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3个月前 作者: 小楼7788
齐珏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白皙修长的手指在光滑如镜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王德全预想中的惊慌、愤怒或是屈辱,那双向来清冷涟滟的桃花眼里,反而渐渐浮现出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清明的笑意。
“推?怎么推?”齐珏转过头看着王德全,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皇太后病重,点名让掌管后宫印信的宸贵妃侍疾,这是大周千百年来的至理法度。这规矩不仅写在宗庙的礼册上,更是站在了天下道德与孝道的最高处。”
齐珏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西北方向那座在晨光中显得有些阴郁、沉闷的慈宁宫。
“陛下若是为了心疼我,而在这全天下文武百官的盯着下强行抗旨不尊,明日早朝,前朝那些好不容易被朕用盐政大案压下去的言官老臣们,就敢摘了乌纱帽,一头撞死在金銮殿的汉白玉柱子上。他们会骂陛下是个色令智昏、有了媳妇忘了娘的忤逆暴君,更会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玉芙宫和太极殿来,说我是祸乱宫闱的妖孽。”
齐珏转过身,抬起手理了理自己月白色长衫的袖口,嘴角的笑意带了几分讥讽与傲然:“她既然在这个时候想让我去,那我便去。我是大周的御史大夫,也是这后宫的宸贵妃,‘规矩’二字,她可以用它来压我,我自然也守得。我倒要亲自去看看,这位一辈子不争不抢、却总能理所当然得到最好的太后娘娘,在如今这般病榻残躯之上,究竟还能翻出怎样的大浪来。”
“可是娘娘,您的身子……”王德全还是有些不放心。
“无碍,不过是端茶倒水、伺候汤药罢了,我齐珏还不至于连这点苦都吃不下来。”齐珏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那丝疲惫彻底掩去,重新覆上了平日里那层冰冷而无情的铠甲,“王德全,去给慈宁宫的传话嬷嬷回个话,就说宸贵妃领旨。只是今日刚从山庄回宫,车马劳顿,仪态不整,恐冲撞了太后的病体。本宫先在太极殿调理准备一晚,明日一早,定准时前往慈宁宫,给太后娘娘侍疾。”
“老奴……遵旨。”王德全见齐珏主意已定,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能叹了口气,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齐珏看着桌上那碗已经有些放凉了的清粥,彻底没有了用膳的欲望。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因为缺少睡眠而略显苍白的脸,自嘲般地笑了笑。
第193章 病木
齐珏起得很早。他在铜镜前仔细地整理了仪容,并没有穿平日里那些宽松舒适的常服,而是换上了一身规整严谨、颜色偏暗的素色锦袍。长发用一根没有丝毫雕饰的木簪绾起,全身上下没有佩戴任何多余的玉饰。
既然是去慈宁宫侍疾,他便做足了为人子、为人臣的本分与规矩,绝不给前朝那些言官和慈宁宫的嬷嬷们留下任何可以攻萁的把柄。
踏出太极殿时,李玄烬已经去上早朝了。齐珏没有叫辇车,只是带着王德全,穿过长长的、两边夹着高耸红墙的宫道,一步步朝着西北方向的慈宁宫走去。
尚未踏入慈宁宫的正门,一股极其浓重、甚至带着几分苦涩与腐朽的药味,便混杂着原本的百年老檀香,直直地扑入了鼻腔。这味道不仅冲鼻,更透着一种让人极其压抑的、属于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死气。
院子里静悄悄的,往日里那些在廊下洒扫的宫女太监们,此刻走路连半点声音都不敢发出,个个低垂着脑袋,仿佛稍微大喘一口气,都会惊扰了殿内那位病重的主子。
齐珏刚刚走进正殿的外阁,便看到太医院的院判正带着几位资深的太医,跪在地上低声商讨着脉案。每个人都是满头大汗,眉头紧锁,显然是束手无策到了极点。
“见过宸贵妃娘娘。”院判见齐珏进来,连忙带着众太医磕头行礼。
齐珏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来,声音放得很轻:“太后娘娘的凤体,究竟如何了?昨日在避暑山庄接到急报,说得十分凶险。”
院判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回禀道:“回娘娘的话,太后娘娘这病……来得太急,也太古怪了。臣等几人轮流诊了脉,太后娘娘的五脏六腑虽然年迈虚弱,但并未见什么致命的急症。可是,娘娘的脉象却如游丝一般,时断时续,体内仿佛有一股极其沉郁的死气在盘结。”
老院判叹了口气,极其艰难地斟酌着词句:“说句托大的话,太后娘娘这并非是伤风受寒的实病,而是……心病。是长年累月郁结于心的死水,突然之间决了堤。娘娘她……她似乎是自己绝了求生的念头。这心病还须心药医,若是娘娘自己不愿醒过来、不愿开口说话,臣等就是开出再多的大补之药,也只是石沉大海,无济于事啊。”
心病。
齐珏在心底默默地重复了这两个字。他自然明白这心病从何而来。那个一辈子用沉默和佛法来粉饰自己空洞内心的女人,终于在被亲生儿子抛弃在京城的这场冷暴力中,彻底崩溃了那层虚伪的防御。她这一生都没有爱过谁,也没有被谁真正地爱过,当她连最后那点作为“太后”的虚荣和掌控感都被无情剥夺时,她的世界,便彻底坍塌了。
齐珏没有再为难太医,他绕过那扇雕刻着百鸟朝凤的沉香木屏风,掀开厚重的帷幔,走进了慈宁宫的内寝。
来慈宁宫的路上,齐珏的脑海里曾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他以为,既然太后在清醒后的第一时间点名要他来侍疾,那必然是憋着一口气,准备在这病榻之上给他立规矩。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故意刁难的准备:比如让他端着滚烫的药碗跪在床前几个时辰;比如嫌他倒的水太热或是太凉而反复折腾;甚至是用那种极其恶毒的言语,咒骂他是个狐媚惑主的妖人。
齐珏连反击的话语和隐忍的底线都已经早早地在心里盘算好了。他像是一个披挂上阵、准备迎接一场恶战的将军,身上每一寸神经都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
可是,当他真正走到那张宽大的凤榻前,看清了床榻上那个人的模样时,他身上所有竖起的防备和冰冷的铠甲,却在瞬间土崩瓦解。
这哪里还有半点大周太后高高在上、咄咄逼人的影子?
偌大的床榻上,太后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相。她原本保养得宜的面庞,此刻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灰败之色,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凸起。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就像是一截早在风干的岁月里失去了所有水分的枯木,随时都会在一阵微风中化为齑粉。
听到脚步声,太后极其缓慢、极其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在玉芙宫里用大道理敲打过齐珏、充满着冷漠与算计的眼睛,此刻变得浑浊不堪,空洞得没有一丝焦距。她看着站在床前的齐珏,嘴唇微微蠕动了几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可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只能传出极其微弱的、类似于破旧风箱拉动时的“嘶嘶”声。
她真的病得很重,重到连一句骂人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齐珏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个曾经高不可攀、试图用礼法将他压垮的女人,如今却像是一个连翻身都做不到的、极其可怜的垂死老妪。他心里原本准备好的那些锋利的反击、那些冷眼旁观的淡漠,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以及一丝无法克制的不忍。
此时此刻,躺在这里的,不过是一个行将就木的、孤独的老人。她一辈子所谓的尊荣,到头来,病榻之前,却没有一个真心实意为她掉眼泪的人。
“把药端过来吧。”
齐珏转过身,从掌事老嬷嬷颤抖的手中接过了那碗熬得浓黑、散发着刺鼻苦味的汤药。
老嬷嬷有些震惊地看着这位权倾朝野的贵妃,本以为贵妃只是来走个过场,却没想到他竟真的要亲自喂药。
齐珏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他在床榻边的矮凳上坐下。他先是用汤匙轻轻搅动了一下滚烫的药汁,然后自己浅浅地尝了一口,确定温度刚好不至于烫伤太后,这才用一块干净的丝帕垫在太后的下颌处。
“太后娘娘,臣来伺候您用药。”齐珏的声音很轻。
太后浑浊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落在了齐珏的脸上。
齐珏用汤匙舀起小半勺药汁,小心翼翼地送到太后那干瘪的唇边。太后的吞咽功能已经变得极其迟缓,甚至有些抗拒,那苦涩的药汁顺着她的嘴角流下了一小半。
齐珏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嫌弃与不耐烦。他极其耐心地用那方丝帕,一点一点地将太后嘴角的药渍擦拭干净,然后再次舀起一勺,柔声劝慰道:“太医说,您的身子只是虚耗过度,只要肯喝药,总会好起来的。陛下在前朝政务繁忙,但他心里也是记挂着您的。”
听到“陛下”两个字,太后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像是有怨,又像是有着某种深切的悲哀。但这一次,她终究还是没有再抗拒,极其艰难地咽下了那一小口苦药。
这碗药,齐珏足足喂了半个时辰。他的手腕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酸痛,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始终没有叫任何人来帮忙。
喂完了药,齐珏又亲手拧了温热的毛巾,替太后擦拭了脸庞和双手,甚至仔细地替她掖好了被角。
太后喝了药,精神似乎好了一丝。她一直用那种极其复杂的、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坐在床前这个替自己忙前忙后的年轻男人。
她本以为齐珏会趁机嘲笑她,或者随便敷衍了事。可她看到的,只有齐珏眼底那份真真切切的“不忍”。
在这座充满着算计和冷漠的皇宫里,太后见过了太多的虚情假意。可眼前这个被她深深厌恶过的男人,却在她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给予了她一份毫无所求的、纯粹的体面与照顾。
太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一颗浑浊的眼泪,极其缓慢地从她那满是皱纹的眼角滑落,渗入了那明黄色的隐枕之中,消失不见。
第194章 母子
与慈宁宫里那弥漫着药香与沉寂的氛围不同,太极殿的东暖阁内,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李玄烬坐在宽大的御案后,手中拿着一份礼部刚呈上来的折子。折子上详细列明了封后大典的各项筹备进度,包括凤冠的规制、凤袍的纹样,以及昭告天下的祭天文书。他的目光在那些繁复的条陈上掠过,神色平静而专注。
“凤袍的绣制,让内务府再加派些人手,用料上务必挑最好的。”李玄烬将折子合上,递给站在下首的礼部尚书,语气沉稳,并没有什么苛责的意味,“还有太庙那边的祭典仪程,也抓紧核对,不要出了纰漏。”
礼部尚书双手接过折子,微微躬身,有些迟疑地开了口:“陛下,臣等定当尽心竭力。只是……如今太后娘娘凤体违和,这封后大典的日子原本定在明年开春,若是按现在的进度强行提前,臣是担心,万一太后娘娘的病情有个反覆,按祖制……”
老尚书没有将“国丧”二字说出口,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若是太后在这个节骨眼上薨逝,天下需服丧三年,大周是绝对不能在丧期内举行封后这等吉庆大典的。
李玄烬微微抬起眼帘,目光平和地看了礼部尚书一眼。他并没有因为臣子提到太后的生死而暴怒,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朕明白你的顾虑。”李玄烬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起伏,“生死有命,但太后是朕的生母,太医院自会用最好的药材尽心调理。只是大典之事,对于朕,对于大周,都至关重要。你们只管将进度提前,争取在今年入冬前将一切准备妥当。若真有不可违抗的天意,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但人事必须尽到。”
“臣遵旨。”礼部尚书见皇帝通情达理,心里踏实了不少,行了礼便恭敬地退了出去。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李玄烬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喝了一口温茶。
就在这时,暗网的统领犹如一道没有声音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御案之下。
“禀陛下,慈宁宫那边传来了消息。”暗卫统领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宸贵妃娘娘到了之后,太后娘娘并未为难。贵妃娘娘屏退了宫人,亲自在床榻前伺候太后娘娘用了药,还替太后娘娘擦拭了面容。太后娘娘……似乎落了泪,神情也安稳了许多。”
李玄烬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极其柔和的光芒。
他了解齐珏。他的阿珏看着清冷、不近人情,在朝堂上更是铁面无私,但骨子里却藏着这世间最干净的底线与悲悯。面对一个卧病在床的老人,齐珏放下了平日里的防备与淡漠,给予了对方最体面、最细致的照顾。
而对于慈宁宫里躺着的那位太后,李玄烬自己的心情,其实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诧异。
没有多少恨意,却也没有多少寻常母子间的亲昵与担忧。他对太后的感情,其实蛮淡的,就像是看待一位需要他赡养和尊重的长辈,仅此而已。
李玄烬放下茶盏,目光投向殿外的天空。
回想起幼时在深宫里的岁月,先帝的苛责与打骂是真切的,而太后的冷眼旁观也是真切的。太后从未故意折磨过他,没有打过他一巴掌,也没有饿过他一顿饭。她只是坐在那里,敲着她的木鱼,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没有给予过他任何属于母亲的庇护与关爱。
她不爱先帝,自然也不爱他这个儿子。
长大后,李玄烬明白了太后的空洞与被动。他不恨她,因为他知道恨一个没有心的人是徒劳的。但要说爱,他也确实给不出多少。
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像是一场基于血缘和礼法之上的政治默契。
当年他发动宫变,逼退先帝,他需要太后出面。因为太后是先帝的嫡妻,是大周名正言顺的皇后,只有太后的懿旨,才能让他的登基变得无可指摘、名正言顺。
而太后,她一辈子不争不抢,却也需要一个稳固的依靠。他成了皇帝,她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天下唯一的皇太后,继续过着她那种不受任何人打扰、尊荣无比的生活。
他需要她当年皇后的身份,她需要他来稳固地位。互相尊重,互不干涉,就这样子,极其简单,也极其现实。
李玄烬登基以来,在物质和礼数上,从未亏待过慈宁宫半分。天下最好的贡品,总是最先送到太后的面前。他尽到了一个帝王和一个儿子应有的本分,给了她最大的体面。即便太后之前因为齐珏和李允的事情而对他有所不满,他也只是将其留在京城,作为一种温和的拉开距离的方式,并未真的动过什么削减尊荣的念头。
如今她病了,李玄烬自然会吩咐太医院用最好的药,也会在规矩上做到无可挑剔。
“摆驾,去慈宁宫。”
李玄烬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玄色常服。
他去慈宁宫,一来是作为儿子,理应去探望病重的母亲,这是大周天子应有的孝道与尊重;二来,他也是去接他的阿珏。
齐珏身子本就清瘦,昨夜又没休息好,他不想让齐珏在那满是药味的宫殿里耗费太多的精力。探望过后,他要把人带回太极殿,哪怕是让齐珏在偏殿的软榻上靠着休息一会儿也好。
第195章 心境
慈宁宫的药味,在齐珏连续侍疾的第五日,似乎终于淡去了几分那股令人窒息的死气。
这几日里,齐珏几乎是将太极殿和御史台的卷宗都搬到了慈宁宫的偏殿。他白日里在病榻前亲自盯着宫女熬药,试温,一勺一勺地喂进太后的嘴里;夜里便在偏殿的软榻上和衣而卧,只要内寝有一点动静,他便会立刻披衣起身。
他做得极其规矩,极其周到。没有半分邀功的虚浮,也没有半分不耐烦的敷衍。
在齐珏这般精细妥帖的照料,以及太医院那些不要命的猛药灌注下,太后那原本如游丝般的脉象,终于奇迹般地渐渐平稳了下来。虽然身子依然虚弱得连坐起身都需要人搀扶,但那双原本浑浊空洞的眼睛里,总算是重新聚起了几分清明的光彩。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上糊着的明纸,柔和地洒在床榻前。
太后靠在厚软的明黄色大引枕上,微微转动着眼珠,静静地注视着坐在床榻不远处、正低头翻看一本折子的齐珏。
齐珏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素青色长衫,眉头微蹙,手里拿着朱笔,正在折子上勾画着什么。他的侧脸在光影的勾勒下显得格外清冷,专注而安静。
太后看着他,心底那股盘桓了许久的、对齐珏的厌恶与排斥,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大半。
人在经历过一场几乎要了命的大病之后,心境总是会发生一些极其微妙的变化。当她躺在这张华丽却冰冷的床上,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自己曾经死死抓住的那些所谓的大局、所谓的规矩,原来都是些虚无缥缈的幻影。
她本来就是一个不争不抢、懒得管事的人。之前之所以强行出头去敲打齐珏,不过是出于一种作为上位者对打破规则之人的本能排斥。可是现在,她真的觉得累了。
太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想,罢了,懒得管那么多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李玄烬这江山怎么坐,他愿意把后宫交给谁,愿意立谁的孩子为储君,那是他自己的事情。她这辈子连自己都没有活明白,又何必拖着这副残躯,去跟这些年轻人的执念较劲呢?
“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