……怎么活下来的?”
王小河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
恍惚间,他又看见很多年前那个满身硫酸味和血味的夜晚。
满街脏水。
年幼的自己提着刀,赤着眼睛,疯了一样往前跑。
“小河!!”
阿凤姐在后面喊。
但他还在疯狂奔跑,尽管眼前已是一片模糊,直到阿凤姐的老公从巷口冲出来,一把抱住他。
王小河拼命挣扎,然后他的眼睛开始往上翻,瞳孔散了,四肢软下去。
男人把他横抱起来,往张阿伯的诊所跑。
醒来的时候,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躺在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上。
空气里有股浓重的药味,是张阿伯自己熬的那种黑乎乎的中药。
张阿伯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正往他脸上换药。
铁皮诊所窄得只能摆下两张床,输液瓶挂在生锈铁钩上,窗户拿胶布封着,角落里还有蚊香味。
那地方根本算不上医院,可张阿伯还是一点点给他清创。
他头顶被硫酸烧坏的地方已经开始溃烂。
“烧坏太深了。”张阿伯红着眼睛说,“再感染下去,人会没命。得去狮城,最少得植皮。”
围着他的人都沉默。
王小河一脸麻木,张阿伯从眼镜框上面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福伯在门口抽烟。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阿凤姐蹲在床边,把毛巾敷在王小河滚烫的额头上。偶尔,抹一把眼泪。
“没事,会好的……阿姐给你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陈阿婆冷声说道,“那可是金牙陈!那种人心都是黑的,亲兄弟都能沉海,你又算老几!”
她指着外面。
“去年鱼市那个阿昌,就因为少孝敬了一次,直接被打断手!到现在还靠老婆喂饭!”
阿凤姐说:“可他真的还小啊……”
陈阿婆猛地打断她:“就是因为小,才更留不得!大人多少还想着以后,小孩一旦心里记了恨,这辈子就剩下复仇这件事!”
她斜眼扫了一下床上半死不活的小河,嘴角往下撇了撇,最后只丢下一句:“……命苦成这样,硬续上又有什么用!”
说罢,夺门而出。
“我可管不了了!”
……
后来,旧堡白天没人提王小河。晚上大家轮流照顾。
福伯偷偷联系了狮城那边一个跑船的人,想办法带小河过去看伤。
连平时最穷的几户,都凑了零钱过来。
小河妈妈的葬礼办得很小,半夜悄悄下葬。
没人敢哭太大声。
但金牙陈第二天就带人找来了。
五六个人提着钢管闯进旧堡,见门就踹,见东西就砸。
陈阿婆的话应验了。
金牙陈逢人就笑,只问一句话:“那个头烂掉的小子呢?”
没有人回答,他直接抓起旁边卖鱼摊上的滚烫热油,猛地泼出去!
顿时有人惨叫。
金牙陈进了一户人家,抬手就把那家人桌上的热汤掀到地上,滚烫汤水溅得到处都是。
小阿强吓得大哭。
金牙陈对他吼:“老子问,人呢?!”
阿凤姐上来把孩子抱在怀里,却被一耳光扇倒,嘴里全是血。
但她还是咬着牙抱紧孩子,发着抖喊道:“死了!那孩子早死了!!”
金牙陈把她家翻了个底朝天,最后连她结婚时买的小金链子都抢走。
“我说你装什么好人,原来家里挺有钱啊!”
阿凤姐男人出去干活了,福伯气得冲上来。
金牙陈头都没回,抄起钢管就砸过去。
“砰!”
老人后脑狠狠撞上墙,当场没了声。
后面的人开始直接砸柜子,锅碗瓢盆摔了一地,米缸被踹翻,床垫被划开,连小孩书包都被扯烂。
挨家挨户,都是如此。整个旧堡都被翻烂了。
可所有人都统一咬死一句话:那孩子死了。
“病死的,”阿凤姐最后快疯了,跪在地上发誓,“早就病死了,脸上烂了,爹早死了,娘也没了,家里已经没人啦!”
他问她埋在哪儿,她摇头。他一巴掌扇过去,她还是摇头。
金牙陈点点头:“那我今天就挨家挨户找尸体。”
直到最后,金牙陈一脚踹开了陈阿婆家的门。
他那天已经疯得快见人就砍,这老太太居然还敢冲他吐口水:“滚!!说了一万次了,那小崽子早让海水泡烂了!!”
金牙陈那眼神像真想把人活剥了,他抄起桌上的热水壶,狠狠砸过去!
“砰!!”
滚烫热水瞬间泼了满墙。
陈阿婆尖叫一声,跌坐在地。
金牙陈踩着满地碎瓷往里走,眼神阴得吓人。
“我今天把你活活烧死在屋里。”
最后,床被掀翻,柜子砸烂,米袋被刀划开,白花花撒了一地。连墙上的神像都被他一刀劈下来。
陈阿婆缩在角落,浑身发抖。
金牙陈喘着粗气站在那里。他已经砸了一整天,累得要死。
最后,骂骂咧咧地拎刀走了。
陈阿婆扶着墙,一点点站起来。
随后慢慢走到床边,跪下,掀开那块发霉破布。
下面的小孩已经烧得眼睛发红,可从头到尾,一声都没出。
陈阿婆虚弱地说:“你阿妈欠我的麻将钱,你以后得还我。”
小孩颤抖着点头,陈阿婆才伸手把他抱出来。
“后来就没什么了。”王小河靠着车窗说。
“福伯借了钱,帮我做了植皮,缝得特别丑。”他低头笑了一下,“医生还骂我命硬,说硫酸烧成那样居然没感染死。”
天彻底亮了,路边已经有人开始摆摊卖咖椰面包和热豆浆。
王小河望着远处灰白色海面。
“后来金牙陈跑了,他们轮流藏我,寺庙后面的小仓库,卖盗版碟的摊子下面……我都睡过。他们自己都活得乱七八糟,但还是会给我留口饭。谁家有地方,就让我挤一晚……就这么混着混着,居然也长大了。”
梁戈有些说不出话。
他第一次真正明白,旧堡那些成天坐在门口骂人的老太太、抽着劣烟的老头、鱼市里浑身腥味的女人、光着膀子搬货的穷男人……
全都是当年一起把王小河拽回人间的人。
旧堡不是困住他的地方,是他活下去的地方。
他怎么可能割舍。
梁戈缓缓抬眼。
王小河正深深看着他,脸色呈现出病态的晕红,那双眼睛却重重落在他身上。
梁戈喉结轻轻滚了一下,随后伸手贴上他额头。
“……你发烧了?”
阿媚被捕后当晚,维克多就到了狮城。
没人知道他具体什么时候下的飞机。只知道当天凌晨,腾龙总部顶层灯亮了一整夜。
而第二天下午,监狱会见室里终于出现了那个几乎从不公开露面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