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3个月前 作者: 小楼7788
    齐珏原本正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今日穿了一身极素净的青缎暗纹家常长衣,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垮垮地挽着,透着几分病初愈的慵懒。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点了点那口箱子,示意小福子打开。


    “咔哒”一声轻响,黄铜锁扣被拨开,小福子掀开沉重的箱盖。


    一股浓郁的、混合着上等防虫香料和昂贵墨香的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暖阁。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用明黄色绫罗系着的画轴,每一卷的轴端都镶嵌着圆润的玉石,彰显着画中人非富即贵的出身。


    “主子,礼部那边说了,这是第一批初选出来的秀女名册和画像,全都是京中三品以上大员家的嫡出千金。”


    小福子一边说着,一边极其有眼色地从最上面拿出几卷,轻轻解开系带,恭恭敬敬地摆在齐珏宽大的书案上。


    这小太监是个嘴碎的,平日里在前朝后宫跑腿,消息最是灵通。此刻见齐珏神色淡淡的,便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倒豆子似地说了起来:“奴才刚才去内务府交接的时候,可是听说了。太后娘娘要把选秀大权交给您的消息一传出,前朝那些大人们都快疯了!”


    小福子手脚麻利地替齐珏将第一幅画轴缓缓展开,嘴里还不闲着:“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世家大族,一听说这次大选是实打实地要充实后宫,一个个削尖了脑袋要把家里的嫡女送进来。这礼部的大门槛,今天半日就被踩平了。画院的那些画师,更是被各府的管家拿银子砸得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生怕把自己家的小姐画丑了一分一毫。”


    “是吗?”齐珏的声音清冷得听不出喜怒。


    他直起身子,离开柔软的靠枕,用完好的左手撑在书案边缘,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幅彻底展开的画卷上。


    画卷上,是一名穿着石榴红轻纱春衫的少女。画师的笔触极其细腻,将少女眉眼间那种不谙世事的天真烂漫、脸颊上那抹因为健康而泛起的红晕,描摹得入木三分。旁边用簪花小楷端端正正地写着一行批注:兵部侍郎之女,年方十六,性情活泼,擅丹青。


    十六岁,虽然跟自己年纪差不多,但是却显示出不经风霜的娇嫩。


    齐珏看着画中少女那双毫无阴霾的眼睛,突然觉得有些刺目。他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画卷上少女那饱满的脸庞轮廓。这才是太后想要的“鲜嫩娇憨”,这才是大周皇室需要的,能够孕育出健康皇嗣的母体。


    “主子……”


    一旁正在剪烛花的阿莲听着小福子的话,眉头越皱越紧。她转过头,看着齐珏那比宣纸还要苍白几分的侧脸,心里猛地一抽,连忙出声打断了小福子的喋喋不休。


    “小福子,你少在这儿嚼舌根!礼部那些大人怎么钻营,跟咱们玉芙宫有什么相干?主子今日去慈宁宫应付了半日,已经够累了,你还拿这些破事来烦主子!”


    阿莲走过去,狠狠地瞪了小福子一眼,转手端起茶几上一盏早就温好的明目枸杞茶,递到齐珏手边。


    “主子,您看这画轴都送来大半个时辰了,您连晚膳都没吃几口,仔细伤了眼睛。这些画像左右不过是些走过场的东西,您随便挑几个家世过得去的,明日打发人送去太极殿让陛下定夺也就是了,何必如此耗费心神?”


    小福子被阿莲一训,也察觉出暖阁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吓得赶紧缩了缩脖子,退到了一边。


    齐珏没有接那盏茶。


    他仿佛没有听到阿莲的关切,左手一挥,将兵部侍郎之女的画像卷起,又极其机械地展开了下一幅。


    “太常寺卿之女,年十七,性情温婉,精通音律……”


    齐珏轻声念着批注,目光一寸寸地扫过画中人。这幅画上的女子,生着一双含情脉脉的秋水剪瞳,身姿纤弱,手里捻着一枝桃花,仿佛一阵春风就能吹倒,最是能激起男人们的保护欲。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连齐珏看了,都觉得赏心悦目。


    一幅接着一幅。


    书案上很快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绝色佳人。有端庄大气的世家贵女,有娇俏可人的江南美人,有书香门第的才女。她们每一个人,都有着清白的家世,有着光明的前途。


    齐珏越看,眼底的温度就越冷,而胸口那股从白天离开慈宁宫时就开始翻涌的酸涩,终于压抑不住地沸腾了起来,咕噜噜地冒着酸泡,酸得他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窒息的钝痛。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是一个罪臣之后,身上背着洗不清的污点;他是一个满腹算计、满手血腥的谋士,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地利用任何人;更可悲的是,他是一个男人。


    太后说得对,无论他手里的六宫印信握得多紧,无论李玄烬现在被他迷得有多神魂颠倒,子嗣,永远是他跨不过去的死局。


    “主子!”


    阿莲看着齐珏那渐渐涣散的眼神,心里大骇,“扑通”一声跪在了书案旁。


    “主子,您别看了!奴才求您别看了!”阿莲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一把按住了齐珏正要展开下一幅画的手,“您要是心里不痛快,您就说出来,或者奴才这就去太极殿请陛下来!陛下那么疼您,只要您一句话,陛下肯定会把这些画全都扔出去的!”


    “住口!”


    齐珏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凌厉,他猛地抽回手,厉声呵斥道。


    阿莲被这一声呵斥吓得浑身一抖,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齐珏看着跪在地上的阿莲和小福子,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胸腔里那股快要撕裂他的暴躁和酸楚压了下去。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又恢复了那种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冰冷与理智。


    “大选是祖制,绵延皇嗣是国本。这选秀的差事,是我亲自在太后面前应下的。我若是现在去陛下跟前哭闹,不仅会落个恃宠生娇的骂名,更会让太后觉得我不识大体,随时可以把这六宫的大权收回去。”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箱子画卷前,微凉的指尖在那些精致的玉轴上轻轻划过。


    “阿莲,你记着。我今日能因为陛下的宠爱掌权,明日这些秀女进宫,也一样能因为陛下的宠爱将我踩在脚下。我们不能放弃,已经在手中的权力。”


    齐珏转过身,看着满脸担忧的阿莲,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笑意。


    “既然这后宫迟早要进新人,不如由我来亲自挑选。你明日一早,去库房里挑些成色最上等的玉如意和蜀锦,按照这画册上的名字,作为赏赐先送到这几位大人的府上。就说是我这个协理六宫的宸贵嫔,提前给各位妹妹的一点体面。”


    阿莲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发紧:“主子……您这是何苦……”


    “按我说的去做。”齐珏不容置疑地下了命令。


    就在这时,玉芙宫外院的宁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紧接着,门外传来了守夜太监压低了声音,却依然掩饰不住慌乱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齐珏握着画轴的手猛地一紧,指甲几乎要抠进那坚硬的玉轴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动作极其迅速地将书案上的几幅画卷拢了拢。转过身的瞬间,他已经将眼底所有的晦涩、酸楚、嫉妒和挣扎,极其完美地掩藏在了一副温润得体、甚至带着几分柔顺的面具之下。


    厚重的挡风软帘被一双修长有力的手猛地掀开。


    李玄烬带着一身料峭的夜风和尚未褪尽的朝堂威严,大步流星地踏进了暖阁。


    第77章 巧思


    厚重的挡风软帘被一双修长有力的手猛地掀开。


    伴随着一阵料峭的春夜寒风,李玄烬大步流星地踏进了玉芙宫的暖阁。他今日在太极殿里,被几个言官关于“春耕祭祀”和“中宫空虚”的折子烦得够呛。那些老顽固变着法地提醒他大选之期已到,惹得他当场把折子扔回了内阁。


    他满心烦躁,只想赶紧回到玉芙宫,抱着他那只总是带着淡淡药草香的狐狸好好睡一觉。


    “怎么连晚膳都没好好用?阿莲说你在这儿坐了一个多时辰了。”


    李玄烬一边随手解下身上带着寒气的玄色大氅扔给迎上来的小福子,一边大步走向书案。他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齐珏那张被烛火映照得有些苍白的脸上,眉宇间不自觉地染上了浓浓的关切。


    他习惯性地伸出手,想要去揉一揉齐珏散落在肩头的长发,视线却被宽大书案上那花红柳绿的一片给绊住了。


    李玄烬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微一挑。


    原本只用来放折子和六宫账本的紫檀木大案上,此刻密密麻麻地摊开着十几幅装裱精致的画轴。画卷上,全都是些盛装打扮、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旁边还堆着高高的一摞名册,每一本都用明黄色的绫罗仔细地系着。


    “这是什么?”李玄烬的脸色沉了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解和隐隐的不悦。


    齐珏没有起身,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顺势靠进他的怀里。


    他盘腿坐在垫着厚厚白狐皮的椅子上,左手托着下巴,右手拿着一支蘸了朱砂的细毛笔。听见李玄烬发问,他不仅没慌,反而用笔杆子敲了敲桌边的一幅画像,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透着明晃晃的狡黠与酸意。


    “臣在给陛下挑媳妇呢。”齐珏仰起头,一双清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玄烬,“礼部办事利索,下午太后娘娘刚下了选秀的懿旨,傍晚就把京中三品以上大员家适龄千金的画像全送来了。”


    李玄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


    他没有像齐珏预想的那样暴跳如雷,更没有拂袖而去。他看着齐珏那张写满了“我很大度”却又酸气冲天的脸,反而极其放松地双手撑在书案边缘,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带着几分兴味地看着自家这只正在疯狂作妖的小狐狸。


    “哦?宸贵嫔倒是贤惠。”李玄烬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深邃的凤眼里满是纵容的笑意,“那依你看,这满桌子的美人,挑出哪几个合适的了?”


    齐珏一看他居然还敢接茬,原本在胸腔里翻腾的酸水瞬间涌到了嗓子眼。


    就在刚才李玄烬没进来的时候,他看着这些鲜活娇艳的少女画像,心里确实生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自卑与恐慌。他是个男人,不能为皇家绵延子嗣,身上还背着罪臣之后的污点。和这些身家清白、能生会养的世家贵女比起来,他除了李玄烬此刻的偏爱,似乎一无所有。


    可是,当他真正对上李玄烬的眼睛时,那种自卑感却突然诡异地停滞了。


    他看着撑在书案前的这个大周天子。李玄烬连看都没看那些画像一眼,那双深邃炽热的眼睛,从进门开始就死死地黏在自己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对新鲜女子的渴望,只有对他的无奈、纵容,还有一丝因为他没好好吃饭而生出的心疼。


    齐珏的大脑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明。


    他突然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蠢货。他可是手握六宫印信的宸贵嫔,他把当朝天子迷得连选秀都不想办了,他凭什么要跟几幅破画像在这里自怨自艾?


    李玄烬的心都在他身上,这才是他最硬的底牌!既然这个男人愿意惯着他,他为什么还要委曲求全地装大度?


    心境一转,齐珏骨子里的那股傲气和古灵精怪瞬间又回到了身上。他丢下手里的朱砂笔,随手拿起一幅画像,不仅没有了刚才的酸楚,反而带上了一股有恃无恐的刁蛮。


    “陛下既然问了,臣自然要好好说道说道。”


    齐珏把画卷举到李玄烬面前,纤长的手指在画中人的脸颊上点了点,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语调:“陛下您看这位,兵部侍郎的嫡女,年方十六。太后娘娘特意嘱咐了,说您前朝政务繁重,正需要这种活泼娇憨的鲜嫩姑娘在身边伺候。您瞧这身段,多喜庆啊。”


    李玄烬强忍着笑意,煞有介事地盯着那画像看了一会儿,极其煞风景地评价道:“脸太圆,下巴不够尖,看着有些蠢钝。没有你好看。”


    齐珏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抽出一幅:“那这位呢?太常寺卿之女,十七岁,性情温婉,精通音律。太后娘娘说了,陛下回了后宫需要解语花。这位妹妹一看就是个会心疼人的,定能把陛下伺候得舒舒服服。”


    李玄烬摇了摇头,伸手在那画像上弹了一下,满脸嫌弃:“眼睛太小,不够亮,像没睡醒似的。也没有你好看。”


    “陛下这就挑剔了不是?”


    齐珏“啪”的一声将画像拍在桌子上,扬起下巴看着他,连“臣”都懒得自称了,“大选的秀女,最看重的是家世清白和能生养。太后娘娘急着抱皇孙,这可是关乎大周国本的大事。我这六宫的印信可不能白拿,自然得把陛下的后宫填得满满当当的,一天换一个,保准陛下明年就能子孙满堂!”


    听到这里,李玄烬终于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他宽阔的胸腔里震荡出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愉悦。他绕过书案,一把将那个还在喋喋不休、强行推销的齐珏从椅子上抱了起来,稳稳地圈进自己怀里。


    “还在这儿跟朕装什么贤良淑德?这满屋子的酸味,朕在院门外都闻到了。”李玄烬低头,在齐珏气鼓鼓的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顺手捏了捏他的鼻尖。


    齐珏被戳穿了心思,不仅没躲,反而极其大胆地伸手环住了李玄烬的脖子,眼睛亮晶晶地反问:“我就是吃醋了,怎么?陛下既然嫌我酸,明天大可以去太和殿开选秀大典,挑几个甜的回来。”


    “朕要是敢去,你这只小狐狸还不得把太和殿的房顶给掀了?”李玄烬搂着他的腰,带着他走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让他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怀里。


    李玄烬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目光变得温柔而认真。他执起齐珏的左手,轻轻地在掌心吻了一下,语气坦诚。


    “今天母后把你叫去慈宁宫,朕前脚刚知道,后脚礼部就把画像送来了。母后这是看朕最近独宠玉芙宫,心里着急,想先斩后奏逼着你低头呢。”


    齐珏闻言,微微抬起头看着他:“那陛下打算如何?懿旨都已经下了。那些朝臣也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把她们选进来放在宫里养着也就是了,陛下又何必为了我,去顶撞太后和百官?”


    “大周的天下是朕的,朕说不选,就不选。”李玄烬冷哼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他看着书案上那些花红柳绿的画像,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反而透出一种上位者难得的清醒与悲悯。


    “你当朕只是为了你一个人在置气吗?朕也有朕的道理。”


    李玄烬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齐珏的头顶上,缓声说道:“朕的心很小,装下你一个齐珏,就已经塞得满满当当,连条缝都挤不出来了。朕既然绝对不会去宠幸她们,又何必把这些如花似玉的姑娘弄进这深宫里来虚度青春?”


    齐珏愣住了,他没想到李玄烬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她们在家里,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有着大好的人生。”李玄烬的声音低沉醇厚,“若是进了这紫禁城,不仅得不到君王的恩宠,还要在这高墙深院里守一辈子活寡,平白蹉跎了岁月。与其把她们关在笼子里做一对怨偶,不如放她们回家,各自婚嫁。朕若是为了堵前朝悠悠众口,就毁了这些无辜女子的半生,那才是真正的昏君所为。”


    这番话,说得极其清醒,又极其磊落。


    齐珏呆呆地靠在李玄烬的怀里,只觉得心里那坛子酸醋,瞬间被这番话酿成了最甜、最醇厚的蜜酒。他从来只知道李玄烬霸道、冷酷,却不知道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骨子里竟然还有这样一份尊重与同理心。


    “陛下……”


    齐珏的声音彻底软了下来,像是一只被顺毛捋舒服了的猫。他将脸颊贴在那温热的胸膛上,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陛下这番话说得这般大义凛然,倒是显得我这个捧着画册选美的宸贵嫔,像个不顾人家死活的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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