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3个月前 作者: 小楼7788
    “陛下登基至今,后宫虽然充实,但中宫之位一直悬而未决。”云崇光抬起头,迎上御座的方向,“皇后乃天下之母,统领六宫,母仪天下。中宫空虚,于礼不合,也致使后宫诸事缺乏主理,容易生出端倪。如今海内清平,臣恳请陛下早立中宫,以定国本。”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紧接着便是一阵极力压抑的骚动。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番话背后的分量。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立后,绝无可能是老臣为了皇家子嗣和礼法的突发奇想。


    齐家覆灭,后宫的格局已然改变。沈淑妃虽然手里捏着协理六宫的权柄,但前阵子因为查账的事情与长乐宫撕破了脸,双方互有折损。云崇光显然是看准了此时局势大好,准备借着自己赫赫的威望,直接将自己的女儿推上那把空悬的凤椅,从而彻底垄断后宫的权力,将云家的势力推向顶峰。


    果不其然,云崇光的话音刚落,大殿下方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这些全都是云家在六部和督察院的门生,以及那些惯于见风使舵的依附者。


    “臣等附议!恳请陛下早立中宫!”


    “云贵妃娘娘出身名门,德言容功皆为上品,入宫多年恪尽职守。臣以为,贵妃娘娘堪当大任,可主位中宫!”


    “请陛下恩准,立云贵妃为后!”


    接连不断的附议声在大殿内回响。


    这便是一场不带刀刃的逼宫。半数以上的朝臣联合起来,以“国本”和“礼法”作为冠冕堂皇的理由,逼迫御座上的帝王妥协。


    李玄烬静静地坐在龙椅上,俯视着下方黑压压跪伏的官员。


    他搁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缓缓收拢,骨节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龙袍宽大的袖摆下,那股足以毁天灭地的暴戾之气正在疯狂地翻涌。


    他平生最恨被人胁迫。


    当年太后和先帝留下的几位辅政大臣试图拿捏他,最终被他连根拔起,血洗了半个朝堂。如今,云崇光竟然也学着那些老骨头,妄图把手伸进他的后宅,来教他怎么做这个皇帝。


    云贵妃是个什么心性,他一清二楚。跋扈、恶毒、毫无头脑。立这样的女人为后,大周的后宫便会彻底沦为云家的后院。


    但李玄烬极力克制住了发作的冲动。


    他深知眼下的局势。齐家刚倒,朝局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清洗,正处于需要休养生息的阶段。如果在这个时候立刻与根深蒂固的云家撕破脸,前朝必定会掀起一场难以估量的腥风血雨。这对他后续推行的诸多政令极为不利。


    “立后之事,事关国体。”


    李玄烬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冷硬,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慑,“云相一片公心,朕知晓了。只是皇后乃一国之母,需得品行高洁,足以堪配天地。此事,朕自会仔细考量,从长计议。退朝。”


    不给云崇光任何继续进言的机会,李玄烬猛地站起身,拂袖而去。


    王德全额头上冒着细密的冷汗,高唱了一声“退朝”,便赶紧小跑着跟上了李玄烬那带着满身寒气的步伐。


    ……


    太极殿。


    厚重的殿门刚一关上,隔绝了外头的视线,李玄烬压抑了一路的暴怒便彻底爆发了。


    “哗啦”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在内室炸开。御案上那套极其名贵的白玉镇纸被他狠狠地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好一个云崇光!好一个为了国本!”


    李玄烬双手撑在御案边缘,胸口剧烈地起伏。那双深邃的凤眼底闪烁着令人胆寒的杀机,“他当朕是什么?当朕是他云家向上爬的踏脚石!敢逼着朕立那个女人为后,他简直是活腻了!”


    王德全吓得双膝一软,跪伏在门边,连呼吸都死死地屏住。他伺候了陛下这么多年,深知这是陛下动了真真切切的杀心。


    李玄烬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云家,必须除掉。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旦成型,便如藤蔓般迅速蔓延。云崇光的手伸得太长了,长乐宫那个女人也越发不知死活。他要将云家连根拔起,让他们体验一下跌入谷底的滋味。


    按照他以往的行事作风,遇到这种后宫与前朝勾连的脏事,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玉芙宫里的那个人。


    齐珏聪明、冷静、心狠手辣,并且极其懂得揣摩局势。只要他稍微透露一点意思,赐下一点权柄,齐珏就能在后宫里布下一张天罗地网,一步步把云贵妃逼到发疯犯错,从而让云家在前朝露出致命的破绽。


    刀,就该用来杀人。


    可是,当这个理所当然的念头冒出来时,李玄烬的心底却突然产生了一股极其强烈的排斥感。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齐珏解禁那日的情景。那个人穿着素净的衣衫,坐在老槐树下,神色宁静地教身边的奴才写字。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没有算计,没有防备,只有一种洗尽铅华后的恬淡。


    云家是一头盘根错节的猛虎,远比当初那个根基浅薄的齐家要难对付得多。云贵妃一旦被逼急了,必定会疯狂反扑。齐珏如今只是个正五品的贵人,在这后宫里毫无根基,身子骨又单薄。如果再把他推到云家的对立面,让他去当这个出头鸟,他极有可能会在这场残酷的撕咬中受伤,甚至连命都保不住。


    李玄烬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眼神变幻不定。


    他给自己找了一个极其理智的借口:齐珏现在位分太低,太弱了,不堪大用。若是折了,反倒可惜了这枚好棋子。


    但他心底最深处那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角落里,却清晰地回荡着另一个声音。


    他舍不得。


    他不想再把那个人推到风口浪尖去替他挡明枪暗箭,不想看那张干净的脸上再次沾染那些恶臭的算计。他内心深处,竟然生出了一种想要将齐珏安安稳稳地护在玉芙宫里,让任何腥风血雨都吹不到他身上的荒谬念头。


    他甚至不敢深究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想法,只是遵循着内心的本能,做出了决定。


    这把刀,他不想用了。


    “王德全。”


    李玄烬睁开眼睛,眼底的暴怒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冰冷和算计。


    “奴才在。”王德全赶紧应声。


    “把地扫干净。”李玄烬走到窗边,看着外头萧瑟的秋景,声音冷酷,“云家既然想在后宫里做文章,朕就给他们唱一出大戏。退下吧。”


    他要自己布这个局。他要找一把新的、毫无牵挂、也随时可以舍弃的刀,去顶替齐珏的位置。


    第26章 无用


    玉芙宫里的日子,平静得像是一汪死水。


    初冬的寒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刺骨的冷意,庭院里的老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齐珏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夹棉冬衣,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古籍,身旁的小红泥火炉上温着一壶清茶。


    小福子正在院子里扫着刚落下的薄雪,阿莲则在一旁安静地绣着一条帕子。


    自从解禁之后,齐珏便一直称病不出,除了那次去长乐宫请安,再也没有踏出过玉芙宫半步。他安分守己地做着一个失宠的贵人,不争不抢,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主子。”


    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丽昭仪穿着一身挡风的大红羽缎斗篷,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她也没有让宫女通传,自己掀开厚重的挡风帘子,带着一身寒气进了暖阁。


    “这天儿可真够冷的。”丽昭仪毫不客气地在暖榻的另一侧坐下,端起小火炉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暖了暖手。


    齐珏放下手里的书,目光平和地看着她:“娘娘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来看看你冻死没有。”丽昭仪喝了口热茶,舒出一口气,神色随之变得凝重起来,“你这阵子闭门不出,前朝的事情,你可听说了?”


    “略有耳闻。”齐珏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炉子里的银丝炭,“云宰相在前朝逼宫,联合了半数朝臣,恳请陛下早立云贵妃为后。”


    “你既然知道,还能坐得这么稳当?”丽昭仪放下茶盏,眉头紧锁,“如今前朝闹得沸沸扬扬,云家气焰嚣张到了极点。长乐宫那位现在走起路来,恨不得用鼻孔看人,俨然一副准皇后的做派。沈淑妃那边这几天也安静得反常,估计是被云家的阵仗给镇住了。”


    齐珏看着炉子里明明灭灭的炭火,眼神深邃平静。


    他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已经在脑海中将整个局势推演了无数遍。李玄烬性格极其强势,绝无可能接受臣子的胁迫。云崇光这一步棋,看似是逼宫,实则是把云家推到了悬崖边上。


    李玄烬必然会反击。他需要有人在后宫里打破云贵妃的嚣张气焰,需要有人去撕开长乐宫的破绽。


    按照以往的默契,这把用来杀人的刀,非他莫属。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好几套应对长乐宫的对策,只等着太极殿的那道密旨,或者那个深夜翻窗而入的身影。


    可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


    整整半个月的时间,太极殿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口谕,没有赏赐,王德全没有踏足过玉芙宫,那个身上带着冷香的帝王,也再没有在深夜出现过。


    李玄烬仿佛彻底将他遗忘了。


    “陛下那边,是什么态度?”齐珏不动声色地问道。


    “陛下?”丽昭仪冷哼一声,“陛下除了在早朝上压着那些折子不发,后宫这边连个面都没露。连太后都惊动了,派人去问话,陛下也只是说国事繁忙,后宫之事暂缓。这满宫里的人,现在谁也猜不透陛下到底在想什么。”


    丽昭仪走后,玉芙宫再次陷入了安静。


    齐珏靠在软垫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屋内的炭火烧得很旺,但他却感觉到了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一个帝王,在面临朝臣逼宫、急需在后宫破局的时候,却突然放弃了自己手里最锋利、也最听话的一把刀。


    这意味着什么?


    “刀若是离了手,就是废铁。”


    齐珏在心里默默地重复着自己曾经对李玄烬说过的话。


    在深宫之中,一个没有家世背景、失去了利用价值的男妃,等待他的结局只有两个:要么在无声无息中被人折磨致死,要么被帝王当做平息某场风波的弃子。


    李玄烬不想用他了。


    这个认知像是一块巨石,重重地压在齐珏的心头。他极度理智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分析着李玄烬放弃他的原因。


    是因为他齐家人的身份太过敏感,不适合再卷入风波?还是因为他降为贵人后,位分太低,不配再与云贵妃抗衡?


    又或者……李玄烬已经找到了另一把比他更好用、更听话的刀?


    无论是哪一种原因,对于齐珏来说,都等同于致命的生存危机。


    他不相信感情,更不相信帝王会无缘无故地生出什么怜惜之心。在他看来,李玄烬的沉默和疏离,就是一种冷酷的抛弃。齐家已经覆灭,他最初作为制衡齐家的价值已经荡然无存。现在,他又失去了作为对付云家的工具价值。


    他即将变成一堆毫无用处的废铁。


    齐珏收紧了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费尽心机才从齐家那个泥潭里爬出来,他斩断了所有的退路,把命押在了李玄烬身上,绝不是为了坐在这里等死。


    既然执棋的人不想下棋了,那他就必须自己走入棋局,去证明这把刀依然锋利,依然不可替代。


    “小福子。”


    齐珏忽然开口,声音冷冽如寒泉,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奴才在。”正在外间打盹的小福子立刻精神一振,快步走了进来。


    “去内务府走一趟,把咱们宫里这个月的例份领回来。”齐珏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眼神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顺便,替我打听一件事。这半个月来,太极殿那边,可有什么面生的面孔在御前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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