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包厢里很干净，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朱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还能隐约看到翰苑书局门口的热闹景象。


    没过多久，店小二就端着托盘，像流水一样把菜送了上来。金黄酥脆的烤鸭、卤得软烂的酱牛肉、清炒的鲜嫩时蔬，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排骨冬瓜汤，摆了满满一大桌子。


    “都饿了吧，别客气了，赶紧吃。”


    齐珏拿起筷子，先给李允夹了一个比他拳头还要大的白面肉包子，又夹了一大块没有骨头的酱牛肉放在他的小碗里。


    李允今天确实累坏了，他双手捧着那个大肉包子，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他吃得非常香，两边脸颊鼓鼓的，像一只正在进食的小松鼠。


    丽昭仪更是豪放。她直接伸手扯下一个大大的烤鸭腿，连蘸酱都懒得蘸，直接一口咬掉了一大半。


    “哎哟，饿死我了。今天早上为了挑那根红缨枪，我连早饭都没吃饱。”丽昭仪一边嚼着鸭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话，“齐珏，你还真别说，你姐姐现在站在那个柜台后面，简直在发光。我看以后谁还敢说她嫁不出去。等她赚了钱，想招多少个上门女婿招不到？”


    齐珏端着酒杯，被丽昭仪这话逗得笑出了声。


    “招女婿就算了，她现在估计看哪个男人都觉得烦。”齐珏喝了一口酒，转头看了看坐在身边的李玄烬。


    李玄烬正专心致志地在挑鱼刺。他把一条清蒸鲈鱼最嫩的鱼肚子上的肉剔出来，确认里面一根刺都没有了，这才极其自然地夹起来，放在齐珏面前的碟子里。


    “李公子，今天表现不错，给您记一功。”齐珏看着碟子里的鱼肉，眉眼弯弯地敬了李玄烬一杯酒。


    李玄烬听到这声“李公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他今天的心情真的非常好。在这喧闹的市井酒楼里，没有那些烦人的奏折，没有规矩森严的太监宫女。他就像一个普通的男人，带着自己最爱的人，请朋友吃顿饭，这种感觉太轻松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在桌子底下，悄悄地伸出手，勾住了齐珏的手指。


    “既然我表现得这么好，齐公子打算怎么赏我？”李玄烬凑过去，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戏谑。


    齐珏白了他一眼，用力地想把手抽回来，但是李玄烬握得紧紧的，根本抽不动。


    “陛下，这还有外人呢，您收敛一点行不行？当着孩子的面，像什么话。”齐珏压低声音警告他。


    “我算什么外人！”


    坐在对面的丽昭仪把鸭骨头往盘子里一扔，大声喊道，“你们俩就别在那儿偷偷摸摸了，我眼睛好得很。你们尽管恩爱，我眼里只有桌子上这些肉。不过说真的，齐珏，你这个书局的生意肯定会越来越好。明天我就回宫，把我这两年存下来的月例银子全拿出来，去给你姐姐入股。我也当个二老板！”


    “你入股？”齐珏有些惊讶，“你不留着买你的刀枪剑戟了？”


    “刀枪剑戟哪有当老板好玩。”丽昭仪拍了拍手上的油，“我不仅要入股，我还要自己写书！我决定了，我要写一本《大周武将防身术》，专门教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怎么打架。写好了就放在齐璃的书局里卖，肯定能赚大钱！”


    这天马行空的想法，直接把齐珏听愣了，随后大家在包厢里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坐在一旁的李允停下了吃包子的动作。他抬起头，看看笑得前仰后合的丽昭仪，看看一脸无奈但很高兴的齐珏，又看看满眼都是齐珏的李玄烬。


    李允放下手里的包子，擦了擦嘴巴，突然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爹爹，等我长大了，我也能像姑姑这样，在外面开个大店，每天赚很多银子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李玄烬放开了齐珏的手。他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表情变得非常认真。他看着这个刚刚满四岁的养子。


    “李允，你和姑姑不一样。”李玄烬的声音依然温和，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姑姑开书局，是为了她自己开心。但是你长大了，你的肩膀上，要扛起的是整个大周的江山，是这天下所有的百姓。你不能只想着自己开店赚钱。”


    李允似懂非懂地皱起了小眉头。他觉得皇帝的话太深奥了，他有点听不明白。


    “那是说，我以后不能出来玩了吗？”李允有点失落地问。


    齐珏看到孩子有些害怕，赶紧伸出手揉了揉李允的脸蛋，笑着帮他解释。


    “你别听他吓唬你。”齐珏瞪了李玄烬一眼，转头对李允说，“他说的意思是，你以后要开的店，比你姑姑的这个书局要大得多。这整个大周朝，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店铺。你以后要当这个大店铺的老板。你要让店里所有的人都有饭吃，有衣服穿，不能有人被欺负。这就叫扛起江山，懂了吗？”


    李允听到“大店铺的老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我懂了！我要当最大的老板！那以后我也能带我的好朋友，来姑姑的店里看书吗？”


    “当然可以。”李玄烬重新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不管你以后当多大的老板，只要你把事情做好了，你想带谁出来玩，就带谁出来玩。”


    第100章 糖人


    吃过午饭，四个人走出了八仙楼。


    这时候的太阳已经没有中午那么毒辣了，夕阳把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照得一片金黄。街上依然很热闹，路边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摊。


    “糖人嘞！捏糖人！栩栩如生的糖人！”


    一个小贩的吆喝声吸引了李允的注意力。李允停下脚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插满各种动物糖人的草把子。


    李玄烬顺着儿子的目光看过去。他大步走到那个小摊前面，非常豪气地指着草把子说：“老板，这个老虎，这个猴子，还有这个兔子，全给我拿下来。”


    小贩一看这位爷的穿着打扮，就知道是个不差钱的主，高兴得合不拢嘴，赶紧去拔糖人。


    “哎！等等！”齐珏赶紧跑过去，一把抓住了李玄烬拿钱的手，“你买那么多干什么？他才几岁，吃那么多糖，牙齿还要不要了？”


    “难得出来一次，孩子喜欢就买嘛。”李玄烬觉得买几个糖人根本不算什么事，他以前赏赐别人都是论箱赏的。


    “不行。”齐珏非常坚决，“只能选一个。如果吃了长蛀牙，晚上疼得睡不着觉，你负责哄吗？”


    李玄烬看了看齐珏严肃的脸，知道在管孩子这方面自己没有发言权。他只好转过头，有些抱歉地看着李允：“儿子，你爹爹发话了，只能挑一个。你选哪一个？”


    李允看了看大老虎，又看了看小猴子，最后非常认真地指着一只红色的糖狐狸。


    “我要这个狐狸。它长得有点像父君。”李允大声说。


    齐珏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周围的小贩和丽昭仪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李玄烬更是笑得前仰后合，非常痛快地掏钱买下了那只糖狐狸，塞进儿子的手里。


    “有眼光，这狐狸确实好看。”李玄烬笑着夸奖。


    夕阳西下，一行人顺着大街慢慢地往回走。


    李允手里拿着糖狐狸，走累了，李玄烬就直接把他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的肩膀上。堂堂大周皇帝，现在就像一个最普通的父亲一样，扛着儿子在街上走着。丽昭仪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两包刚买的热气腾腾的栗子糕，边走边吃。


    李玄烬空出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牵住了齐珏的手。


    齐珏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挣脱，任由他牵着。


    “珏儿。”李玄烬走在金色的夕阳里，突然轻声开口。


    “嗯？”齐珏应了一声。


    “朕今天认真想过了。”李玄烬的声音不大，但是非常坚定，“等李允这小子长大了，能把这个‘大店铺’管好了。等朝堂上那些老顽固都不在了。朕就把这龙椅交给他。”


    李玄烬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齐珏的眼睛。


    “到时候，朕就陪你去做个游士。朕陪你去。你不是想去南方看水稻，去北方看大雪吗？朕也陪你去。我们带上足够的银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把大周朝所有的地方都走一遍。”


    齐珏愣住了，他怀疑李玄烬好像偷听到了什么，但是他现在并不是很想探究。


    他看着李玄烬被晚霞映照得极其认真的侧脸。他知道李玄烬不是在开玩笑。一个皇帝，能够说出放弃皇权，只为了陪一个人去流浪，这需要多大的爱和决心。


    齐珏的心里突然软得一塌糊涂。他觉得自己昨晚说的那句“得之我幸”，真的是一点都没有说错。


    他故意吸了吸鼻子，掩饰住自己的感动，然后露出了一个非常欠揍的坏笑。


    “陛下，那您可得努力活得长久一点。”齐珏反手握紧了李玄烬的手，语气轻快地调侃，“李允现在才四岁，等他能当皇上，起码还要十几年。到时候您都是个老头子了，腿脚不利索。那高山大河可难走得很，我可不想到时候还要背着您爬山。”


    “胡说八道！”李玄烬瞪了他一眼，随即大声笑了起来，“朕就算到了六十岁，也照样能抱着你上山下河。不信咱们走着瞧！”


    四个人的笑声在安静的街道上飘得很远。


    回到玉芙宫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把累坏了的李允哄睡着之后，齐珏洗漱完，靠在柔软的床头上看书。李玄烬洗完澡走过来，直接把齐珏手里的书抽走，扔在旁边的桌子上。


    “别看了，这都什么时辰了，伤眼睛。”李玄烬掀开被子，把齐珏揽进自己怀里。


    齐珏顺势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觉得今天这一天过得真的非常充实。


    “明天早朝，朕就让礼部拟定旨意。”李玄烬的大手在齐珏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李允进宫也有一段时间了，不能一直是个没名没分的宗室子。朕明天就正式册封他为皇子，记在你的名下。还要顺便给阿姐的书局赐个‘天下第一书肆’的牌匾。”


    齐珏听了，有些哭笑不得。


    “给李允正名是可以，早点定下来，省得学堂里那些小屁孩再拿这事欺负他。”齐珏在李玄烬的胸口画着圈圈，笑着说，“但是给阿姐赐牌匾就算了吧。这京城里那么多有名的老书局，你突然给她赐个天下第一，这不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吗？别人会说闲话的。”


    “谁敢说闲话，朕就拔了谁的舌头。朕的姐姐开书店，当然是天下第一。”李玄烬理直气壮地说。


    齐珏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个人护短的脾气又上来了。


    “行行行，你厉害。”齐珏懒得跟他争论，“只要明天早朝上，那些老头子不跳出来反对李允的册封，你就随便赐。”


    “他们不敢。就算反对，朕也有办法让他们闭嘴。”


    李玄烬低下头，在齐珏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快睡吧。今天在外面走了一天，你不累吗？”


    齐珏闭上眼睛，闻着李玄烬身上让人安心的龙涎香。他知道，明天前朝肯定又会因为册封的事情吵闹一番。但是他现在一点都不担心。


    因为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个男人都会坚定地站在他面前，为他挡住所有的风雨。


    “晚安，李公子。”齐珏闭着眼睛，轻声说了一句。


    李玄烬笑了笑，收紧了抱着他的手臂。


    “晚安，我的宸妃。”


    第101章 风云


    第二天的早上，天还没有亮，外面黑乎乎的。


    李玄烬按时醒了过来。他动作非常轻地从床上坐起来，不想吵醒还在旁边睡觉的齐珏。


    李玄烬自己穿好黑色的衣服，走到床边看了看。齐珏的半边脸躲在被子里，呼吸非常均匀，看起来非常安静。


    “我走了。今天早朝我就把李允的事情正式定下来。”李玄烬弯下腰，在齐珏的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齐珏根本没有睁开眼睛。他只是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挥了两下，很不耐烦地嘟囔出声：“去吧去吧，别吵我睡觉。今天在朝堂上好好说话，跟那些老头子讲讲道理，别动不动就发脾气要砍人的脑袋。”


    李玄烬听了，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把齐珏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盖好，语气非常温柔地答应：“好，我听你的。只要他们不过分，我就不发脾气。你接着睡，等我下朝回来一起吃午饭。”


    说完，李玄烬转身走出了玉芙宫。


    走在去乾坤殿的路上，外面的风有点凉。李玄烬走在前面，太监王德全紧紧地跟在后面。


    “王德全，昨天让你准备的圣旨，都写好了吗？”李玄烬一边走，一边问。


    王德全赶紧弯着腰回答：“回陛下的话，都已经写好了。每一个字都是按照您的意思写的，没有任何改动。”


    李玄烬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知道，今天这道圣旨一念出来，乾坤殿里肯定会吵翻天。但是他一点都不在乎。他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齐珏不是一个躲在后宫里没有用的妃子。齐珏是他认定的家人，也是完全有资格教育大皇子的人。


    到了乾坤殿，所有的官员都已经整整齐齐地站好了。


    李玄烬大步走到最上面的龙椅上坐下。他今天的心情其实非常好，但是看着下面这些每天只会吵架的大臣，他的脸还是习惯性地板了起来。


    大家都安静地站着，等着皇帝先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