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个月前 作者: 小楼7788
    他直视着李玄烬的眼睛,干脆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在生存边缘挣扎的弃子,试图以此来掩饰内心的真实情绪。


    “臣白日里的失态,并非为了什么争风吃醋的无聊戏码。”齐珏的语气越发冷酷,字字句句都带着刺,“齐家倒了,臣失去了利用价值。如今陛下身边有了苏采女这把更听话、更干净的新刀。臣只是突然意识到,臣这把旧刀,大概很快就要被折断,或者被扔进废铁炉里了。臣气的是自己的无能,气的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陛下满意这个答案吗?”


    他以为这番话会激怒李玄烬。他以为李玄烬会像对待那些妄图揣测圣意的臣子一样,用残忍的手段惩罚他的逾矩。


    然而,李玄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像刺猬一样将自己浑身的刺都竖起来,用最伤人的话语来掩饰内心不安和委屈的青年。


    李玄烬没有发火。相反,当他听到齐珏将自己比作“旧刀”和“废铁”时,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住,泛起一阵绵长的、让他无法忽视的闷痛。


    原来,齐珏是这么想的。


    他以为自己扶持苏沐晴,是为了抛弃他。他以为这半个多月的冷落,是因为他失去了利用价值。


    李玄烬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有些无可奈何。这个在算计人心上天赋异禀的齐珏,在面对感情和纯粹的偏爱时,竟然迟钝得像块木头。


    他把人关在玉芙宫,不让他去面对前朝的明枪暗箭;他扶持苏沐晴,是为了让那女人去吸引云贵妃所有的火力,去当那个随时可能被撕碎的靶子。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把齐珏干干净净地护在这片四方天地里。


    可这个人倒好,竟然以为自己要折断他。


    “废铁?”


    李玄烬低低地笑了一声。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用蛮力去压制齐珏,而是动作极其轻柔地,将齐珏脸颊边那缕散落的碎发拨到了耳后。


    他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让齐珏无法抗拒的温柔。


    “你脑子里成天装的都是这些算计吗?”李玄烬看着他,深邃的眼底漾起一抹纵容的涟漪,“朕若真觉得你是废铁,白日里你在御花园那般放肆,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全须全尾地躺在这拔步床上跟朕顶嘴?”


    齐珏愣住了。


    李玄烬的态度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没有暴怒,没有惩罚,甚至连那句冒犯的话都没有追究。这种包容,让他那颗习惯了防备的心脏,突然没出息地漏跳了一拍。


    “可是……”齐珏微微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可是朕宠了苏沐晴,冷落了你?”李玄烬替他把话说完。


    齐珏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抿着嘴唇。那是他最后的倔强。


    李玄烬看着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没有逼迫齐珏承认,也没有向齐珏解释前朝云崇光逼宫的复杂局势。有些事情,他这个做帝王的,去做了便是,不需要向任何人剖白。


    他只需要让这只炸毛的猫安心。


    李玄烬忽然伸出双臂,隔着锦被,将齐珏连人带被子一起拥入了怀中。


    齐珏浑身一僵。


    这个拥抱没有夹杂任何情欲,也没有像上次那样带着惩罚性质的粗暴。只是一个纯粹的、充满安抚意味的拥抱。


    李玄烬将下颌抵在齐珏的发顶,闻着那股属于齐珏特有的冷香,连日来在朝堂上积压的疲惫和烦躁,竟然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消散了。


    “这后宫的水,很快就要彻底浑了。”


    李玄烬的声音在齐珏的头顶响起,低沉而平稳,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笃定,“云家在前朝逼得紧,长乐宫那边也快按捺不住了。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无论外头发生什么事,无论听到什么传言,你都给朕老老实实地待在玉芙宫里。”


    他顿了顿,收紧了手臂的力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命令:


    “把玉芙宫的门关紧。外头的戏,你若是想看,便隔着墙看。若是觉得无趣,便在院子里教那两个奴才写字。没有朕的旨意,你不许掺和进去,更不许去当那个出头鸟。听明白了吗?”


    齐珏靠在李玄烬坚实的胸膛上,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整个人都陷入了极度的震惊之中。


    李玄烬的这番话,虽然没有明说,但对于齐珏这种极其聪明的人来说,已经足够让他推翻之前所有的绝望假设。


    把门关紧。隔着墙看戏。


    这哪里是在抛弃他?这分明是在这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中,给他画了一个最安全的避风港。


    齐珏的大脑飞速运转。


    李玄烬需要一个人去搅浑后宫的水,需要一个人去承受云贵妃的怒火和云家的反扑。如果那个人不是他齐珏,那就只剩下……那个毫无背景、却突然被推上风口浪尖的苏沐晴。


    苏沐晴才是那枚被推出去吸引火力的靶子!


    想通了这一层,齐珏心底那股盘旋了许久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原来他不是弃子。


    原来李玄烬这段时间的冷落,不仅不是抛弃,反而是因为不想让他卷入这场危险的争斗中,而对他进行的一种隐秘的保护。


    “臣……明白了。”


    齐珏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下来,之前的那些尖锐和防备在这一刻卸下了大半。


    李玄烬感受着怀里人身体的放松,知道这只聪明的狐狸已经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他松开手臂,站起身来,看着躺在榻上的齐珏。


    刚才那副气鼓鼓、满身防备的模样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卸下了重担后,眼底透出的清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明白就好。”


    李玄烬理了理玄色的夜行衣,恢复了那副冷酷帝王的做派,“以后少在朕面前使那些欲擒故纵的把戏。你若是真觉得这玉芙宫冷清,大可让内务府多送些红罗炭来。谁若是敢克扣,你直接让王德全去砍了他们的脑袋。”


    这便是明目张胆的撑腰了。


    齐珏看着他,嘴角终于忍不住微微扬起一个极其好看的弧度:“臣遵旨。恭送陛下。”


    李玄烬看着那个笑容,眼神暗了暗。他没再多留,怕自己再待下去,今夜就真的舍不得走了。他转过身,动作利落地翻出窗外,消失在初冬的夜色中。


    冷风顺着窗户吹进来,齐珏却丝毫没觉得冷。


    他走下床,将窗户关严实。他看着空荡荡的内室,摸了摸自己被李玄烬抱过的地方,嘴角那抹笑意越来越深。


    生存危机解除了。


    第33章 旧恨


    “啪”的一声轻响,苏沐晴手中的紫檀木梳掉落在了梳妆台上。


    她猛地转过头,看着刚刚推门进来的掌事大宫女碧桃,清秀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错愕。


    “你说什么?死了?”苏沐晴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连带着发髻上的赤金步摇也跟着剧烈晃动起来,“怎么会死了?我不过是让她去慎刑司领个罚,让她长个记性罢了!”


    碧桃赶紧走上前,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对这深宫刑罚的天然敬畏:“回小主,奴婢亲自去打听的。慎刑司的板子重,那丫头身子骨又单薄,打到第二十下的时候,人就没气了。这会儿尸首已经被化人场的太监用破席子裹着拖出去了。”


    苏沐晴双手死死扣住梳妆台的边缘,眼眶瞬间红了,一滴眼泪恰到好处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我真的没想让她死……”苏沐晴的声音微微发颤,满脸的自责与痛苦,“这宫里的规矩森严,她弄坏了陛下昨日刚赏我的手炉,若是我当场包庇她,日后被有心人翻出来,她只会死得更惨。我本意是想借着慎刑司的规矩,走个过场保她一命,谁知道慎刑司下手竟然这么没轻没重!是我害了她……”


    碧桃见主子哭得这般伤心,连忙跪在苏沐晴的膝边,拿帕子轻轻替她拭去眼泪。


    “小主,您千万别这么想,为了个粗使丫头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碧桃心疼地劝慰道,“这都是她自己命薄!弄坏了御赐的东西,按大周的律法本就是死罪。小主没有牵连她的家人,只让她自己去领罚,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是她自己福薄,受不住这恩典,怎能怪到小主头上?”


    苏沐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极力平复内心的悲痛。


    她在心里确实有过那么一丝极其短暂的后怕,但很快,现代人那套自洽的逻辑便将这丝后怕抹平了。她告诉自己,这就是封建社会的残酷,她只是合理地利用了规则来立威。错的不是她这个顺应规则的人,而是这个吃人的时代。


    “碧桃,你明日去我的妆匣里取二十两碎银子,悄悄找个靠谱的小太监送出宫去,交给那丫头的家人。”苏沐晴睁开眼,语气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悲悯,“告诉他们,就说是我赏的。让他们拿着这笔钱,好好置办几亩薄田,好生过日子吧。下辈子,别再让家里的女儿进这不见天日的皇城了。”


    碧桃听得眼眶微热,满脸的感动与敬佩。在这人命如草芥的后宫里,主子打死奴才就像碾死一只蚂蚁,谁会去管一个犯错奴才家人的死活?


    “小主真是活菩萨心肠!”碧桃重重地磕了个头,“那丫头若是泉下有知,定会感激小主的大恩大德。小主能想着照拂她的家人,已经是这宫里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顶好主子了。奴婢能跟着小主,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苏沐晴听着碧桃的奉承,心底那最后一丝芥蒂也彻底烟消云散。她用二十两银子,轻而易举地买回了自己内心的道德高地,甚至觉得自己在这个肮脏的皇城里,依然保持着现代人的善良和光辉。


    “起来吧。”苏沐晴将碧桃扶了起来,神色渐渐恢复了平静。


    碧桃站起身,想起白日里在御花园发生的事情,心里还有些意难平。


    “小主,那丫头的事翻篇了。可是白日里在梅林……齐贵人和丽昭仪那般给您没脸,甚至还让嬷嬷强行按着您下跪,这口气,咱们就这么咽下了吗?”碧桃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眼神里透着算计,“如今陛下这般宠爱小主,连丽昭仪都被陛下重罚禁足了。那个齐贵人不过是个失宠降位的罪臣家属,却敢对小主那般出言不逊、冷嘲热讽。要不要奴婢去内务府那边通个气,在玉芙宫的吃穿用度上给他们使点绊子?”


    “不必。”


    苏沐晴毫不犹豫地打断了碧桃的话。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淡的弧度。


    她脑海中浮现出齐珏那张清冷如画的脸,以及他那番字字诛心、撕破她伪装的反驳。齐珏很聪明,他的逻辑无懈可击,甚至让她在那个瞬间感到了一丝狼狈的无地自容。但苏沐晴并不把齐珏视为真正的威胁。


    “齐珏?”苏沐晴轻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轻蔑,“他不过是个男儿身,却要像个女人一样在这深宫里雌伏,靠着出卖色相来换取生存的空间。齐家倒了,他现在就像是一只被拔了牙的病猫,只能靠着嘴皮子逞一时之快。”


    她顿了顿,眼神渐渐变得阴冷而锋利,像是淬了毒的刀刃。


    苏沐晴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毫不避讳地推开宽大的水红色袖口。在她白皙的手腕内侧,赫然有一道极深、极丑陋的旧疤痕。


    她死死地盯着那道疤痕,眼底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碧桃,你要记住。我们真正的仇人,从来都不是齐珏,也不是那个没脑子的丽昭仪。”苏沐晴的声音在这温暖的内室里,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恨意,“我们的目标,在长乐宫。”


    碧桃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道疤痕,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似乎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回忆,立刻低下了头,不敢再多言。


    苏沐晴永远也不会忘记三年前的那个冬天。


    和她一起入宫、在这深宫里唯一给过她温暖的好姐妹采苓,仅仅因为在长乐宫奉茶时,手腕发抖,不小心将一滴茶水溅到了云贵妃那只极其名贵的波斯猫的尾巴上。


    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云贵妃,竟然坐在铺着白虎皮的暖榻上,娇笑着让人将刚烧开的滚烫茶水,一壶接一壶地从采苓的头顶浇下去。


    采苓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长乐宫,最后被活活烫死在了雪地里。而她苏沐晴,因为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想救人,手腕被云贵妃身边的掌事嬷嬷用烧红的火钳狠狠烫下了一道烙印。


    从那一天起,那个向往着平安出宫的现代灵魂就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为了复仇不择手段、要将云家拉入地狱的厉鬼。


    “云家势大,云贵妃跋扈,前朝后宫一手遮天。”苏沐晴放下衣袖,遮住了那道屈辱的疤痕,转过身来,眼神坚定而疯狂,“陛下现在正需要一把锋利的刀去对付他们。我就是陛下手里那把刀。齐珏不配做我的对手,云贵妃欠下的那条命,我要她用整个云家来偿还!”


    第34章 书信


    齐珏将一封压着火漆的信笺从食盒隐秘的夹层里抽了出来。


    他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把精巧的裁纸刀,动作利落地挑开封口。这封信是洪家借着内务府送例菜的机会,悄悄递进玉芙宫的。


    信是他阿姐齐璃写来的。自从齐家覆灭后,齐璃便被外祖父洪愈接到了洪家府邸安置。这几个月来,齐珏在这深宫里步步为营,最牵挂的便是这个相依为命的阿姐。


    齐珏展开信笺,一目十行地扫过上面的字迹。


    “阿珏,见字如面。我在外祖父家中一切安好,内宅清净,没有齐府那些腌算计,连常年喝的苦药如今也停了。”


    齐璃的字迹比以前在齐家时要稳健了许多。信的前半段,齐璃详细地汇报了自己在洪家的生活,字里行间都透着一种久违的轻松与鲜活。她提到外祖父对她极为疼爱,舅母们也处处照拂。虽然京城局势依然暗流涌动,外祖父为了她的安全,暂时不许她踏出洪府半步,需要她继续留在京城的内宅里避风头,但她已经很知足了。她只盼着齐珏在宫里能平平安安,姐弟俩总有熬到云开月明、真正在京城重聚的那一天。


    看到这里,齐珏紧绷了许久的嘴角,终于泛起了一抹极其清浅且真实的笑意。


    他当初冒着粉身碎骨的风险,甚至不惜把自己当做刀子递到李玄烬的手里,为的就是把阿姐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如今看到阿姐终于过上了安稳的日子,虽然还被困在京城的宅院里不能远走高飞,但至少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这让他觉得自己在太极殿里受的那些委屈、咽下的那些算计,全都值了。


    然而,当齐珏的目光落在信纸的最后两页时,他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信的后半段,齐璃的字迹显得有些急促和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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