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3个月前 作者: 虞水汐
    江文胜追问,“庆丰屠宰场是怎么倒闭的?”


    “这事你不知道啊。”老黑诧异,“当年闹得轰轰烈烈的。”


    江文胜失笑,“你也说了是当年,四五年前我才多大?毛都还没长齐呢,哪能跟你这种老江湖相比。”


    他的话极大地取悦了老黑,他咧着嘴笑个不停,说,“也是。”


    “你过来。”老黑对他招了招手,等他靠过来,神戳戳地道:“那我就好好跟你讲讲吧,其实已经有很久没人提起这件事了,因为屠宰场的老板在事情发生后没多久,就失踪了,警察找了他个把月,什么都没找到。”


    江文胜越发觉得好奇。


    老黑压着声音说话,冷风天的听不太清楚,他就干脆地坐在了地上,跟老黑肩并肩头并头。


    老黑的注意力不自觉地就被转移了一点,他笑着拍拍江文胜的肩膀,“嘿,你跟我坐在一起,气质还挺相似。不过你去把你那三轮车挪一挪,影响到我讨饭了。”


    江文胜没有因为他的话生气,反而直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十元纸钞放在了他面前的破洞碗里。


    “别卖关子了,快些讲。”


    老黑这才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原来庆丰屠宰场在四五年前,养了一批瘟猪。养得好好的猪,都快出栏了,突然生了病,死的死、瘦的瘦。


    按理说做生意有挣有赔的很正常,碰到运气差呢就把这批猪给私下处理了,早点处理还能减少风险,免得所有的猪都死了。这是正常养猪场的所作所为,谁能想到庆丰的老板居然不那么做,在猪彻底死掉之前,他安排了一大批人连夜杀猪,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搞了一次猪价大跳水的活动。


    庆丰屠宰场在那年还是很值得信任的,以猪肉质量高价格合适出名。这种知名的厂子搞活动,当然有一大批港城市民前来购买。甚至还有好些别的区的特地到这里来批发猪肉。


    庆丰的这次活动,不但严重影响到了周边几家屠宰场的生意,自己还靠着一批废猪挣得盆满钵满的。


    一大批猪肉卖出去以后,第一天还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结果才刚熬到第二天,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一户有点小钱的人家直接把自己六岁儿子的尸体带到了厂门口,拉着横幅痛斥庆丰屠宰场谋财害命。


    原来这户人家买了庆丰的猪,给家里孩子烧了猪肉粉条以后,当天晚上孩子就不行了。起初就只是发烧、上吐下泻,送到医院抽血化验,检查结果还没有出来,孩子就快速失温,一边剧烈抽搐一边失去了心跳。


    这家人悲痛欲绝,与此同时也觉得自己身上各种的不舒服。


    他们对当天吃过的所有东西进行排查,发现只有没吃猪肉的奶奶身体还安康。小孩贪嘴吃得多一些,症状严重,爷爷把最好的肉省给年轻人吃,症状就轻。


    这还得了?失去了爱子的父母一下子绷不住,一家五六口人直接就闹到了屠宰场大门口。他们又是哭又是拿着喇叭喊,很快就吸引了一大群人。


    有人看热闹,有人照镜子。人一多把事情一传一问,才知道原来不止是小男孩这一家,还有很多买了猪肉、吃了猪肉的人家家里出现了有人头晕眼花,高烧不退的情况。


    屠宰场的猪肉在进行售卖之前都是需要质检的,任谁都想不到,庆丰的老板居然会那么胆大包天,勾结质检部门做了假报告盖了假章。为了钱,他们居然连良心都不要了,不仅害得那么多人生病,还害死了一个孩子。


    事情败露以后,庆丰屠宰场的名声当然一落千丈,警方迅速介入,着手调查瘟猪事件。


    当警察找到庆丰老板刘庆伟家里时,他家却早已经人去楼空。刘庆伟不在,他的老婆和两个孩子,也不见了踪影。


    “半年以后,经常在街边找到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小女孩,十三四岁。她是刘庆伟的大女儿。”老黑讲着故事,语调悠长。


    江文胜听得认真,“大女儿都找到了,他们一家人应该也藏不住吧?”


    老黑却摇头,“要不怎么说恶有恶报呢?警察找到小姑娘的时候,她都已经疯了,十三四岁的丫头智商只有两三岁,问她什么她都不知道,只会流着口水傻笑。”


    “有人怀疑是刘庆伟和他老婆带着孩子逃跑的时候,嫌弃大的是个丫头就把她给抛弃了,然后这可怜丫头经历了非人的事,才疯癫。”


    江文胜皱起眉头来,“那那个小姑娘,现在在什么地方?”


    老黑戏谑地看了他一眼,“你还叫人家小姑娘呢?算下来她跟你一般大。”


    江文胜有点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老黑说:“刘庆伟在港城也有不少亲戚的,那丫头的舅舅还算过得去,知道自己外甥女的遭遇后,没多少怨言就把人接回家里住去了。”


    顿了下,他脸上又多了一些男人惯有的神情,说:“一个疯疯癫癫的丫头,养她一辈子肯定是不可能的。听说她长得挺端正的,我估计啊,到了年龄就结婚生子去了吧。”


    “她不是疯了吗?”江文胜向老黑确认。


    老黑有些莫名地看了他一眼,“疯了又怎的?她又不是一开始就是个疯子,生下的孩子还是健康的。”


    三两句话都离不开生孩子,江文胜敢确定他知道的也就这些而已了。


    没再继续追问,江文胜站起来拍拍屁股。


    “可惜了一个好好的姑娘了。”


    双手在空气中暴露的时间有些长,手指都有点发木了。


    江文胜重新把自己的手揣进袖口,笑着道别,“行了我了解了。我准备去张荣猪肉铺子买几扇猪肉。”


    老黑肚子不饿,听着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注意到他的动作,江文胜邀请道:“明天我在家里炒几个菜,你跟几个老哥们一起来我家吧?我们喝上几杯,也算是迎新年。”


    老黑这么多年来就没有正儿八经地过过年。


    别人家过年,要么是一大家子人齐聚一堂,吃顿团圆饭热闹热闹,要么就是成功人士聚餐,吃饭不重要,重要的是炫耀这一年的丰功伟绩,互相奉承几句、互相吹吹牛逼。


    那他这么一个老乞丐,过年有什么用呢?迎新年难道能让他在明年顿顿有饱饭吃吗。


    话是这么说,免费的饭却没有不吃的道理,而且还是肉宴。


    老黑看向江文胜的眼神那叫一个炽热,“铁狗,你还叫了谁?”


    江文胜想了想,说:“就南城的瘸子、每天在槐北饭店门口的麻子,还有幸福楼天桥下的大嘴巴。我刚从那边过来呢。”


    这几个都是熟人,老黑以前跟他们睡过同一个桥洞。


    他们当乞丐的,关系稍微好一点是不会在同一片区域行乞的。以前就发生过情同兄弟的两个人一起讨饭,没几天就对对方大打出手的事。


    所以老黑还真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见过那几个老伙计了,没想到几个人居然被江文胜一个小青年给凑齐了。


    老黑又冷又硬的心有了点温度。他知道明天的那顿饭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明天他的身份不再是一个吃着嗟来之食的乞丐,而是变成了被别人热心邀请的客人。


    鼻头一酸,他赶紧掩饰着搓了搓鼻子。


    “你这小子每天跑的都够远的,南城到这里,都快大半个港城了吧?”


    江文胜闻言,嘿嘿一笑,“你知道我的啦,我就喜欢到处跑。我有三轮车嘛,全港城有几个人能像我一样,半天就能从正南的山区跑到正北的海边的?就该让那么多人都看看,我有车啦。”


    老黑被他逗笑。


    周围的人流量又多了一个,江文胜也不再闲聊,两步并做一步就跨上了三轮车。


    “行,那没事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你上班。明天晚上五点,我家不见不散。”


    话落,江文胜手一拧,电动三轮车就颠颠地跑出去好几米远。


    想到点什么,他突然压下刹车,远远地回头看过来,“老黑,明天你怎么去?要我来接你吗!”


    江文胜的嗓门很大,引得旁边走过的好几个人都奇怪地看了过来。


    还是很少看到有条件开三轮车的人,在大街上表现得跟乞丐这么熟络的。


    路人们不仅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江文胜,还忍不住诧异地去看老黑。


    老黑每天在路边行乞,什么谎话、丢脸的事全都做过,脸面对他而言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了。


    他担心江文胜会受到别人有色眼镜的影响。


    然而没有,不管其他人怎么驻足,江文胜都只是远远地看着,坚定着等他一个答案。


    这就很江文胜,因为一直以来,他都是这样。只有他是真心实意地跟乞丐做朋友的。


    老黑的心里面又酸又暖,他高高地抬起手来挥了挥,大声喊,“明天我就不在这了!”


    江文胜哦了声,“那你自己来!”


    说完不等人回答,他就油门一拉,驾驶着笨重的三轮车,游鱼一般混入了人群中。


    老黑看着他的背影,很是不可思议地嘿了声。


    “这小子,就不能问问我明天去哪讨饭吗?这么风风火火的车,也不晓得让我坐一坐。”


    嘴上嘀嘀咕咕,老乞丐的脸上却看不到任何不满。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把江文胜放在碗里的纸钞和两枚硬币都放进胸口的口袋后,低下头继续昏昏欲睡。


    ……


    飞快开过两条街,转头在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有熟人后,江文胜把三轮车停在路边,然后从自己的绿色军大衣口袋里拿出了一个跟板砖差不多大的电话机。


    这个电话机,是在他自愿成为顾应州的线人以后,顾应州给他的。


    他认识的那群人,就没有一个能用的上这个电话联系的,也就给顾应州提供情报吗时候,电话充当了砖块以外的其他作用。


    但是不得不承认的是,顾应州对自己的属下真的很好。知道他不识字,这位高高在上的警长甚至还找人教他。


    点开跟顾应州的通讯框,江文胜迅速打字——


    【庆丰屠宰场(北烨海路56号),四五年前,曾发生过命案。】


    其他的他没有再多说,因为他知道顾应州自己会去查,恐怕查到的,比他道听途说的也会准确得多。


    *


    收到江文胜的消息的时候,顾应州刚好讲完他的那些事。


    江文胜才十九岁,他跟老黑谈话的时候很是谦虚,说自己阅历不足,实际上他当顾应州的线人都已经有三年多了。


    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在矿场出意外死了,他母亲身体本来就不好,积郁成疾没多久也跟着去了,只留下他跟奶奶相依为命。


    他十岁以前,奶奶还能干点琐碎的活养活他,可在他十岁以后,她的身体也撑不住了。


    江文胜小小的身躯便扛起了挣钱养家的职责。


    十岁出头的孩子,因为营养不良瘦瘦小小的,看着就跟还要人抱似的。所以那时候根本就没有什么地方要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打工。


    江文胜几乎去过港城所有的饭店、苍蝇小馆和洗脚店。每天眼睛一睁,给奶奶准备好一天的饭后他就往外跑,不一定要找到什么长期的工作,只要有什么地方能打杂,让他挣个几块也是好的。


    久而久之,还真有天南地北的不少人知道了江文胜的事。他的人脉说不上多有用,可积累起来也是不小的数量。


    十六岁的时候,奶奶生病住院。


    江文胜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说警察会需要线人。线人嘛,要么就是有牺牲精神、能当卧底,要么就是消息特别灵通。


    他觉得自己属于后者,毅然决然地跑到警署堵人。


    放在现在,他可能都不相信自己有这么好的运气。因为他第一次堵人,堵到的就是顾应州。


    陆听安也为两人的初遇感到惊讶,眉梢挑了挑,“十六岁,你还用童工呢。”


    顾应州笑笑,不置可否。


    一开始当然是没用的。


    警署有自己的情报组,加上顾应州那时候也刚出大学没几年,正是心高气傲的时候,他根本就不觉得一个这么小的、连奶奶生病都没办法的孩子能帮到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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