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3个月前 作者: 小楼7788
    与荒郊野外那颠簸的马车相比,京城的紫禁城依然巍峨耸立,金碧辉煌。然而,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却早已暗流汹涌,人心惶惶。


    玉芙宫的大门紧紧地闭着。平时在门外伺候的宫女太监被撤走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两排面容极其冷峻、手持长戟的御林军。整个玉芙宫被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靠近。


    宫里这几日传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一向深得圣宠、执掌六宫大权、甚至身负绝顶武功的宸妃娘娘,突然身染重疾。病情来势汹汹,皇上已经下旨彻底封锁了玉芙宫,任何人不得探视,以免过了病气。


    后宫的妃嫔们私下里议论纷纷,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暗自心惊。但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皇上的霉头,因为这几日的李玄烬,简直就像是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杀神。


    朝堂上,皇帝虽然照常临朝听政,但那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骇人寒气,压得满朝文武连大气都不敢喘。几个平时喜欢直言进谏的老臣,只是稍微对南疆的战事多说了两句,就被皇帝用冰冷的目光盯得浑身冷汗,直接以殿前失仪的罪名罚了半年的俸禄。


    大家都看得出来,皇上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而此时,在距离玉芙宫不远的凝香殿里,气氛同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丽昭仪没有穿平时那些鲜艳利落的劲装,而是换上了一身素淡的宫服。她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鸡肉粥,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大皇子李允。


    才短短两三天的时间,原本脸颊上还有些婴儿肥的李允,竟然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他那双大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刚刚哭过,整个人显得萎靡不振。


    “允儿,听话,多少吃一口吧。你这样茶不思饭不想的,身体怎么受得了?”丽昭仪柔声哄着,将勺子递到李允的嘴边,“这粥是小厨房熬了两个时辰的,里面加了你最爱吃的干贝,很鲜的。”


    李允却固执地摇了摇头,把脸偏向了一边。


    “我不饿。我要去找爹爹……”李允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小手紧紧地抓着桌布,“他们都说爹爹病得很重,可是为什么连我都不让见?爹爹武功那么高强,他一个人就能打十个侍卫,怎么会突然病得这么重?昭仪娘娘,你带我去玉芙宫好不好?我保证乖乖的,绝对不会吵到父妃休息。”


    看着孩子这副可怜的模样,丽昭仪的心里像针扎一样难受。


    她放下手里的粥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是个直爽的性子,但在这深宫里待了这么久,也不是没有脑子的人。


    玉芙宫突然被重兵封锁,对外宣称是宸妃染了重病。可是,凝香殿离玉芙宫不远,这几天她根本没有看到太医院的太医频繁地进出玉芙宫。如果是真的病重,怎么可能连个熬药看诊的动静都没有?


    再联想到皇上这几天那反常的暴戾,丽昭仪心里早就隐隐猜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


    齐珏,出事了。


    他根本不是生病,他极有可能是失踪了,甚至是遇到了极大的危险!皇上封锁玉芙宫,散布重病的流言,只是为了稳住前朝后宫的局势,掩盖齐珏不在宫中的事实。


    “允儿乖,你爹爹的病需要静养,皇上也是为了他好才不让人打扰的。”丽昭仪只能强忍着心里的焦急,继续用善意的谎言安抚孩子。她走过去,将李允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你若是真的心疼你爹爹,就该好好吃饭,把自己养得壮壮的。等你爹爹病好了,看到你瘦成这样,他会伤心的,对不对?”


    李允趴在丽昭仪的肩膀上,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打湿了丽昭仪的衣襟。


    “我怕……”孩子的声音里充满了对失去的深深恐惧,“我之前的家,突然就没了……现在有了爹爹,但是爹爹也病了......”


    丽昭仪听得心酸不已,眼眶也跟着红了。这孩子身上背负着静王府满门的血债,好不容易在玉芙宫里找到了家的温暖,若是齐珏真的出了什么事,这孩子该多可怜。她暗暗咬紧了牙关,在心里祈祷:齐珏,你可千万要平安回来啊!


    就在京城因为齐珏的失踪而暗流涌动的时候,远在千里之外的官道上,那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正在飞速地向前行驶。


    车厢里,齐珏靠在窗边,看着外面不断向后退去的风景。


    随着马车日复一日地前行,空气渐渐变得湿润起来,原本光秃秃的北方荒山,已经被郁郁葱葱的树林和偶尔可见的梯田所取代。路边的野花野草,也长得越来越繁茂,透着一股属于南方的湿热气息。


    齐珏虽然没有离开过京城,但他博览群书,对于大周朝各地的风物志了如指掌。他通过这几天气候的变化、日照的角度以及植被的种类,已经完全确定了他们前行的方向。


    “我们正在往南走。”齐珏收回视线,看着坐在对面的二皇子,语气平静得有些出奇。


    二皇子正拿着一块干粮在啃,听到齐珏的话,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坦然地点了点头。


    “没错。我们正在前往南疆。”二皇子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水,看着齐珏,“怎么?害怕了?”


    齐珏没有回答害怕还是不害怕。他一边缓慢地暗自调息,试图冲破体内那层迷香的桎梏,一边在心里觉得眼前的局势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沈卓在南疆有十万大军,那是他的大本营,那里可以说是龙潭虎穴。”齐珏理智地分析道,“你一个迭兰国的皇子,在沈卓眼里就是一个随时可以用来和迭兰国做交易的筹码。你现在主动跑到南疆去,这和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二皇子听了,不仅没有担忧,反而轻笑了一声。


    “羊入虎口?谁是羊,谁是虎,还不一定呢。”二皇子将水囊挂在腰间,眼神中闪过一丝狼一般的狠厉。


    “沈卓现在确实势大。但他刚刚打退了我大哥的军队,现在南疆的局势微妙得很。”二皇子看着齐珏,也不隐瞒自己的计划,“沈卓想用军功换取退路,我那好大哥打了败仗,肯定在国内威信扫地。这个时候,沈卓的大营里,迭兰国的边境上,到处都是见不得光的阴谋。”


    二皇子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容:“我要去南疆,不是去送死。我要在他们互相猜忌、互相试探的时候,从中间撕开一道致命的口子。我要让沈卓首尾不能相顾,我要让我那个抢了王位的大哥付出惨痛的代价。只有南疆彻底乱起来,我才有机会趁乱回到迭兰国,夺回属于我的东西!”


    齐珏看着二皇子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不得不承认,这个蛮子虽然脑子有时候不太正常,但在谋划这种天下大局时,确实有着过人的胆识和敏锐的战争嗅觉。他是在豪赌,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机会。


    齐珏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的疼痛稍微减轻了些许。


    看来,这趟南疆之行,他是躲不掉了。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只要给他时间,等他体内的迷香余毒散尽,内力恢复,他有的是办法对付这个异族皇子。


    齐珏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南疆有沈卓,有迭兰国的军队,现在还要加上这个不安分的二皇子。那里即将变成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而李玄烬既然已经拿到了沈卓通敌的铁证,按照他那杀伐果断的性格,肯定不会在京城干等着。大周朝的平叛大军,说不定此时也已经暗中开拔,直逼南疆。


    所有的风暴,都将在南疆的土地上猛烈地汇聚。


    齐珏睁开眼睛,看着窗外不断向南退去的景色。


    “玄烬,你一定要冷静……”齐珏在心里默默地念着那个熟悉的名字,“等我。在南疆,我们一定会重逢的。”


    第136章 阴谋


    南疆,镇远大将军府的帅帐内。


    按理说,南疆的夏季应该是湿热的,甚至连吹进帐篷里的风都带着一股子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烦躁。然而此刻,站在这座象征着南疆最高权力的帅帐中央,沈卓却感觉到了一阵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的、彻骨的寒意。


    这位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让周边小国闻风丧胆的大周老将,此时正死死地盯着帅案上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早已经没有了往日里那种运筹帷幄、高高在上的傲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于绝望的惊惶。


    “还没有消息吗?”沈卓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他转过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心腹副将。


    副将的身体微微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恐惧:“回……回大将军,还是没有。我们在京城布置的三个暗桩、十二个联络点,从昨天夜里开始,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全断了。派去联络的飞鸽,一只都没有飞回来。”


    “翠微居那边呢?那个给贵人娘娘送信的太监呢?!”沈卓猛地一拍桌子,厚实的红木帅案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也没有……”副将咽了一口唾沫,“不仅如此,我们留在京城最后的那三十名死士,连同那块玄铁虎头令牌,也彻底失去了感应。大将军,我们在京城的眼睛和耳朵……全瞎了!”


    “砰!”


    沈卓一把将帅案上的端砚扫落在地,价值连城的古砚瞬间摔成了几块刺目的碎片,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全断了。


    失去联系,对于沈卓这种在刀尖上舔血、靠着情报和阴谋活到今天的老狐狸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他知道自己那个孙女的脾气。那丫头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不仅拒绝了自己让她出宫逃命的安排,甚至愚蠢地拿走了那块能调动死士的令牌。


    “那个蠢货!她到底干了什么!”沈卓在帅帐里焦躁地来回踱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沈贵人被抓了。这绝对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在京城,在天子脚下,能够在一夜之间,干净利落地将沈家经营了数年的暗线全部连根拔起,甚至让三十名顶尖死士连求救信号都发不出来的人,这世上只有一个。


    当今大周天子,李玄烬。


    “皇上动手了……他终于按捺不住,要对我们沈家下死手了!”沈卓喃喃自语,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沈卓一直以为,李玄烬虽然在不断削弱他的兵权,但看在他手握十万大军、镇守南疆的份上,多少还会投鼠忌器,不敢逼得太紧。他甚至以为,自己故意放出迭兰国二皇子遇害的消息,挑起边境摩擦,就能让李玄烬为了顾全大局而继续忍耐他。


    可是他错了。他太低估了那位年轻帝王的恐怖的杀伐决断,也太低估了李玄烬要将沈家彻底抹杀的决心。


    “大将军,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皇上既然已经抓了贵人娘娘,断了我们在京城的后路,恐怕平叛的圣旨和讨伐的大军,已经在暗中集结了啊!”副将慌乱地抬起头,满脸都是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的恐惧。


    怎么办?


    沈卓停下脚步,走到帅帐巨大的南疆地图前。他那双曾经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在地图上焦灼地扫视着,试图在这进退维谷的绝境中,寻找一条渺茫的生路。


    回京城认罪?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沈卓果断地掐灭了。当年落星沼泽,他暗害静王、里通外国的事情,虽然自认做得干净,但李玄烬既然敢撕破脸,绝对是手里掌握了什么致命的把柄。回京城,那是自投罗网,不仅他要被凌迟处死,整个沈家都会被诛九族。


    既然不能退,那就只能反了!谋反!


    沈卓的目光凶狠地落在了地图上代表大周十万大军的驻扎点上。他手里有兵,南疆是他的地盘,只要他登高一呼,自立为王,未必不能和李玄烬分庭抗礼!


    可是,当这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的时候,沈卓的手指却在地图上无力地颤抖了起来。


    他不敢。


    确切地说,他没有胜算。


    沈卓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是一个精明人,他不是那种为了可笑的尊严就带着部下去送死的莽夫。


    这些年,李玄烬看似对他恩宠有加,实则在隐秘地温水煮青蛙。南疆军队里那些中层将领,早已经被朝廷以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替换了一大半;南疆的军需粮草,更是被户部严苛地卡住了脖子。


    如果他现在扯旗造反,他手底下这十万大军,到底有多少人愿意跟着他去背负谋逆的千古骂名?就算有一半人愿意跟着他,面对李玄烬那恐怖、战无不胜的大周铁骑,他的胜算能有几分?


    大概率是在一番惨烈的苦战之后,粮草断绝,众叛亲离,最终落得个兵败身亡、遗臭万年的悲惨的下场。


    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沈卓谋划了一辈子,是为了尊贵的权力,是为了风光地活着,而不是为了悲壮地去死!


    谋反这条路,是一条没有希望的死路。


    沈卓的目光艰难地,从大周的疆土上移开,越过了那条漫长的边境线,最终落在了地图最南端的那片广袤土地上迭兰国。


    大周待不下去了,那往南逃呢?


    只要他带着心腹和财宝,越过边境,逃进迭兰国的腹地,以他的丰富的统兵经验和对大周边防的了解,未必不能在迭兰国谋得高贵的地位。


    然而,当他的视线触及“迭兰”二字时,他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心底的绝望更加浓重了。


    迭兰国,现在对他来说,比大周的京城还要恐怖。


    当年,他为了养寇自重,为了把南疆彻底变成自己稳固的独立王国,他在暗中隐秘地联系了迭兰国有野心的大皇子。两人达成了一个肮脏的交易。


    迭兰国老国王宠爱聪慧勇猛的二皇子,甚至有传言要将王位传给老二。大皇子嫉妒发狂,便与沈卓串通。沈卓利用大周的暗探网络,隐秘地设下陷阱,将那位迭兰国最受宠的二皇子活捉,秘密囚禁在了沈家的死牢里。


    大皇子借此排除了异己,掌控了迭兰国的大半兵权;而沈卓则把二皇子当成了致命的筹码,随时可以用来威胁大皇子,甚至捏造二皇子遇害的消息来挑起边境冲突,以此来向大周朝廷要兵要粮。


    可是现在,局势彻底失控了。


    迭兰国那位精明的老国王,虽然病重,但并没有老糊涂。他已经察觉到了二皇子失踪的蹊跷,甚至已经查到了大皇子和中原人勾结的蛛丝马迹。如果沈卓现在狼狈地逃到迭兰国,老国王为了给心爱的二儿子报仇,绝对会残忍地将他剥皮抽筋。


    往北是死,往南也是死。起兵谋反是死,坐以待毙更是死!


    沈卓颓然地跌坐在帅椅上,那张老脸上布满了灰败的死气。他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竟然可悲地把自己逼进了一个十死无生的绝境。


    就在这时,沈卓的脑海里突然突兀地闪过一道光。


    他猛地直起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疯狂、甚至带着几分赌徒般孤注一掷的恶毒光芒。


    “不……我还没有输定……”沈卓咬着牙,吃力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虽然不敢逃去迭兰国,但他手里,还握着一张致命的底牌。


    迭兰国的大皇子!


    那个有野心、却又愚蠢的大皇子,和他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如果二皇子没死、并且被囚禁在京城的消息泄露出去,大皇子勾结外敌暗害亲弟的罪名一旦坐实,迭兰国老国王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砍了大皇子的脑袋。


    “传令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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