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3个月前 作者: 客兮
回来没多久,她又盛了锅咖喱鱼,让小河送去隔壁阿凤姐家。
阿凤姐刚嫁人,家里有缝纫机,平时也接些外面的活,算旧堡里少有手头宽裕的人家,人也热心。
“她男人在码头做工,日子也不容易,你去了帮着干点活。”
阿妈后来甚至去了陈阿婆那里。
她以前最烦那个老太太,总说对方嘴坏,见谁都要挑刺。
可那阵子,阿妈居然亲手蒸了一盒椰糖糕,让王小河送过去。
“又来?我牙都快掉光了,还吃什么椰糖糕!”陈阿婆嫌弃地接过东西。
阿妈却只是笑。
“那就让小河替您吃。”
她把糕点放过去,又低头替陈阿婆把掉下来的毛毯掖好,然后拍了拍王小河后背。
“这孩子以后力气肯定大,到时候家里煤气罐抬不动,喊他一声就行。”
陈阿婆嗤了一声:“谁稀罕。”
临走前,陈阿婆说:“喂!你这病到底看没看,是不是肺坏了啊?”
“哪有那么严重。”阿妈笑着捂嘴。
阿妈越来越瘦,夜里咳嗽起来没完没了。
她蹲在门口,低头往桶里吐血,听见脚步声就赶紧团起来塞进身后。
小河有次半夜躲在被子里哭,结果被她听见了。
阿妈喘着气爬起来,一巴掌抽在他后脑。
“哭什么!懦弱!”
后来她稍微好一点。晚上又会把小河搂进怀里,慢慢拍他的背。
那时候王小河已经长高了,肩背都开始抽条,蜷在她怀里甚至有些局促,腿不得不微微缩着。
早就不是会被童谣哄睡的小孩了。
她好像完全意识不到,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月亮弯,挂南窗……”
“小船摇,过莲塘……”
“阿仔睡,风莫响……”
“明朝天亮,有糖尝……”
窗外海风很大。她的声音很轻,很慢。
王小河睁着眼,一直没有睡。
或许时间从未往前走过。
母亲唱完歌,轻声说。
“不要怕长大,小河。人长大以后,日子其实没有小时候想的那么吓人。这一辈子,不是谁先甜,就会一直甜。不要觉得命苦就低人一头,你现在的苦,也不是老天专门挑着你欺负。路远一点,就慢慢走,人活得久,什么都会慢慢长出来……”
父亲一直觉得,是旧堡害垮了她。海风太湿,棚屋漏水,冬天床褥永远带着潮气。
母亲逐渐反复发烧咳血,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父亲开始不停找活。
白天在工地找工头预支工钱,晚上去码头帮人卸夜货,连夜背着她去不同的大夫那里看病。
后来连旧堡的小诊所都不肯再赊药了。
工头烦了,也骂他:“你老婆又不是快死了。”
那天夜里,她咳得满手都是血,竟像是那句话应验了。
家里什么都卖完了。
那天父亲把床板都拆了一块去换钱。
半夜才回来,手里只有半袋米糠和几个硬币。
锅里最后熬出来的,只是一碗发灰的稀糊。
父亲蹲在床边,看着她慢慢喝下去。
直到后半夜,才背对他们,把锅底刮下来的焦壳慢慢塞进嘴里。
那天早上特别冷。
母亲咳得失去意识,血沫染红了前襟。
父亲蹲在门口擦鞋,鞋底已经烂了。他还是反复擦。
后来他说去工厂一趟。
门开的时候,雾一下涌进屋里。
小河后来很多年都记得那阵潮气。
父亲没回来吃午饭。
小河煮好了糊。糊冷了,凝成块。
小河把糊热了两遍。
母亲躺在草席上喘气,眼睛一直望着门口。
天快黑时,小河去了工厂。
里面很吵,铁皮棚又闷又热,机油味熏得人头疼。
父亲工位没人,地上却有一摊血。
有人朝角落抬了抬下巴。
小河走过去。
工头叉着腰,人群为小河分开一条缝。
父亲躺在那里,头下面全是血。
眼睛还睁着,一只手死死抓着工头裤腿。
旁边的人说,父亲想预支工钱,他老婆真的快不行了。
他苦苦哀求,甚至下跪。
换来的却是工头的嗤笑和拳脚——
“癞蛤蟆娶天鹅,活该!你那痨病鬼婆娘早该死了!”
混乱中,不知是谁下了狠手,父亲的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机器角上,一下就没声了。
临死前,父亲还紧紧攥着工头裤管不松手。
现在,工头用力踢腿。
父亲的胳膊晃了晃,手没松开。
两个穿工装的男人上前,粗暴地掰开那几根僵硬的手指。
父亲的手垂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工头掸掸裤腿,啐了一口,转身走了。人群低声议论着,散开。
没人看地上的父亲,也没人看站在阴影里的小河。
机器重新轰鸣起来。
小河慢慢走过去,蹲下。
父亲鞋底朝上,鞋边还留着今早没擦掉的一点鞋油。
他死后,那点微薄的赔偿金,转眼就被工头和他的爪牙吞得干干净净。
第84章 母亲
父亲的钱没回来。父亲也没回来。
这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让母亲迅速枯萎下去。
阿凤姐每天都会多炒一点粉。她嘴上总说“卖不完浪费”,可每次留给他们家那份,偏偏都有肉。
后来王小河长得太快,裤脚总短一截,她就晚上坐在摊位后面,一边看锅一边替他接布边。
福伯在茶档坐着抽烟,谁来了都感慨一句:“那家孤儿寡母,太可怜……”
从那以后,旧堡的人见了他们,多少都会搭把手。
半夜停水时,总有人替他们多接一桶;台风天铁皮漏雨,也有人顺手上来压块砖。
陈阿婆进门第一句就是骂。
“又没死,装什么活不下去!”
她把米袋往角落一丢,累得扶着腰直喘。
“我看她就是命贱,天天躺着等人伺候!男人死外面又不是头一回,活不起就早点滚去嫁人!”
骂完母亲,又骂一脸木讷的小河:
“讨债鬼一样,养这么大有什么用!”
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红糖糕,已经压得有点变形了。
她还是硬塞给他。
后来送来的药和米,母亲再没问过是谁给的。
她只是躺着,从天亮到天黑。
病痛和悲伤日夜折磨,她很快连最后一点光也看不见了,双眼彻底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