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3个月前 作者: 小楼7788
“阿烬。”齐珏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温柔。
“嗯?”
“我突然觉得,现在这样真好。”齐珏将头靠在车窗边,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没有那些沉重的家国天下,不用每天在朝堂上面对那些勾心斗角,也不用担心哪天会被人在饭菜里下毒。我们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牵手,可以光明正大地做自己喜欢的事。”
他回过头,那双失去了眼镜遮挡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看着李玄烬,里面盛满了跨越了千年的深情与眷恋。
“不管是在那座红墙黄瓦的冷宫里,还是在这座钢筋水泥的现代都市中。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无论哪个时代,都是最好的时代。”
李玄烬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一股极其狂热的情感在胸腔里翻涌。
前方正好是一个红灯。
迈巴赫缓缓停下。
李玄烬解开安全带,探身过去,一把捧住齐珏的脸庞,极其霸道、却又带着无尽温柔地吻住了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唇。
在这个带着果酒微甜气息的深吻中,李玄烬的声音含糊而坚定地在齐珏的耳边响起:
“我也一样,阿珏。生生世世,只要是你,只能是你。”
迈巴赫重新启动,朝着西郊那座温暖的半山别墅驶去。
在那座房子里,没有冰冷的龙椅,也没有尔虞我诈的朝局。只有一盏永远为他们亮着的暖灯,和一张足够他们相拥而眠的、柔软的大床。
第230章 齐瑶番外:心安即归处
京城的深秋,雨水仿佛淬了冰渣子,裹挟着刺骨的寒意,无情地砸在泥泞不堪的小巷里。
那是齐瑶人生中最漫长、也最绝望的一个雨夜。
当她踩着那个摇摇欲坠的破木箱,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翻过贫民窟那道低矮的泥墙时,锋利的碎瓦片划破了她的手掌和手腕。鲜血混着泥水流淌下来,她却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头。
破旧的夹袄里,紧贴着心口的地方,缝着齐珏让人送来的一百两雪花银和那张名为“苏瑶”的假路引。那硬邦邦的触感,是她在这无边黑暗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身后的院子里隐隐传来杜花歇斯底里的咒骂声,以及赌坊打手们踹门的闷响。齐瑶不敢有丝毫停顿,她像一头受惊的孤鹿,一头扎进了茫茫的雨幕和夜色之中。
齐国公府的嫡长女,那个曾经连走路都要丫鬟搀扶、鞋底不能沾染一丝灰尘的高傲贵女,在这一夜,彻底死在了京城的泥淖里。
大雨冲刷着她脸上的泥污,也冲刷着她过去的骄傲与虚荣。她不敢走宽阔的官道,只能专挑那些散发着恶臭的死胡同和荒草丛生的野地里钻。雨水湿透了她的衣衫,寒风一吹,整个人如坠冰窟。她不知道跌倒了多少次,原本白皙娇嫩的双手满是泥污和擦伤,那双曾经只穿金线绣花鞋的脚,此刻连鞋底都磨破了,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逃出了京城的城门。她躲在一处废弃的破庙里,浑身发抖地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光。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一个单身女子,怀揣巨款,在这乱世之中赶路,简直无异于一块行走的肥肉。
齐瑶颤抖着手,从破庙的角落里找来一块锋利的碎瓷片。她看着水洼中自己那张虽然狼狈却依然掩饰不住明艳的脸庞,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她咬着牙,忍着头皮被扯痛的酸楚,用碎瓷片将自己那一头曾经用名贵发油精心保养、柔顺及腰的长发,齐根割断。
长发委地,宛如斩断了前尘往事。
她又抓起一把混着香灰的烂泥,毫不犹豫地涂抹在自己的脸上、脖子上,掩盖住原本白皙的肤色。她脱下那件虽然破旧但依然能看出几分女儿家样式的外衣,换上了一件从破庙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散发着馊臭味的乞丐麻布衫。
做完这一切,她对着那滩浑浊的水洼,练习着佝偻起背脊,眼神变得畏缩而浑浊。
从这一刻起,世上再无齐瑶,只有逃荒的哑巴小子,苏瑶。
南下的路途,比她想象中还要艰难百倍。
她不敢住客栈,不敢走大路。白天,她混在逃荒的流民队伍里,像野狗一样在路边抢夺别人吃剩的馊馒头;夜晚,她就睡在漏风的破窑洞或者桥洞底下,紧紧地护着胸口的银子,整夜整夜地不敢合眼。
有一次,流民队伍遇到了一伙山贼。山贼们挥舞着大刀,抢夺着流民们可怜的财物。一个满脸横肉的山贼盯上了缩在角落里的齐瑶,见她虽然满脸泥污但身形单薄,便淫笑着伸手去扯她的衣服。
那一刻,齐瑶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骨子里那种被逼入绝境的求生欲,让她爆发出了一股连她自己都无法想象的狠厉。她死死地咬住那个山贼的手腕,趁着山贼吃痛惨叫的瞬间,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在了山贼的眼睛上。
在山贼的捂眼哀嚎中,她连滚带爬地逃进了茂密的深林,在荆棘丛里躲了整整三天三夜,直到饿得昏死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熬过来的。饥饿、疾病、恐惧、严寒……这些曾经在国公府里连听都没有听过的词汇,成了她南下逃亡路上最真实的伴侣。她曾经因为喝了不干净的河水而上吐下泻,发着高烧躺在破庙里,以为自己就要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在半梦半醒间,她梦见了国公府昔日的繁华,梦见了杜花那张狰狞的脸,也梦见了齐珏信里那句冰冷刺骨的话:是死是活,全凭你自己选。
“我不能死……我选了活下去,我就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
凭着这股惊人的执念,她硬生生地从鬼门关爬了回来。她学会了如何辨别能吃的野草,学会了如何用两块石头打火,学会了在遇到危险时如何将自己伪装成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半年后。
当江南温润的春风终于吹拂在齐瑶的脸上时,她已经瘦得脱了相。那双曾经写满傲慢与清高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历经沧桑后的沉稳与坚韧。
她来到了苏州城。
这里没有京城的肃杀与寒冷,只有小桥流水、粉墙黛瓦,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
齐瑶找了一处偏僻的当铺,极其小心地兑换了十两碎银。她不敢一次性拿出太多钱,生怕引来杀身之祸。拿着这十两银子,她在城南的平民区,租下了一间简陋但还算干净的单间瓦房,并去衙门用那张假路引,正式落下了一个名为“苏瑶”的江南户籍。
当她关上那扇属于自己的小木门,看着屋子里那张简陋的木板床和一口烧水的小铁锅时,她靠在门背上,缓缓地滑坐下来,捂着脸,发出了这半年来第一声毫无压抑的痛哭。
这哭声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过去十几年的诀别,也有一种终于脚踏实地的安心。
哭过之后,生活还要继续。
齐瑶深知,坐吃山空不是长久之计。那剩下的一点银子,是她保命的老本,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她必须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找到一条活路。
她盘点着自己过去的技能。琴棋书画?在这平民百姓聚集的城南,这些风雅之物根本换不来一碗白米饭。去给人当丫鬟?她见识过大宅门里的腌,深知那是一条没有尊严的不归路。
思来想去,她将目光落在了“女红”上。
在国公府时,女红只是世家贵女们用来打发时间、修心养性的消遣。她曾经因为嫌弃刺绣伤眼,总是敷衍了事。但她到底是被名师指导过,对于色彩的搭配、图案的构思,有着远超寻常百姓的敏锐与品味。
打定主意后,齐瑶去市集上买了一些最便宜的粗布和劣质的彩色丝线。
起初的日子异常艰难。她那双手虽然在逃亡路上磨出了茧子,但对于精细的刺绣功夫依然十分生疏。粗糙的丝线经常会把她的手指割破,绣花针更是无数次地扎进指肚里,鲜血染红了布面,只能剪掉重来。
每当眼睛酸痛得流泪、颈椎僵硬得像石头时,她也曾有过一瞬间的软弱,想起曾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但只要一闭上眼,杜花那为了五十两银子出卖她的嘴脸就会浮现出来,像一根鞭子一样,狠狠地抽打着她,让她瞬间清醒。
“苏瑶,你没有退路。你只能靠自己这双手。”她总是这样在心里对自己说。
整整三个月,她闭门不出,没日没夜地练习。指头上的针眼结成了厚厚的硬痂,但她的绣工却突飞猛进。
她绣出了一方手帕。那是一幅“寒梅傲雪图”。她没有用传统的正红色去绣梅花,而是用了一种略带清冷的胭脂色,配上墨灰色的枝干。那梅花虽然没有繁复的针法,却透着一股孤高、坚韧、宁折不弯的骨气,仿佛是她自己心境的写照。
她拿着这方手帕,走进了苏州城里一家名为“锦绣坊”的中等绣庄。
绣庄的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精明强干的妇人,大家都叫她云娘。云娘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一身粗布蓝衣、头上只用一根木簪挽着长发的年轻女子,原本并未在意。但当她展开那方手帕时,眼睛却瞬间亮了起来。
“针法虽然略显生疏,但这配色和意境,绝非寻常绣娘能想得出来的。这图样,是你自己构思的?”云娘抬头问道。
“是。若是掌柜的觉得可用,我想谋个绣娘的差事,不拘工钱多少,只要能有一口饭吃便成。”齐瑶的态度不卑不亢,眼神清透明亮。
云娘是个识货的人,当即拍板留下了她。
从此,锦绣坊里多了一个话不多、总是低头干活的绣娘苏瑶。
绣坊里的生活并不轻松。几十个绣娘挤在一个大屋子里,难免会有勾心斗角、争风吃醋的事情发生。有些老资格的绣娘见苏瑶长得清秀,又受云娘赏识,便故意排挤她,把最难绣、最费眼的底色活计丢给她做,甚至在吃饭时故意打翻她的菜碗。
若是换了以前的齐瑶,早就一个巴掌扇过去,让下人把这些贱民拖出去乱棍打死了。
但现在的苏瑶,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被打翻的饭菜,一言不发地蹲下身,将地上还能吃的白米捡起来,用水冲洗干净,和着冷水咽下去。然后回到自己的绣架前,继续一针一线地绣着。
她那份超乎常人的隐忍和沉默,反倒让那些找茬的人觉得无趣,渐渐地也就没人再去招惹她了。
苏瑶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刺绣中。她虚心向那些老绣娘请教针法,甚至在夜深人静时,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反复琢磨如何将国公府里见过的那些名贵贡品的图样,简化并融入到寻常丝绸中。
她的审美眼光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她设计出的图样,既有江南水乡的婉约,又带着一丝京城世家的高雅脱俗。那些富商太太、官宦小姐们,看惯了俗气的牡丹鸳鸯,一看到苏瑶绣的兰草、修竹,顿时惊为天人。
不过两年的时间,苏瑶便成了锦绣坊里的头牌绣娘。凡是她亲手绣的物件,价格都要比旁人高出两倍,甚至需要提前数月预定。
云娘对她越发倚重,不仅将她的工钱翻了三番,还单独拨了一间宽敞明亮的绣房给她。
苏瑶用攒下的工钱,在苏州城西的一条幽静巷子里,买下了一座带着小天井的独门小院。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树下有一口甜水井。
当她拿到那张写着“苏瑶”名字的房契时,她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抚摸着自己那双长满薄茧的手,嘴角终于绽放出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明媚而踏实的笑容。
她不再是依附于家族、任人摆布的藤蔓。她终于凭借自己的力量,在这世间,稳稳地扎下了根。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转眼间,苏瑶在江南已经生活了五个年头,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名副其实的“老姑娘”了。
云娘心疼她孤身一人,曾多次想为她做媒。提亲的人中,不乏家境殷实的米粮商贾,也有丧妻的富户绅士,甚至还有衙门里的小吏。他们贪图苏瑶的清丽容貌,也看重她那手能生金的刺绣绝活。
但苏瑶无一例外,全部婉拒了。
她见识过高门大户里的吃人不见血,也见识过底层男人的自私与贪婪。她好不容易才挣脱了枷锁,获得了自由呼吸的权利,她绝不会再将自己的命运,拴在任何一个男人的身上。
“云姐,我现在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院子里种了花,饿了有饭吃,冷了有衣穿,我不觉得苦。”苏瑶总是这样微笑着拒绝,“我只想安安稳稳地守着我的绣架,过完这辈子。”
云娘见她态度坚决,也只能叹息着作罢。
这年深秋的一个午后。
苏瑶去城南的书肆购买一些用来作画构思的宣纸和墨锭。这家书肆的掌柜是个姓林的年轻书生,生得斯文俊秀,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
林书生对苏瑶颇有好感。他每次见到苏瑶来,总是会亲自招待,并刻意拿出一些珍贵的古籍画谱供她翻阅。
“苏姑娘,你来看看这本前朝的《草木图志》,上面的花叶脉络绘制得十分精细,想必对你的刺绣大有裨益。”林书生将一本线装书递到苏瑶面前,眼神中透着几分热切。
苏瑶接过书册,细细翻看,确实是难得的佳作。她抬起头,客气地道谢:“多谢林公子。只是这等珍本,价格定然不菲,我怕是买不起。”
林书生连忙摆手,脸颊微红:“苏姑娘若喜欢,拿去看便是,提什么钱不钱的。姑娘这般通透雅致的人,这书到了你手里,才算没有明珠暗投。”
苏瑶微微蹙眉。她并非不谙世事的少女,自然看得出林书生眼底的情意。
为了打破这略显尴尬的气氛,苏瑶将话题引向了书肆里摆放的那些书籍。
“林公子这书肆里,经史子集倒是齐全,只是时兴的话本和当朝时文似乎少了一些。”苏瑶随口说道。
林书生闻言,立刻正色道:“苏姑娘有所不知。在书院的学术等第中,那些先秦诸子、汉魏文章,才是真正沉淀了千年智慧的瑰宝。如今书院里的学风,皆以钻研古籍为至高荣誉,那些迎合世俗的时文,不过是哗众取宠的过眼云烟罢了。在下虽然不才,但也想坚守这一方斯文净土。”
听着林书生这番略带清高与固执的言论,苏瑶的心中不禁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在齐国公府的书房里,她的父亲齐国公,也曾用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贬斥着那些出身寒门的学子所写的时文,认为只有世家大族传承的古籍经典,才是正统。
那种深深刻在骨子里的学术等级观念,那种对“正统”的盲目崇拜,与眼前这个穷酸书生的清高,何其相似。
然而,苏瑶如今却只觉得有些好笑。
无论是古代的经典,还是现代的时文;无论是高高在上的贵族,还是在泥淖里挣扎的平民。当饿肚子的时候,当面临生死抉择的时候,这些所谓的等第、荣誉、清高,统统都不值一文。
真正能救人的,是那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是自己手里那根能绣出花样的银针,是无论跌倒多少次都能重新站起来的韧劲。
“林公子说的是。”苏瑶合上书册,将其轻轻放回柜台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疏离,“不过,我终究是个俗人,只懂得关心柴米油盐和针头线脑。这等阳春白雪的学问,实在是不太懂。”
她付了宣纸的钱,不顾林书生那失落的眼神,转身走出了书肆。
她知道林书生是个好人,或许也是个良配。但在听完他那番关于“等第”的论述后,苏瑶更加坚定了自己独身的念头。她已经彻底从那个充满等级和规矩的牢笼里逃出来了,她不需要再去附和任何人的清高,也不需要再去扮演任何一种贤妻良母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