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3个月前 作者: 虞水汐
    小孩的声音非常干净,又动听。尤其是软乎乎地叫人的时候,让人不自觉地就想对她放柔态度。


    顾应州板着的脸也没有那么冰冷了。


    小姑娘抠抠手,小声求证,“你们真的是警察吗?抓坏人的那种警察?”


    顾应州淡淡地嗯了声,然后肉眼可见的,小姑娘的脸和眼眶就红了起来。她膝盖一弯就想往地上跪,坐在椅子上的两个人脸色同时一变。


    陆听安刚“嗳”了声,顾应州就眼疾手快地把这孩子给拉了起来。没有伤到她,也没有让她的膝盖碰地。


    “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们直说。”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豆大的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警察哥哥,你们一定要帮帮我和妈妈——”


    后厨的女人听到动静,擦着手走了出来。


    她抱歉地对顾应州弯腰,一把将女儿拖到了自己身后。


    “小爱,你怎么回事?妈妈是怎么跟你说的,大人的事情,你一个小孩子不要管!”


    被母亲吼了一句,小爱有些委屈。但是委屈的情绪并没有令她陷入内耗,反而是让她更加勇敢地从女人身后走了出来。


    她抬着头坚毅地看着女人,大声道:“我没有在多管闲事,我实在实话实说。妈妈,你不是告诉我在学校受到欺负一定要向老师和你反映吗?那为什么我们在店里受到了欺负却不能跟警察说呢!”


    女人张了张嘴,有些尴尬。她想再拉小爱,小爱却一个闪身绕到了顾应州的身后。她用哭腔询问道:“警察哥哥,我可以说吗?”


    顾应州语气温和了些,“你放心说。”


    小爱这才止住了眼泪。她用手背抹了两把脸,说道:“这几个月,一直有人来我家的馄饨店找我妈妈要钱,他们说那是保护费。可是除了交钱的日子,也从来没有看到他们来保护我家的店过,倒是每回来,他们要的钱越来越多。”


    “警察哥哥,我妈妈一个人做生意,早上四五点就要起床,晚上开到十点多,可是我们家这几年的生意也不是很好。那些人每个月都要好几百块钱,自从他们来以后,我妈妈起得更早了,我想问问你们,那些要钱的人,真的是合法组织的吗?”


    陆听安诧异了一下,倒是没有想到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头脑那么清晰,居然还知道合法不合法。


    顾应州沉默两秒,看了眼边上表情为难的女人,“没有拒绝过吗?”


    女人愣了一下,突然背过身去。她背对着顾应州,陆听安的这个角度却可以看到,她的眼睛也红了,那双春水般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是浓浓的绝望。


    半晌,她才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这期间两人也没有催促她,只是让她安静地抹着眼泪。


    处理好泪水,她转身过来,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拒绝过的,可是没有用。他们第一次来我就不愿意给钱,没想到他们第二天来吃饭就说馄饨里有苍蝇,那天在店里吃饭的客人都被吓跑了,后来再没见过那几个熟面孔。第三天,又有人过来说在我这吃坏了肚子,吵着要我交医药费,我没有办法,只好每个月都交钱。”


    顾应州眉头皱得很紧。


    他是重案组的刑警,平时很少接触到这种民事纠纷。事实上交保护费这种事在港城各条街道都还是比较常见的,总有那么一群人不想工作,仗着自己人高马大,身后可能还有一点关系,就想从商贩们身上捞点蝇头小利。


    看起来他们没有在商贩上捞太多油水,但是积少成多,每个月多捞那么几个,他们的收入都可以说是高薪了。


    “没有报过警?”顾应州问。这种事情,警署每个季度开会也都会强调,没道理管控不住才对。


    女人说:“报过警,可是我不认识那些人,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我记得好像是抓了一个小喽啰去警署,没过几天就放出来了。他们知道是我报的警以后,来我店里闹了好大一通,碗都摔坏一箩筐,所以我知道没用,也就交点钱息事宁人了。”


    顾应州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既然已经有受害市民当众报案,那他们当警察的就没有不管的道理。当然了,对付这种游手好闲的混混不能上去就抓,而是要抓现行,否则没有直接的证据,黑的都能被他们狡辩成白的。


    顾应州又问:“他们一般什么时候来?”收保护费的那群人,跟收房租一样,每个月按时出现。也不知道是他们这个群体的潜规则还是什么,很少有人违规。


    听到顾应州这么问,女人脸上总算是露出了一丝希冀表情。


    “三号或者四号,他们总是那两天出现。这一整条街都是那几个人在收保护费,不止我这一家。”


    顾应州嗯了声,从自己胸口的口袋拿出一本小本子来。


    他在本子的最后一页刷刷地写下一串号码,“歘”地一声将那张纸撕下来递给女人。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店里有电话吧?”


    女人用力点了点头,受宠若惊,“楼上有。”


    “下次再看到那几个人,提前给我打电话。”不是他难为女人,如意馄饨在巷尾,混混来收保护费时肯定是最后一家。女人是最有机会提前知道的。


    “接到电话我会过来,如果我没空,我也会找我信得过的属下。”


    听到他这么说,女人才彻底放下心来。小爱也噔噔噔地跑到母亲身后,对着两人不断道谢。


    顾应州不太喜欢看别人对自己这样点头哈腰,他抬手打断两人,认真道:“职责所在,不用谢我。”


    顿了下,又看向后厨,“水开了。”


    女人这才回神,赶紧跑到后厨。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来不及,十二点以后这章还会加一部分,提早看完的宝宝晚点再来看一下~


    第271章


    馄饨的味道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毕竟只是开在巷子里的一家普通的店,老板也没有受过太专业的厨艺培训。


    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这么冷的天,吃一口暖乎乎的馄饨还是比较熨帖的。汤是高汤,用大骨头熬了一整天,骨头和骨髓里的精华都在汤里了;馄饨皮是手擀的,皮薄的同时还具有一定的弹性;汤面上飘着的紫菜、小虾干和葱花都为汤增加了一道香味。


    肉倒是没有那么新鲜,虽然女人说是早上刚从肉摊上买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猪是当天杀的。


    这个季节天寒地冻的,第一天没卖出去的肉再放一两天也没有什么问题,不管是色泽还是气味上不会有太大变化。不过味蕾稍微灵敏一点的人,一口就能吃出来肉质之间的区别。


    陆听安没有吃太多,吃了大概四五个,就放下了筷子。顾应州倒吃完了一碗,看陆听安碗里剩得多,还多吃了几颗。


    女人麻利地撤掉碗筷,擦干净桌子后坐在了两人对面。


    “警官,你们问吧。”双手放在桌上,她脸上表情略微局促。这是大多数人面对警察时候的正常反应,她已经算是很落落大方了。


    陆听安没有直接问,而是旁敲侧击道:“这几年馄饨店的生意怎么样?这间店铺楼上楼下盘下来,得不少钱吧,你每个月还要向混混交保护费,能周转得过来吗。”


    说话的时候他视线还落在女人的脖子上。


    她的穿着虽然很朴素,棉服看起来洗了很多次,褪了色、也没有多少暖气的样子,但是她的脖子上却挂着一条项链,金色的。项链不粗,可是在这个年代也值不少钱。


    他关注过,在小爱的手上也有一条红绳,绳子上系着一颗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的金珠子。两串金子都已经有些年头了,有不同程度的磨损;小孩子皮一些,所以小爱手串上的金子已经有些瘪了,想来是有两三个年头。


    吃不饱也穿不暖的人家是不会有闲钱、更不会有那个心思去买首饰。所以陆听安猜测,女人以前的生活过得应该还算不错。


    像是为了应证他说的,女人轻叹了口气,如实道:“阿sir我知道你的意思。小店的生意确实是这几年才开始往下滑的,我刚来这里开店的时候生意不错,手上攒了不少的钱。也就是这几年,我才把存款搭进店里的。”


    陆听安明知顾问,“为什么?是什么导致你生意不好。”


    女人无奈笑了笑,“还能是因为什么,食材呗。庆丰屠宰场倒闭以后,猪肉的价格上涨不少,我卖馄饨最重要的食材就是猪肉,成本增加叫我不得不囤一些冻猪肉,味道跟之前可以说是天差地别。即便是这样,我的成本也是比以前高的,房租越来越贵生意却越来越少,我也是没办法,只能苦苦在这支撑。”


    陆听安:“你跟刘庆伟什么关系。”


    女人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交叠在一起,指甲抠着自己的甲缝,她低着头说:“我们没有关系,要说真有什么,他是卖肉的我是买肉的,我们是买卖关系呗。”


    陆听安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顾应州的表情也是一下子就淡了下来。两人倒是不介意女人有所隐瞒,毕竟对于男女之事,一位单身的母亲难免会有所顾虑。


    只是在吃饭前她分明表现得那么配合,现在又否认,总归叫人心生不耐。


    顾应州嗓音有点冷,“几年前,有人亲眼见过刘庆伟给你钱,拥抱你。你确定你们是买卖关系?如果是,我可就要让扫黄组介入这起案子了。”


    顿时,女人的脸涨了个通红。


    她羞愤道:“我说的买卖,不是这种的买卖,我和他没有!”


    顾应州换了个位置以后就坐在陆听安身边,陆听安放在腿边的手轻轻碰了一下他,他心领神会,不再讲话。


    陆听安抬眸看向女人,语气相较顾应州来说温柔了很多。


    “警方在庆丰屠宰场发现了好几具遗骨,其中一男一女一小男孩,不管是年龄还是其他都很像刘庆伟一家。如果你还记得刘庆伟以前对你的好,请如实告诉我们警方,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听到陆听安说遗骨疑似刘庆伟,女人嘴唇发白,肉眼可见的悲痛情绪在她眼中划过。


    好一会,她才老实开口,“几年前,刘庆伟确实有追求我。他来我店里吃了几次饭,闲聊时候得知他以前跟我是同一个地方的人。我一个单身的女人,他和我聊得越多,来得越频繁,多少就会产生一些别的感情。他是卖猪肉的,他追求我时最实在的路子,就是亲自送猪肉过来,还不收我钱。后来得知小爱要去上幼儿园,他还送了一笔见面礼过来,也就那次他有拥抱过我了,其他时候我根本就不记得我们还有亲密接触。”


    陆听安指尖不紧不慢地点着桌面。


    “这么说,你跟刘庆伟之间并没有越界的关系?”


    女人自嘲似的笑了笑,“如果我贪心收的那些钱算越界的话,也确实是有一些。”


    可是她现在想起来,仍然没有觉得后悔。她要养孩子长大,也要开店,总不能为了那些所谓的道德,她连好好生活下去的机会都不要吧。况且那些日子,她也是对刘庆伟有过好感。


    她不自诩为大女人,艰难的时候其实她也特别想要依靠男人。


    陆听安目光平静,并没有对她的行为做什么评价。后世尚且还有很多控制不住心的女人,何况是这个年代呢。


    顾应州见陆听安神情思索,没有等他继续问,而是自己开口,“听住在这条街上的市民说,刘庆伟跟他的妻子王迪夫妻关系和睦。”


    女人嗤笑一声,不咸不淡道:“假的。”顿了下,她又反问,“他们是不是都觉得刘庆伟是个好男人?对王迪很体贴,挣来的钱都心甘情愿地交给她?”


    顾应州不置可否。


    女人面色冷了些,嗓音倒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其实刘庆伟在我这里,总是说他老婆的坏话。他说王迪生了个儿子以后,就开始把自己当成老刘家的功臣,每天恨不得能掌握他的一举一动,只要他在厂里跟女工说一句话,她就要发疯,觉得他想搞婚外情。实际上刘庆伟只是跟下属进行正常的交流而已,不仅如此,王迪还经常偷偷跟踪刘庆伟,观察他从厂里离开以后都去哪。”


    顾应州面上不无讽刺,“既然王迪管得那么紧,刘庆伟还敢有花花肠子?”


    女人满不在意道:“男人不就是那样的吗?越是不让他们做的,他们就越想做。王迪其实没有错,只是她不懂男人,她自以为是在意,实际上在刘庆伟看来,她的一举一动都是压力。就是因为她逼得太紧,最后才适得其反。”


    视线落在桌边的水壶上,女人突然又问,“阿sir,喝水吗?”


    顾应州和陆听安同时摇头,她才作罢。


    像是知道他们还没有问到点,她自觉地继续往下讲。


    “王迪生了第二个孩子以后,每一天都恨不得分成两天来用,她根本没有时间一直盯着刘庆伟,所以他就是抓住了那个空档来找我。他说王迪已经疯了,跟这样的疯子在一起他迟早也会变得神经质,等到时机成熟他一定要跟她离婚,然后来娶我。”


    这话两人在那对夫妻口倒也听过,所以并不觉得意外。


    但是他们心中觉得讽刺。一个刚生完孩子没多久、极度没有安全感的妻子,在丈夫眼中居然是那样一个形象。


    疯子。


    有谁会用这么难听的字眼来形容自己的发妻?


    女人并不知道两人在想什么,她还在说:“我想起来一件事,王迪好像跟刘庆伟说过自己要去看医生,但是刘庆伟拒绝了。”


    “看什么医生?她还生病了?”顾应州追问。


    女人就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里生病了嘛。”


    “但是刘庆伟死活不同意,他觉得王迪这么做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个疯老婆。至于后来怎么样,我就不清楚了。”


    陆听安靠近顾应州,低声道:“王迪想去的,会不会是心理咨询室?”


    九零年代初,港城心理诊所还不发达,大家对心理上的问题大多是讳疾忌医的态度。可是这并不意味着心理诊所不存在,还是有不少家的,能力怎么样尚且不说,私底下有不少人去。


    刘庆伟是个传统的男人,他会对妻子的病有这种态度,并不奇怪。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