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3个月前 作者: 小楼7788
内寝的殿门被极轻地推开,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李玄烬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大步走了进来。他刚刚下了早朝,甚至连乾坤殿都没回,便直接来了慈宁宫。
“臣参见陛下。”齐珏听到动静,立刻放下手中的折子和朱笔,站起身来迎了上去。
李玄烬快步上前,一把托住齐珏的手肘,顺势将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捏了捏,感受着那有些偏凉的体温,原本平静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他没有马上放开齐珏,而是转过头,看向靠在床榻上的太后。
“母后今日觉得如何了?朕听太医说,您的脉象已经平稳了许多。”李玄烬的声音沉稳,语气中带着一个帝王和人子应有的恭敬与关切。
太后看着站在床前的儿子。她知道,李玄烬对她的这份尊重,是出于礼法,出于大周天子的体面。他们母子之间,永远都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却冷冰冰的隔阂。
“哀家……好多了。有劳皇帝……挂心。”太后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依然有些沙哑和微弱。
“母后安心静养便是。缺什么药材,只管让内务府去库房里寻。”李玄烬淡淡地嘱咐了一句。
对于太后,他的关心点到即止。做完了身为人子该做的问候,李玄烬的全部注意力,便极其自然、也极其强势地转移回了身边的齐珏身上。
“这几日,你在这慈宁宫里熬得人都瘦了一圈了。”李玄烬微微低下头,深邃的目光落在齐珏那略显苍白的脸颊上,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心疼。
他抬起手,极其自然地替齐珏理了理鬓角有些散乱的碎发,声音压得有些低,却带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霸道:“刚才进门时,朕摸你的手都是凉的。太医院那些奴才都是死人吗?不知道多端几个炭盆进来?你若是为了侍疾把自己熬病了,朕饶不了他们。”
齐珏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轻声道:“陛下言重了。如今是夏末,屋子里本就闷热,端什么炭盆。臣只是刚才看卷宗看得久了,一时忘了活动气血罢了。”
“还敢提卷宗?”李玄烬瞪了他一眼,直接伸手将书案上那摞折子拂到了一边,“你当你是铁打的?朕已经让王德全去御膳房传膳了,吩咐了他们熬你最喜欢喝的冰糖燕窝粥,还有几道清淡的江南小菜。一会儿就在这偏殿里,你陪朕一起用膳。用完膳,你给朕乖乖去偏殿的软榻上睡一个时辰,不许再看这些劳什子折子。”
李玄烬这番话说得极其自然,没有丝毫做作。他在这规矩森严的慈宁宫里,在病重的太后面前,毫不避讳地展现着他对齐珏那种深入骨髓的偏爱与纵容。
他没有刻意去炫耀什么,因为在他眼里,关心齐珏,心疼齐珏,就像是呼吸一样理所当然的事情。
躺在病榻上的太后,静静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着李玄烬看向齐珏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先帝看她时那种居高临下的赏赐感,也没有那种将人当成精美器物般把玩的迷恋。李玄烬的眼神里,是一种极其平等的、踏实的、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视。
这是一种将对方视为自己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将对方放在心尖上、揉进骨血里的深情。
太后的心底,突然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她曾经以为,这世间帝王的爱,都不过是先帝那般,用金银珠宝和高高在上的位分堆砌起来的海市蜃楼,风一吹就散了,甚至还会化作伤人的利刃。
可是今日,看着她的儿子这般笨拙却又真诚地心疼着一个人,看着齐珏在李玄烬面前那份不需要任何伪装的放松与纵容,太后终于意识到,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这种干净、纯粹、可以托付生死的感情。
这种感情,是她这漫长、空洞的一生中,从未真正触碰过,也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
“皇帝……”太后突然开了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几分难得的平静。
李玄烬转过头:“母后有何吩咐?”
太后看着他,又看了看齐珏,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哀家这里……有嬷嬷们伺候着就够了。贵妃这几日……也辛苦了,皇帝带他……回太极殿去歇着吧。哀家想……一个人清静清静。”
这是太后自病重以来,第一次用如此平和、甚至可以说是退让的语气跟他们说话。
齐珏有些诧异地看了太后一眼。他能敏锐地察觉到,太后身上的那股子总是若有似无的防备与敌意,在这一刻,似乎真的彻底消散了。
李玄烬也没有推辞,他本就心疼齐珏在这里受累,既然太后开了口,他便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既然母后需要静养,那儿子便不打扰了。明日儿子再来看望母后。”
说罢,李玄烬极其自然地揽过齐珏的肩膀,半扶半抱着他,走出了这间弥漫着药味的内寝。
太后靠在引枕上,听着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缓缓闭上了眼睛。佛堂里的木鱼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整个慈宁宫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在这片难得的宁静中,她那颗枯寂了半辈子的心,竟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第196章 嘱托
随着秋风渐起,慈宁宫院子里的几棵百年老银杏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太后的身子也一日比一日有了起色。虽然依旧不能下床走动,但每天已经能靠在榻上喝小半碗清粥,说起话来也不再那般费力了。
太后态度的转变,齐珏感受得最为真切。
自从那日李玄烬来探病之后,太后便再也没有给齐珏立过任何规矩。她不再用那种审视和挑剔的目光看着他,甚至在齐珏亲自为她喂药时,太后还会极其虚弱地微微颔首,说上一句“有劳”。
两人之间的气氛,从最初的剑拔弩张、冷硬如铁,渐渐变成了一种极其微妙的、类似于井水不犯河水的平和。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驱散了深秋的几分寒意。
李玄烬在前朝处理军务,一时半会儿过不来。齐珏像往常一样,端着刚刚熬好的温补汤药走进内寝。他挥了挥手,示意殿内伺候的嬷嬷和宫女们都退下。
待众人都退出去后,齐珏在床榻边的矮凳上坐下,极其熟练地舀起一勺药汁,送到太后唇边。
太后十分配合地将那一小碗药全都喝了下去。齐珏用温热的丝帕替她擦了擦嘴角,正准备端着空碗起身,太后却突然抬起那只骨瘦如柴的手,极其轻微地抓住了齐珏的衣袖。
齐珏动作一顿,重新坐回了凳子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太后:“太后娘娘可是还有什么吩咐?是觉得哪里不适吗?”
太后摇了摇头。她靠在明黄色的隐枕上,那双因为大病初愈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齐珏。看了许久,她的嘴角竟然极其罕见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皇帝这几日……让礼部和内务府,把那件凤袍送来慈宁宫,给哀家过目了。”太后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语速已经平稳了许多。
齐珏微微一怔。这件事李玄烬倒是没有跟他说过,想必是李玄烬为了在封后大典前走完最后的礼法过场,向太后这位名义上的后宫之主展现尊重的举动。
“陛下行事向来雷厉风行,让娘娘费心了。”齐珏语气淡淡地回了一句。
太后没有在意他的冷淡,她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棵微微泛黄的银杏树,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陷入了某种极其久远的回忆之中。
“那件凤袍……绣得极好。九天飞凤,海水江崖,这世间最好的料子,最顶级的绣工。”太后像是在喃喃自语,“皇帝对你,是用了十成十的真心的。你很快就要穿上那件衣裳,成为这大周天下名正言顺的皇后了。”
太后慢慢地转过头,重新看向齐珏。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敌意,也没有了冷漠,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变迁的沧桑。
“其实……哀家这些日子躺在这病榻上,偶尔看着你,总会想起许多年前的事情。”太后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你我之间,虽然身份天差地别,一个是前朝权臣,一个是后宫妇人……但在某些地方,我们其实挺相像的。”
齐珏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但并没有出声打断,只是静静地聆听着。
“你虽然才华横溢,但在这盘根错节的长安城里,并没有什么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的强大母族作为后盾。你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能在这后宫里独占鳌头,凭借的,不过是皇帝对你毫无保留的偏爱与信任。”
太后极其缓慢地说着,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哀家当年,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她回忆起自己那段宛如梦境般的过去:“哀家本是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民间孤女。没有家世,没有背景,就像是这秋风里的一片落叶。可是先帝偏偏就看中了我,他不顾宗室的反对,力排众议,将我带进了皇宫,甚至将那顶代表着天下女子最高尊荣的凤冠,直接戴在了我的头上。”
“没有强大的家世地位,仅仅凭借着皇上的爱,便一跃成为了这天下最尊贵的人。”太后看着齐珏,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你即将走上的,正是哀家当年走过的路。”
听完太后这番仿佛掏心掏肺的对比,齐珏脸上的神情依然平静如水。他看着太后那张写满了岁月沧桑的脸,极其清醒,也极其直接地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若真是如此,那太后娘娘,可比臣要幸运得多了。”
齐珏的声音很淡,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客观的事实,“娘娘不需要去面对朝堂上的刀光剑影,不需要去提防那些防不胜防的暗箭和毒药。娘娘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坐在那个位置上,便能理所当然地得到先帝捧到面前的所有奇珍异宝、无上尊荣。娘娘的这条封后之路,是先帝用黄金和绸缎铺就的,平坦得没有一丝波折。”
齐珏这番话,不可谓不尖锐。他直截了当地点破了太后这一生“不劳而获”的本质。
太后听了,并没有生气。她闭上眼睛,仿佛在极其认真地咀嚼着齐珏话里的那个“幸运”二字。
良久,太后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了一抹极其深刻的、甚至带着几分凄凉的苦笑。
“幸运吗?”太后的声音颤抖着,仿佛是在撕裂自己灵魂深处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或许在天下人看来,哀家是这世上最幸运的女人。可是,齐珏,你不知道……”
太后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极其真切的悲哀与空洞。
“哀家……或许是一个永远无法感知幸福的人。”
太后极其艰难地吐出了这句话。这句藏在她心底大半辈子、连先帝都未曾听到过的真心话,此刻却对眼前这个曾经最讨厌的男人说了出来。
“先帝爱我,给了我一切。可是我的心,就像是一口枯井。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他的爱。我不会因为别人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给了我,我就会心安理得地去爱别人。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太后的手指紧紧地抓着锦被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看着先帝从满眼深情,渐渐变成绝望,最后变成刻骨的恨。我看着他在我面前变得冷酷,看着他将那份恨意转嫁到玄烬的身上……我全都知道。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只能逃避,只能念经,只能用佛法来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命,都是因果。”
太后看着齐珏,眼底竟然泛起了点点泪光。那是她为自己荒芜一生所流下的眼泪。
“所以,齐珏。”太后松开了抓着锦被的手,极其认真地看着他,“哀家今日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教训你,也不是为了倚老卖老。哀家只是……只是想对你说一句话。”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种极其罕见的真诚与期盼。
“哀家希望,你能够永远爱皇帝。不要像我和先帝那样,最终将那份情分,熬成了彼此这辈子最深的折磨。玄烬他……他小时候吃过太多的苦,他的心比石头还硬,可他对你,是把命都搭进去了的。你千万,千万不要辜负了他。”
面对太后这番突如其来、近乎于托孤般的殷切叮嘱,齐珏的心底,其实是有些触动的。他能感觉到,此刻的太后,不是大周高高在上的太后,只是一个在临终前,因为一生的感情缺失而感到悔恨、希望儿子能得到幸福的普通老人。
但是,齐珏依然保持着他那份极其理智和清醒的底线。
他看着太后,极其缓慢,却又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
“太后娘娘,您错了。”
齐珏的声音清朗而有力,犹如金石相击,在这弥漫着药味的内寝中回荡。
“臣与陛下,跟您与先帝,是完全不同的。”
齐珏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一种无法被任何礼教或世俗所磨灭的耀眼光芒。
“先帝对您的爱,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与占有。他将您当成了最名贵的雀鸟,关在这金丝笼里,所以您才会觉得窒息,觉得无法回应。”
齐珏直视着太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但臣与陛下不是。臣从来不是躲在陛下身后、只会接受恩赐的雀鸟。这大周的朝堂,是臣陪着他一点点肃清的;这盛世的江山,是臣与他并肩站在一起,用血和汗一起守住的。我们之间,没有谁高谁低,只有生死相托,只有势均力敌的并肩同行。”
“所以,娘娘不必担心臣会像您那样无法感知幸福,更不必担心臣会辜负陛下。”
齐珏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惊艳绝伦的笑意,那是属于大周御史大夫独有的傲骨与自信。
“因为臣,远比娘娘想象的,要更爱他。”
太后呆呆地看着站在床前、仿佛会发光一般的齐珏。听着他那番掷地有声的宣告,太后的眼底闪过一丝震撼,随后,那丝震撼化作了一种极其释然的、甚至是带着几分羡慕的笑意。
她终于明白了。
李玄烬为什么会为了这个人,连这江山天下都可以不要。因为这个人,值得。
“好……好……”太后极其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嘴角却依然挂着那抹释然的笑意,“既然如此,哀家……便再没有什么可操心的了。你……退下吧,哀家想歇息了。”
齐珏没有再多言。他端起桌上的空药碗,恭恭敬敬地对着床榻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转身退出了内寝。
走出慈宁宫的大门时,正巧李玄烬匆匆赶来。看到齐珏出来,李玄烬立刻迎上前,极其自然地牵过他的手,眼中满是关切。
“可是受了委屈?”李玄烬低声问道。
齐珏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将满眼深情都倾注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回想起刚才在殿内对太后说出的那番话,他的心底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暖意。
他反握住李玄烬的手,十指紧扣。
“没有委屈。”齐珏看着李玄烬的眼睛,眉眼弯弯,笑得如同春风化雨,“陛下,我们回太极殿吧。”
第197章 善念
慈宁宫的沉疴,在深秋的第一场落叶铺满庭院时,终于有了明显好转的迹象。
太医院那群提心吊胆了半个多月的太医们,总算是将悬在嗓子眼的心放回了肚子里。太后的脉象已经彻底平稳了下来,虽然因为这场大病掏空了底子,整个人看着依然清瘦且苍老,但精神头却是一天比一天好了。她已经能够靠着引枕,在床上坐上大半个时辰,偶尔还能在嬷嬷的搀扶下,下床在内寝里走动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