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3个月前 作者: 客兮
    梁戈不知是何心情:“你是个小大人吧。”


    “唔,不知道。反正阿爸说,他在偷偷存钱。钱没攒够,不能告诉阿妈,不然她要生气,觉得没指望。”


    “那你觉得,要是攒够了,她会同意吗?”梁戈忽然问,像问王小河,又像问星星。


    王小河张了张嘴。


    “阿爸说,会。”他没等回答,自顾自又说下去,“后来又说,肯定不去外公外婆那边。江南那么大,只要是江南,就好。”


    “后来呢?”梁戈的声音不自觉放轻。


    王小河沉默了,只是看着天。


    天上的颜色,深邃得竟有点像梁戈那只蓝眼睛。


    于是看着看着,目光便滑下来,落进梁戈眼里。


    梁戈逼视着他:“那现在呢?他们不在了,你还是不走?”


    王小河眯着眼,避开那目光。


    “吃百家饭长大的,丢不下。”


    梁戈的视线在他脸上身上细细碾过几圈。


    王小河忽然支起胳膊,托着半边滚烫的脸颊,继续看天,声音哑了下去。


    “他们不能走。出去了,比穷更可怕。再说,这里也是我的家。”


    “小河,”梁戈却打断他,“你没跟我说实话。”


    王小河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清醒与防备。


    最终只硬邦邦地甩出一句:


    “爱信不信。”


    ——“闹啊!继续闹!”


    大叔还在叫嚣,脸涨成猪肝色。


    “一帮没身份的黑户!烂在泥里的货色!还敢在这里叫板?!”


    王小河猛地回神,拳头捏得咯咯响。


    但他还没动,梁戈已经一步上前。


    梁戈不着痕迹地隔开两人,他没看那暴跳如雷的大叔,目光直接投向办公室后方——


    一个始终沉默观察的女人。


    “女士。”他开口。


    流利的英语像把快刀,劈开满屋的嘈杂。


    “旧堡的基础供水管道遭到非法施工破坏,目前饮水安全已失效。若不及时调配临时供水车,将在四十八小时内引发大规模腹泻与感染,风险极高。”


    他边说边掏出手机,指尖划过屏幕:


    被砸得豁牙咧嘴的管口、积着黑绿污水的坑洼、一排排端着破盆接脏水的孩子……


    照片一张张翻来,冷硬又刺眼。


    “这是最基本的人道需求。”


    女人推了推眼镜,审视的目光在他和王小河之间扫了几个来回。


    终于,对身旁下属低声交代了几句。


    那咋呼大叔还想嚷嚷:“长官……”


    女人一个冷冽的眼风扫过去,后面的话瞬间噎在了喉咙里。


    临时供水车的事,就这么定了。


    几个站在后面的年轻人猛地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


    他们死死攥紧拳头,强忍着才没欢呼出声,但彼此交换的眼神里全是激动和扬眉吐气!


    有人极其迅速地朝着办公室里那面如死灰的大叔,比了一个狠狠的中指!


    叼你老母!


    钉子也明显松了口气,带着笑意看向梁戈。


    梁先生,梁先生,不愧是梁先生!


    王小河还是一脸冷色。


    “走了!”


    回去的时候,靠的依然是巷口排队的摩的。


    一种焊了铁皮顶棚和侧座的三轮摩托,开起来哐当乱响,喷着黑烟。


    王小河先跨上去,铁皮车斗跟着一沉。


    梁戈也跟着挤进侧座。


    空间逼仄,两人腿挨着腿,胯骨顶着胯骨。


    摩托猛地一窜,惯性让他们猛地撞在一起。


    梁戈想拉开距离,王小河却就着这劲儿,把全身重量塌了下来。


    大腿结实实地挤着梁戈的。


    “!!”


    梁戈尽量放松绷紧的肌肉,在引擎的轰鸣里偏过头,低声问:“累了?”


    王小河没答。


    脑袋却一歪,枕上他肩膀。


    汗湿的鬓角蹭着梁戈颈侧,皮肤很烫。


    “你刚跟她说了什么?”声音闷闷的。


    和梦里的简直一模一样。


    一股熟悉的、几乎让他腿软的燥热,再次从小腹窜起。


    梁戈调整着呼吸,用中文简单复述一遍。


    王小河闭着眼,像是养神,过了会儿才很轻地嘟囔,气流呵在梁戈锁骨上。


    “我英文是不是很烂?”


    梁戈笑笑:“不烂,是凶。换作国文你也很凶。”


    王小河半天没动静。


    “有一个月,”再开口,王小河声音更模糊了,“没再跟刘老师学英文。”


    刘老师?


    梁戈脑子里空白一片。


    他只能笑着敷衍:“等你忙完这阵,再请他来教。”


    肩上的眼睛睁开了。


    王小河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上次那些话,不算。”


    梁戈一怔。


    “我那时候状态不好,不是真心的。”


    梁戈推测他指的是失忆前的事情,他对此毫无印象,只能笑着说:“没关系,我没有放在心上。”


    王小河再次陷入沉默,眼睛却还在盯着他。


    梁戈始终没有迎上他的视线。


    王小河想说很多,又一句一句忘掉。


    最后只剩下一句。


    “这段时间,过得好吗?”


    “嗯,挺好的。”梁戈回过神,“你呢?”


    是因为刚刚帮了他们的忙吗?感觉王小河对他态度突然好了一些。


    王小河轻轻点头,抿了抿唇。


    “那……”


    一阵静默后,梁戈竟然听到他坦诚地问:“想我没有?”


    “当然。”梁戈打了个激灵,实在是忍不住,身上起满了鸡皮疙瘩,“每天都想。”


    说完还笑一下。


    到这里,他才看向王小河。


    帽檐投下阴影,却遮不住那股亮意。


    像两颗被烈日晒得发亮的黑石子,带着一种伤心的劲儿,倔强地盯着他。


    梁戈心里涌上一股怪异的感觉。


    他莫名想到街边摊炸的香蕉球。


    外壳硬得咬嘴,里面却热乎乎、软糯得要命。


    肩上重量陡然一轻。


    王小河坐直,看向车外。


    雨水没干透的墙面,锈红色一层压着一层。


    梁戈微微侧脸,我又说错话了?


    铁皮屋檐下挂着滴水的塑料袋和褪色的旧衣,电线像黑蛇般缠绕在竹竿与路灯之间,偶尔迸出火花。


    小摊撑开褪旧的遮阳布,煎香蕉与烤鱼的香气飘散开来。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