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3个月前 作者: 客兮
    有时候烧糊涂了,她会缩成婴儿的姿势,嘴里反反复复,只剩一句乡音。


    “爹,娘,这里好冷啊……”


    王小河怔怔听着,拿毛巾一点点擦着她脖子上的冷汗。


    那时候他已经很少哭了,只是夜里偶尔会忽然惊醒,下意识去探母亲还有没有呼吸。


    她烧得厉害,嘴里一直喊冷。于是他把自己那件薄薄的外套也盖到她身上。


    他已经听不太懂母亲那些乡音了,却还是会小声回答:“不冷,妈妈,不冷……”


    后来他听说,码头有个叫金牙陈的药贩。


    有特效药,能救命。


    他站起来,像曾经的父亲一样,在空荡的破屋里翻找。


    什么也没有。


    最终,他只能掀开潮湿的草垫。


    手指碰到一点微凉。


    母亲耳垂上,两粒小小的银点,江南的水光,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


    他伸出食指和拇指,捏住左边那只耳钉,咬牙,用力一捻,耳针滑出。


    母亲的耳垂上留下一个微小的红点。


    右边那只……


    母亲无意识地呢喃:“爹,娘……”


    王小河的手指收回来了。


    他攥紧那点微凉的银光,硌进掌心肉里。


    转身,冲出屋门。


    码头脏得像一锅煮烂的东西。


    河水又黑又浑,拍着烂木头桩子。


    光膀子的男人后背淌着油汗,王小河从他们之间里钻过去。


    他太小了,视线永远只到别人腰间。


    湿裤腿,发黄的拖鞋,还有烟头与污水,在眼前来来回回晃。


    有人撞了他一下。


    他踉跄两步,又继续往前跑。


    没人看他。


    也没人管一个小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叔!”


    他猛地扑到药摊前。


    摊主慢吞吞抬头,嘴里金牙亮了一下。


    “药!”王小河气喘吁吁,“求你了,痨病的药!”


    “你有钱吗?”金牙陈笑着说。


    “我……有耳钉,一只够不够?”


    “可以啊。”金牙陈笑嘻嘻地掏出一个纸包,“药我拿出来了,吃下去,能把人给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那是什么耳钉呢?”


    小河把耳钉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放在木板上。


    那只指甲缝里都是黑泥的手,将耳钉拿走。


    金牙陈坐在塑料椅上,慢悠悠捏着那枚耳钉。


    “江南货?旧堡那种烂地方,还有人戴这个?”


    说完,顺手揣进口袋。


    “一只就想换药?小子,再拿一只来!”


    “没了!就一只!”小河的眼泪和汗混在一起,糊了满脸,“我阿妈要死了!求求您了!”


    金牙陈笑嘻嘻地说。


    “规矩懂不懂?你求我我就给,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你阿妈要死,我老娘还要养呢。”


    “可是……你刚刚说,一只就能换……”


    金牙陈乐了。


    “我说过吗?你有证据啊!”


    有人嬉笑着,拿脚踢了踢小河的膝盖。


    “小鬼,别装傻!你阿妈都快死了,还留一只耳钉干什么?”


    小河扑过去掏金牙陈口袋:“那你还我!我不换了!”


    金牙陈一巴掌抽开他,笑得牙都露出来。


    “听见没?这小崽子!东西给了老子还想往回要!”


    周围一阵哄笑。


    小河蜷在泥地里,半天没爬起来。


    耳边全是嗡鸣,其实已经有点听不清了。


    他又从泥里爬起来,猛地扑过去:“不还我耳钉,就把药给我!”


    金牙陈被缠烦了,猛地一脚把人踹开。


    “小狗一样,真恶心!”


    他转身从旁边塑料桶里抓起一个玻璃瓶,里面液体发黄,是平时拿来通管道的东西。


    有人脸色变了:“喂——”


    可金牙陈已经直接泼了出去:“穷鬼家的痨病鬼,早死早投胎啊!”


    “滋啦——!”


    白烟瞬间炸开。


    小河猛地缩起来,甚至愣了一秒,才后知后觉地惨叫。


    皮肉像蜡一样开始化,雨水冲下来,带着焦黑碎皮往下流。


    周围却没人敢上前。


    只有金牙陈一边骂,一边挤开人群:“妈的,穷鬼就是麻烦。”


    小河疼得在泥里翻滚,可他还是咬牙趴在地上,一点点伸手去摸。


    终于。他摸到那个湿透的纸包。


    里面的药已经被泥泡烂了。


    他顶着满脸血水和焦肉味,跌跌撞撞往家的方向跑。


    旧堡所有的人都吃惊地回看。


    “小河?”阿凤姐喊道,“小河!”


    小河没有回头。


    他冲进昏暗板房,膝盖一下磕在地上。


    “阿妈!药来了!”


    母亲已经瘦得几乎只剩骨头,头发湿黏黏贴在脸边,嘴里全是滚烫浑浊的气。


    她听见了声音,空掉的眼睛慢慢转过来。


    “…小河……”


    “吃药就好了。”小河虚弱地说,“阿妈,有药了,真的有药了。”


    他疼得浑身发抖,但还是抱着母亲,用力掰开母亲牙关。把那纸包里几颗颜色诡异、散发着刺鼻怪味的药丸子,拼命往母亲嘴里塞。


    “吞下去就好了……”


    “阿妈,快吞啊……”


    他用破碗里的一点浑浊脏水,胡乱地灌下去。然后,紧紧盯着母亲的脸,眼睛一眨不眨,等待奇迹。


    母亲的身体在他怀里,温度一点点消失。她突然就开始剧烈咳嗽,喉咙里呛出点发黑的血。


    他慌忙去擦。


    “……阿妈?”


    越擦越多。


    原来那药,不过是掺了劣质香料的灰粉。


    母亲枯瘦的手,攥住了他的衣角。


    空洞的眼珠,固执地朝着门外,朝着某个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小河……回家……回家啊……”


    她突然笑了起来,眼神竟难得清明一瞬。


    “爸爸,妈妈,你们终于肯来接我了……”


    那只手一点点松开。


    她死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丢了一只从家乡带来的耳钉。


    也不知道儿子头顶,已经被硫酸烫出一块永远长不出头发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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