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3个月前 作者: 小楼7788
    信上的内容,宛如一个病入膏肓的疯子在黄泉路上的痴情呓语,字里行间却又流露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扭曲到了极点的爱恨纠葛:


    明雅,我在这深宫里唯一的,也是最亲爱的知己。


    当你展信细阅之时,我大抵已化作了一枯骨。你千百回唤过的楚姐姐,是你自以为在这世上最好的朋友楚依依。可若是剥去这层温婉的皮囊,在那腐朽幽暗的灵魂深处,却刻着一个你前世最为痛恨的名字,宋依依。


    我是李钥的结发妻子,是自幼伴他长大的青梅竹马,我的腹中,甚至已然孕育了他血脉相连的骨肉。我虽身若浮萍,门第微贱,无福得他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但他曾抵着我的额角,言之凿凿地许诺终有一日会让我堂堂正正地站在他的身侧。直到你的出现,将这一切生生碾作了齑粉。


    这大梦初醒的重活一世,我初见你时,心底竟对你生出了几缕悲悯。我曾固执地以为,上一世的你也不过是个被宿命捉弄的可怜人,是在毫不知情的光景下嫁给了李钥,满心欢喜地嫁给所爱之人,却在红烛落尽后才惊觉他早已有了家室。正因存了这层同病相怜的心思,重生以来的这些日夜,我是当真将整颗心掏出来喜欢过你的。你那般鲜活纯粹,像极了草原上未曾染尘的初雪,惹得我这身处泥沼之人,也忍不住想要靠近那点温暖。


    可笑我自诩看透了因果,却在玉芙宫外,看你哭着跌入我怀中的那一刻,犹如醍醐灌顶,看清了这残忍的真相。原来早在在赐婚的圣旨落下之前,你便已经洞悉了他的虚伪,窥见了我与那个无辜孩儿的存在。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既然你已然看穿了他的真面目,那你为什么还要嫁给李钥呢。你明明知道我的腹中已经有了他的血脉,你又为何非要扮作一副受害者的模样,来残忍地破坏我仅存的这一切。


    上一世,你带着无上荣光嫁入王府,随后便派人在长夜里踏平了我的别院,残忍地绞杀了我那尚在襁褓中的无辜孩儿,将我如敝履般驱逐出京城。那时的我,只当你是误会了我的存在,以为我是阻碍你与李钥琴瑟和鸣的绊脚石,才会在嫉妒的驱使下对我痛下杀手。我曾在无数个流落街头的寒夜里苦苦诘问,为什么这般单纯的你、这么善良美好的你,在穿上那身嫁衣之后,会蜕变成那般面目全非的模样,竟能狠下心肠,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下此毒手。


    你曾是我在这世间见过的、最皎洁美好的存在。可你上辈子,便是用这副天真无邪的面孔,将我骗得体无完肤。你让我误以为那个褫夺了我孩子性命、将我赶出京城的人,是薄情寡义的李钥。而在我走投无路、痛不欲生之时,又是你如菩萨低眉般出现在我面前。你大度地帮助了我,接纳了我,甚至不顾旁人的非议,亲自出城迎我入府。直到我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我对你都是毫无保留地信任着、感念着。直到你微笑着站在我的榻前,亲手将一盏散发着异香的毒酒,温柔地喂入我的口中。


    待我咽下满腔的血泪,再次睁开眼时,便成了这长门轩里卑微的楚依依。


    长生天既怜悯我重来一回,我便实在不忍心看你再次跌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渊,不忍看你那双纯白的手上再次沾满罪恶的鲜血。


    不要怪我,我只是在度你,度你免受这红尘情爱的磋磨,度你将这副最干净的皮囊永远留存。只要你安静地睡去,这世间便再也没有那些阴暗的算计,你依然是我心中最完美的明雅。黄泉路冷,姐姐在下面等你,我们生生世世,再也不要分开了。


    第178章 质本


    栖月宫内的苦涩药香,已经浓郁得仿佛能将这满殿的空气都凝固起来。


    自老神医施针逼毒之后,整整三天三夜,明雅公主始终处于一种半昏迷的状态。暗红色的毒血顺着她的指尖被一点点逼出,那原本足以致命的高热也终于如退潮般缓缓散去。然而,守在床榻前的齐珏和丽妃,心头却始终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因为明雅虽然退了烧,却迟迟没有醒来的迹象。


    直到第四日的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窗棂,洒在床榻前那盆已经有些枯萎的海棠花上时,锦被下的少女终于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嘤咛。


    “明雅!”


    已经熬得双眼通红、形容憔悴的丽妃猛地扑到床边,紧紧握住少女那冰凉的手指,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谢天谢地,你觉得哪里痛?口渴不渴?”


    齐珏也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榻前,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桃花眼里,此刻布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在两人焦急而期盼的目光中,明雅缓缓睁开了那双曾经如同草原星辰般明亮的大眼睛。


    然而,下一刻,齐珏和丽妃的笑容便彻底僵在了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里的灵动与狡黠,没有了对中原繁华的好奇,甚至也没有了得知被背叛后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那双眼睛清澈得可怕,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里面只剩下一种毫无杂质的、近乎于婴孩般的懵懂与纯粹。


    明雅茫然地看着眼前满脸泪水的丽妃,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齐珏。她歪了歪脑袋,慢慢地将一根手指塞进嘴里,轻轻地咬着,随后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傻笑。


    “漂亮哥哥……”明雅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带着一种幼童特有的娇憨,“饿饿……明雅想吃糖……”


    这句奶声奶气的话语,宛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齐珏和丽妃的心口上。


    一直守在偏殿的老神医听到动静,提着药箱快步走入内室。他仔细翻看了明雅的眼睑,又探了探她的脉搏,最后只能发出一声极其沉重而无奈的叹息。


    “娘娘,这‘相思子’与‘忘忧草’混合的毒性太过霸道,且在公主体内潜伏、爆发的时间太长。”老神医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医者回天乏术的悲凉,“毒气虽然被逼出,但已经伤及了脑脉。公主的性命虽然保住了,但她的心智……恐怕永远停留在三岁孩童的时候了,再也无法恢复。”


    这句话,成了压垮丽妃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位出身将门、性格豪爽跳脱,哪怕在深宫中被规矩磋磨也从未掉过一滴眼泪的女子,此刻却像是一个失去了心爱幼女的母亲,猛地跌坐在地,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痛哭。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丽妃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将那个还在傻笑着讨要糖果的少女紧紧地搂进怀里,眼泪扑簌簌地落在明雅的寝衣上,“我的明雅啊!你那么骄傲,那么喜欢骑马射箭,你该是一只在天上飞的鹰啊!怎么会被那帮毒妇害成这副模样!”


    齐珏站在原地,双腿仿佛灌了铅一般沉重。他看着那个曾经满院子追着他喊“漂亮哥哥”、信誓旦旦地说要追求自由的草原明珠,如今却变成了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痴儿,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涌起一股腥甜。


    他没有哭,但他那苍白的脸色和死死攥紧的双拳,却比任何眼泪都要让人感到痛彻心扉。


    这世间最残忍的事情,莫过于眼睁睁地看着一件绝世珍宝,在自己面前被摔得粉碎,而自己拼尽全力,也只能拼凑出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当大周将明雅公主中毒导致心智受损的消息快马加鞭送达迭兰国王庭时,这位新继位的二皇子正忙着肃清政敌、巩固王权。


    对于这位同父异母的妹妹,二皇子本就没有多少深厚的感情。在广袤的草原上,王室之间的亲情本就淡薄,更何况他们并非一母同胞。但是,明雅毕竟是迭兰国的公主,她在大周的皇宫里遭此毒手,无论如何,这也是对迭兰国王室尊严的一种挑衅。二皇子虽然不伤心,但也必须要做出一番痛心疾首的姿态,以此来向大周讨要说法。


    面对迭兰国送来的那封措辞严厉、暗含威胁的国书,大周皇帝李玄烬展现出了一个成熟帝王应有的冷酷与果决。


    乾坤殿内,李玄烬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将国书扔在御案上。他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直接向户部和鸿胪寺下达了旨意。


    “传朕的旨意,迭兰国公主在大周宫闱遇害,朕深感痛心。为了弥补迭兰国之失,大周愿赐黄金十万两,极品蜀锦五万匹,并在南疆边境额外开放三处互市关口,免税三年。此外,真凶楚常在已畏罪自杀,其九族流放岭南,永不录用。”


    这笔赔偿,可以说是丰厚到了极点。十万两黄金和三处免税的互市关口,足以让迭兰国在未来的十年内国库充盈、兵强马壮。


    这是一个极其冷血却又极其现实的政治交易。


    当大周的使臣带着这笔惊天的财富和条件丰厚的盟约再次抵达迭兰国时,那位原本还叫嚣着要为妹妹讨回公道的二皇子,立刻收起了所有的锋芒。


    二皇子在王帐中接待了大周使臣,他红着眼眶,声泪俱下地表达了对妹妹遭遇的痛心,并顺理成章地接过了那份足以让他坐稳王位的厚礼。随后,迭兰国再次递交了永结同盟的国书。


    毕竟,在冰冷的王权与切实的国家利益面前,迭兰国是不可能为了一个已经变成傻子的公主,去跟国力强盛的大周发生任何实质性的冲突的。明雅的悲剧,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化作了国库账本上的一串数字,彻底被掩埋在了两国交好的赞歌之中。


    当这个消息传回太极殿时,齐珏正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春雨,一言不发。


    他已经连续三天茶不思饭不想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那件原本合身的月白色锦袍,此刻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的眼中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哀凉。


    七岁的大皇子李允,此刻正乖巧地坐在齐珏身边,手里捧着一碗尚有余温的肉粥,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地喂到齐珏嘴边。


    “爹爹,你吃一口吧。你若是饿坏了身子,允儿会心疼的。明雅姑姑现在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她每天在栖月宫里玩风车,笑得很开心。她不记得那些坏人了,也不记得那些伤心事了,这对她来说,也许也是一件好事呢。”李允用他那尚显稚嫩的嗓音,认真地安慰着自己的父亲。


    齐珏摸了摸李允的头,勉强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咽下了那口寡淡无味的肉粥。


    但其实,齐珏心里清楚,在这场悲剧中,最伤心的并不是他。


    丽妃在教导明雅的这大半年里,她早就将那个天真烂漫的草原姑娘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疼爱。如今明雅变成了三岁的稚童,丽妃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夜夜抱着明雅落泪,那份锥心之痛,外人根本无法体会。


    这日傍晚,李玄烬批完奏折回到东暖阁,看到齐珏依然那副郁郁寡欢、形销骨立的模样,心中一阵揪痛。


    这位向来占有欲极强、恨不得将齐珏时时刻刻拴在裤腰带上的大周天子,在沉默了许久之后,做出了一个破天荒的决定。


    他走到齐珏身边,轻轻将他揽入怀中,叹了口气:“阿珏,你去栖月宫吧。去陪陪丽妃,陪她度过这最难熬的几日。朕准你在栖月宫留宿两晚。”


    齐珏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他一再打破底线、甚至愿意压抑自己那疯狂嫉妒心的帝王,眼眶终于忍不住泛起了一阵酸涩。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头深深地埋进了李玄烬宽阔的胸膛里,感受着那份属于帝王的、深沉而内敛的温柔。


    第179章 质洁


    两日的陪伴转瞬即逝。


    在栖月宫的日子里,齐珏陪着丽妃一起,像照顾婴孩一般,哄着那个会因为得到一块桂花糕而欢天喜地的明雅。看着少女那副无忧无虑的痴傻模样,齐珏和丽妃的心境也渐渐从最初的崩溃与绝望,转变为了一种无奈的接受。


    或许正如允儿所说,忘却了一切前尘往事,对于明雅而言,未尝不是一种残忍的慈悲。至少,她不必再去面对那令人作呕的背叛,不必再去承受深宫中那些不见血的算计。


    李钥已经被齐珏和李玄烬一起弄死了,训王爷已经完全是齐珏的人了,对于这个不受重视的儿子,肯定比不上自己捧在手心的李明的前程,所以对此也毫无怨言。


    第三日的黄昏,当齐珏拖着依然疲惫的身躯回到太极殿时,李玄烬早已经在暖阁中等候多时了。


    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任何君臣之间的虚礼。当那厚重的锦缎门帘落下的那一刻,李玄烬便大步上前,将那个清瘦了许多的身影牢牢地、紧紧地锁进了自己的怀里。


    李玄烬默默地抱着齐珏,下巴轻轻抵在齐珏的颈窝处,感受着怀中人熟悉的冷香与心跳。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与温度,毫无保留地传递给对方。


    在这一刻,李玄烬的心中也泛起了一阵难以名状的触动。


    他曾是大周最冷酷无情的暴君,杀伐果断,铁石心肠。这世上无数人的生死,在他眼中不过是棋盘上的黑白子,不值一提。可是如今,因为怀里这个男人,他那颗坚硬如铁的心,不知不觉间竟然也生出了几分柔软与悲悯。他开始懂得体谅齐珏的悲伤,甚至会因为齐珏的痛苦而感到心如刀绞。


    他早已不再像从前那般铁石心肠,因为齐珏,他终于有了属于凡人的软肋与温度。


    良久,李玄烬缓缓松开了一点手臂,但依然将齐珏圈在怀中。他的目光越过齐珏的肩膀,落在了不远处的紫檀木书案上。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被蜜蜡重新封印的牛皮纸信封,正是楚常在那封令人毛骨悚然的绝笔信。


    “阿珏。”李玄烬的声音在静谧的暖阁中低低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这几日,朕也时常在想那封信上的荒唐之言。你……你相信明雅在上一世,真的变成了楚常在信中所说的那种、为了嫉妒而杀人灭口的怪物吗?”


    这个问题,犹如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齐珏原本已经渐渐平息的心湖中,再次激起了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齐珏沉默了许久。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迎上李玄烬那双深邃探寻的眼眸。


    “陛下,我们永远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齐珏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苍凉,他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悠远,“人是会变的,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在那些日复一日的磋磨与绝望中,再干净的白纸,也可能会被染上剧毒。或许在某个我们未曾知晓的时光里,明雅真的被婚姻的背叛逼成了那样;又或许,那只是楚常在走火入魔后的一场臆想。但这都不重要了。”


    齐珏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坚定:“关于将来会发生什么,或者在另一个虚无缥缈的因果里发生过什么,我们无从探究。但我们绝不能凭借还没有发生的事情,绝不能凭借一种可能存在的未来,就给此刻的明雅定罪。如果仅凭恐惧未来,就可以肆意抹杀现在的无辜,那这世间,还有什么公道可言?”


    听到这番话,李玄烬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齐珏的肩膀,迫使他抬起头来。


    “阿珏,看着朕!”


    李玄烬的声音沉稳、霸道,带着一种能够定海神针般的力量,瞬间击碎了齐珏心底最后一丝因为那封信而产生的阴霾与动摇。


    “别被这毒妇的疯言疯语乱了心神。不管什么前世今生,不管什么因果轮回,朕只看眼前,只相信现世!在这一世,明雅那丫头干干净净,她的双手没有沾染过任何人的鲜血!这个毒妇仅仅因为自己脑海中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或者不知道从哪里产生的荒谬幻觉,就去残忍地谋杀一条鲜活的性命,这简直是丧心病狂到了极点!”


    齐珏深吸了一口带着檀香的空气,缓缓地将目光从那散落一地的素色信笺上收回。李玄烬手掌传来的灼热温度,像是一股暖流,让他渐渐找回了属于御史大夫的绝对理智与冷酷。


    是啊。


    无论楚常在在信里写得多么情真意切、多么缱绻悱恻,无论她在那个所谓的“上一世”经历了怎样痛彻心扉的背叛……在这个真实的当下,在这一世正在运转的轮回里,明雅公主只是一个被爱情的谎言欺骗、被友情的毒药暗算的无辜少女。任何人都没有资格,用尚未发生的罪恶或者前世的虚妄,来剥夺她生存的权利。


    “将这封信即刻封存,列为绝密,任何人不得翻阅。”


    齐珏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情绪都已经如同潮水般退去,他那双桃花眼中,重新覆上了冰冷无情的铠甲。


    “这信上的荒诞内容,哪怕是一个字,都不许泄露到宫外!对外发出的文书,就写楚常在因心胸狭隘、嫉妒公主深得圣宠,故而心生歹意,暗中下毒,如今事败已畏罪自杀,死有余辜。”


    一旁的暖榻上,一直乖巧地捧着一本《论语》研读的大皇子李允,将两位父亲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七岁的孩童,心思往往比大人还要纯粹与尖锐。他放下手中的书卷,迈着小短腿走到齐珏身边,仰起那张小脸,一双乌黑的眼珠里闪烁着超出年龄的深邃。


    “爹爹。”李允拽了拽齐珏的衣袖,声音稚嫩,却抛出了一个足以让所有哲人都陷入沉思的难题,“如果楚常在说的是真的……如果你的仇人现在还没有做伤害你的事情,但是你却提前知道了未来他一定会伤害你,甚至会杀了你最在乎的人。那你……会在他还没伤害你的时候,就先下手去伤害他吗?”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东暖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这是一个悖论,一个关于人性、道德与自我保全的死结。


    齐珏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双总是能看透朝堂诡谲的眼眸中,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深深的迷茫。


    是啊,如果换作是他呢?


    如果他提前知道了某个人未来一定会对李玄烬、对允儿、对他在乎的一切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他还会像刚才痛斥楚常在那般,坚持“不能凭借未发生的罪恶来定罪”的底线吗?他会不会也像楚常在一样,为了保护自己爱的人,而选择化身为修罗,去提前扼杀一个此刻还是无辜的生命?


    齐珏闭上眼睛,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理直气壮地给出一个否定的答案。


    “我……我不知道。”


    齐珏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与迷茫。


    他缓缓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身边的李玄烬。那个大周的九五之尊,那个杀伐决断、将天下苍生都握在掌心的男人。


    齐珏深深地看了一眼李玄烬,眼底藏着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他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如果他遇到了这种事情,他会怎么选?而如果是李玄烬遇到了这种事情……这位为了他可以颠覆天下的暴君,又会给出怎样血腥而疯狂的答案呢?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