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3个月前 作者: 小楼7788
    那是她最后一次踏入那家书肆。


    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苏瑶在回家的小石桥边,遇到了一个快要冻僵的小乞丐。


    那是个大约四五岁的小女孩,穿着单薄的破烂衣衫,蜷缩在桥洞避风的角落里,小脸冻得发紫,手里还死死地捏着半个发硬的黑馒头。


    看到那个女孩的瞬间,苏瑶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大雪夜里,为了生存而绝望逃亡的自己。


    她没有丝毫犹豫,走上前,脱下自己身上温暖的棉披风,将那个快要失去知觉的小女孩紧紧地裹住,抱回了自己的小院。


    在炉火的烘烤和几碗热姜汤的灌溉下,小女孩终于活了过来。


    她告诉苏瑶,她是个孤儿,父母在逃荒路上病死了,她一路讨饭流浪到了这里。


    “你愿意留下来吗?”苏瑶用温水替她洗干净脸上的污垢,看着那双怯生生却异常明亮的大眼睛,轻声问道,“留下来,以后跟着我学刺绣,我保证你每天都能吃饱饭,不会再挨冻。”


    小女孩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像一只寻找到母兽的小兽一样,一头扎进了苏瑶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腰。


    苏瑶的眼眶湿润了。她轻轻地抚摸着小女孩干枯的头发。


    “以后,你就叫苏念吧。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从那一天起,苏瑶干枯的生活里,多了一抹鲜活的色彩。


    她不再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她开始学着如何做一个母亲,虽然她未曾生育,但她将自己所有的耐心和爱,都倾注在了苏念的身上。


    她教苏念认字,不是教她《女诫》《内训》,而是教她《千字文》,教她算账;她手把手地教苏念刺绣,将自己毕生的绝学倾囊相授。她告诉苏念,女人这一辈子,只有自己手里有本事,腰杆子才能挺得直,才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苏念很聪明,也很懂事。她心疼母亲的劳累,总是抢着做家务,在刺绣上也展现出了极高的天赋。


    母女俩相依为命,在这江南的水乡里,过着平淡而温馨的日子。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


    三十年的光阴,在绣花针的起起落落中,悄然溜走。


    大周的江山,在当今圣上的治理下,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而在遥远的江南苏州城,“锦绣坊”的招牌依然明亮,但坊里的首席大掌柜,已经变成了一个三十岁出头、精明干练却又温婉端庄的女子苏念。


    而在城西那座幽静的桂花小院里。


    五十岁的苏瑶,正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


    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皱纹,她的头发也已经花白了大半。由于常年刺绣,她的视力已经大不如前,手背上也布满了老人斑,手指的关节因为劳损而微微变形。


    但她的精神却十分矍铄。那双眼睛虽然不再年轻,却沉淀着一种看透世事沧桑后的平静与祥和。


    “娘,喝口茶润润嗓子。”


    苏念端着一盏温热的碧螺春走过来,动作轻柔地放在藤椅旁的小几上,然后顺势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替母亲轻轻捶着腿。


    “今日坊里的生意如何?”苏瑶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笑着问道。


    “好着呢。”苏念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京城那边的商行又追加了五百匹双面绣的订单。听那些从京城来的客商说,如今这大周朝是海晏河清,老百姓兜里都有钱了。而且啊,听说那位传奇的太上皇和太后娘娘,云游四海,前几日还微服来了咱们江南呢,只可惜没能一睹天颜。”


    听到“太后娘娘”这四个字,苏瑶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太后娘娘,齐珏。


    那个曾经被她视作泥沼中的蝼蚁,却最终站在了权力巅峰,并且在那个绝望的雨夜,给了她重生机会的庶弟。


    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啊。


    那些关于齐国公府的记忆,那些关于嫡母杜花狰狞的面孔,那些逃亡路上的恐惧与饥寒,如今在苏瑶的脑海中,都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仿佛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她没有嫉妒齐珏的滔天富贵,也没有后悔当初在破庙里做出的选择。


    她知道,齐珏有齐珏的万里江山,而她苏瑶,也有属于她自己的一方天地。


    她看着身边已经独当一面的养女,看着这满院子盛开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金桂,看着自己那双虽然粗糙变形、却创造了无数价值的双手。


    她这一生,虽然没有穿过凤冠霞帔,没有享受过世家大族的顶礼膜拜。但她靠着自己的双手,从最肮脏的泥沼里爬了出来,洗净了满身的污垢,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活了一辈子。


    她救了自己,也救了苏念。她将一份独立与坚韧,在这江南水乡传承了下去。


    这就足够了。


    一阵秋风吹过,金黄色的桂花犹如一场细雨般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落在了苏瑶花白的头发上,也落在了她那张平静安详的脸庞上。


    苏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沁人心脾的花香。


    “江南的桂花,真香啊。”


    她轻声呢喃着,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微笑。


    在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被困在国公府高墙内、虚荣傲慢的齐瑶。


    她是一株在寒夜的泥沼中生根发芽,历经风霜雨雪,最终在这江南的暖阳下,静静绽放、散发着属于自己独特幽香的,自由的幽兰。


    在一个极其寻常的春日午后。


    苏瑶在藤椅上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醒来。


    她走得很平静,没有病痛的折磨,脸上带着恬淡的笑容。


    苏念遵照母亲的遗愿,没有大操大办,只是在苏州城外一处向阳的山坡上,为她买了一块墓地。墓碑上没有写什么“齐门杜氏之女”,也没有写那些虚伪的头衔。


    上面只简简单单地刻着四个字:


    “绣娘苏瑶”。


    那是她用一生的血泪与汗水,为自己挣来的、最干净、最值得骄傲的名字。


    第231章 李允番外:朕实在辛苦至极啊!


    朕,大周承平帝李允,今年二十二岁。


    此时此刻,朕正坐在宽大冰冷的紫檀木御案后,面对着堆积如山、仿佛永远也批不完的各部奏折,深沉地叹了一口气。


    在天下百姓和文武百官眼中,朕是个年少有为、喜怒不形于色的明君。十六岁临危受命监国,二十岁正式加冕,平水患、开互市、整顿吏治,硬生生地将大周的盛世版图又往外扩了一大圈。


    但只有朕自己知道,这份沉稳到底是怎么被逼出来的。


    “陛下,太上皇和太后从江南寄来的加急家书到了。”暗卫首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南书房的阴影里,双手捧着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竹筒,神色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


    朕登基后,恳求父皇和爹爹留在京城,多陪伴他。他们确实住在京城,但每年春暖花开或者秋高气爽的时候,这老两口就会毫不留情地收拾行囊,美其名曰“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实则就是游山玩水度蜜月去了!一去就是三五个月,连个影子都抓不到!


    信纸一展开,首先映入眼帘的,依然是父皇那力透纸背、张狂霸道的字迹,字里行间全是一股子酸得倒牙的醋味:


    “允儿,你且评评理!今日我们游览瘦西湖,那撑船的艄公不过是多唱了两句江南小调,你爹爹居然夸他嗓音清亮!那艄公五音不全,哪里比得上你父皇我?我一生气,便包下了整个湖面的游船,不许任何人靠近。你爹爹现在正坐在舱内生我的气,不肯理我,你速速写封信来,替父皇劝劝他!”


    朕看着这封字字泣血的告状信,嘴角疯狂抽搐。


    这要是让朝堂上那些天天吹捧“太上皇英明神武”的老臣们看见,怕是当场就要信仰崩塌、撞柱自尽了。


    朕翻过这页充满了酸臭味的纸,后面附着的是爹爹那清隽挺拔的字迹。相较于父皇的无理取闹,爹爹的信总是能让人如沐春风:


    “允儿,见字如面。你父皇近日闲得发慌,非要与江南的文人比试投壶,胜之不武还沾沾自喜,你莫理会他的胡言乱语。两广近日雨水丰沛,水利上的事你需多加上心。另,上次你寄来的毛绒毯子甚好,但切记不要再让暗卫用八百里加急送京城的烤鸭了,路途遥远,到了都硬成了石头。你在京中务必按时用膳,看好李明,别让他吃太多甜食仔细牙疼。我们下个月初便回京。”


    看着爹爹的叮嘱,朕忍不住轻笑出声,心里泛起一阵无法言喻的暖意。随即将信件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手边一个专门定做的紫檀木匣子里。


    回想起十六岁那年他们突然离京,把江山扔给朕监国的那四年,朕至今都觉得恍如隔世。


    刚开始监国的那几个月,朝堂上可谓是群魔乱舞。那些在父皇面前乖得像鹌鹑一样的老臣们,一看龙椅上换成了一个半大孩子,心思立刻就活泛了起来。他们引经据典,试图用各种繁文缛节和祖宗规矩来架空朕。


    记得监国后的第一次大朝会,户部尚书和兵部侍郎为了军饷的问题当庭吵了起来,吵到最后,竟然要朕按照他们定好的章程直接批红。


    朕当时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学着爹爹平日里最喜欢做的动作,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水面上的茶叶。直到整个太极殿安静得落针可闻,朕才猛地将茶盏摔碎在玉阶之上!


    清脆的碎裂声吓得百官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诸位爱卿是不是觉得,太上皇不在京城,这大周的天就变了?”朕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眼神冷冷地扫过那几个挑事的老臣,“大周的规矩,从来不是哪本古书上写的,而是天子定的。兵部要钱,户部哭穷,你们自己不思解决之道,反倒来逼宫?既然这尚书和侍郎你们当不好,那今日便摘了乌纱帽,回乡种地去吧!”


    那天,朕直接罢免了三位二品大员,提拔了一批年轻实干的官员。


    也就是从那天起,李明和陈涛,一文一武,成了朕在这朝堂上最坚实的屏障。


    “陛下!张御史那个老头子今天又在朝堂上参我!他说我昨天去教坊司听曲儿有辱斯文!我那是在听曲儿吗?我明明是在暗访教坊司的账本,顺便查出了他们偷漏税款三千两!”


    李明毫无形象地瘫在南书房的软榻上,一边往嘴里塞着桂花糕,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着,完全没有一个户部侍郎该有的稳重。


    朕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宛如一尊冰冷石雕的禁卫统领陈涛:“陈涛,你昨天去教坊司找他的时候,他真的是在查账吗?”


    陈涛面无表情,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回陛下,臣去的时候,李大人正和头牌琴师探讨乐理。不过,他确实从琴师的袖子里搜出了假账本。”


    朕:“……”


    有这两个发小陪在身边,那四年枯燥而艰难的监国生涯,倒也显得没那么难熬了。


    其实,随着年岁渐长,朕也渐渐明白了父皇和爹爹当初为何要把朕一个人留在京城整整四年。


    他们没有把现成的太平盛世像个礼物一样塞进朕的手里,而是把这万里江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试炼场,让朕用自己的双手去征服它。他们逼着朕去面对风霜,去长出自己的獠牙,去组建自己的班底。


    如果不是那四年的磨砺,二十岁登基大典那日,当他们乘着马车返回长安时,朕也不可能有足够的底气,穿着那身厚重的十二旒冕冠,稳稳地站在太极殿的最高处,向他们展示一个属于朕的、繁荣昌盛的大周。


    “唉……”


    朕合上奏折,看着窗外御花园里开得正盛的秋菊,思绪又飘远了。


    爹爹信上说下个月初才回京,现在距离下个月初还有整整十天。没有他们在京城坐镇,这后宫显得空荡荡的。


    “陛下,时辰不早了,该传晚膳了。”老太监小福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恭敬地禀报。


    朕刚想摆手说没胃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明像一阵红色的旋风一样刮进了南书房,身后照例跟着面无表情却步伐生风的陈涛。


    “允哥!允哥!别批折子了!”李明激动得连规矩都忘了,一把抢过朕手里的御笔,“城门司刚传来的消息,太上皇和太后的马车已经进城了!他们提前回来啦!”


    “什么?!”


    朕猛地站起身,龙袍的广袖扫落了桌上的镇纸也顾不上。


    “真的提前回来了?不是说下个月初吗?”朕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狂喜。


    陈涛拱手禀报:“千真万确。据护送的暗卫说,太上皇在江南嫌弃那里的螃蟹不如京城的大,太后也惦记着您生辰快到了,两人便命人快马加鞭赶了回来。此刻马车已经快到神武门了。”


    “快!备马!”


    朕一把推开面前如山的奏折,提着龙袍的下摆,不顾一切地朝着殿外冲去。


    “允哥!你等等我们啊!你这穿着龙袍在宫里狂奔,成何体统!”李明在后面大喊大叫,脚下的动作却丝毫不慢,拉着陈涛就往外跑。


    深秋的黄昏,夕阳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了一片辉煌的金红。


    朕骑着快马,在这座无比熟悉的皇宫里飞奔。风吹乱了朕的头发,但朕的心里却像是有无数朵烟花在同时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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