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3个月前 作者: 小楼7788
    第23章 请安


    晨光微露,玉芙宫的宫门已经大开。


    阿莲替齐珏整理着衣摆。因为被降为了正五品的贵人,齐珏今日穿的宫装形制也跟着变了。不再是之前那般繁复华贵的昭容服制,而是一身极其素净的鸦青色锦袍,绣着简单的水波暗纹。


    “主子,今日是您解禁后头一回去长乐宫请安。”小福子在一旁端着铜盆,神色有些担忧,“那两位娘娘这三个月斗得乌眼鸡似的,今日见您全须全尾地出来了,指不定要怎么合起伙来刁难您呢。”


    “她们若是连刁难都不会了,这后宫的戏还怎么唱下去?”


    齐珏神色平淡地净了手,理了理宽大的袖口,转身向外走去,“走吧,去晚了,倒真成了我不懂规矩了。”


    长乐宫内,此刻已经是脂粉香风阵阵,莺声燕语不断。


    云贵妃坐在正中央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燕窝,神色倨傲。沈淑妃坐在她左下首的第一张太师椅上,端着一副无可挑剔的温婉做派,正和旁边的江婕妤说着闲话。


    底下坐着的嫔妃们心思各异。柳嫔的眼睛像雷达一样在云贵妃和沈淑妃之间扫来扫去,耳朵竖得老高,生怕漏掉任何一句可以用来做谈资的话。


    “齐贵人到”


    殿外太监的一声高唱,仿佛掐断了长乐宫内所有的声音。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嫔妃们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大殿门口。这三个月来,关于齐珏的流言蜚语在后宫满天飞。有人说他早就因为齐家满门抄斩而在玉芙宫里吓疯了;有人说他失了圣宠,形容枯槁,不成人样。


    然而,当那个熟悉的身影跨过长乐宫高高的门槛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齐珏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鸦青色的衣衫衬得他身姿挺拔,白皙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愁苦与颓丧,反而因为这三个月的静养,眉宇间多了一股沉淀下来的从容。他步履平稳,不疾不徐地走入殿中,仿佛他还是那个盛宠优渥的齐昭容,而不是一个被家族连累、跌入泥潭的戴罪贵人。


    在后宫森严的等级制度下,齐珏从正二品跌至正五品,这大殿里的规矩自然也要重新洗牌。


    齐珏刚走到殿中央,还没来得及向主位请安。坐在末尾的几位低阶嫔妃便不得不站起身来,向他行礼。


    “嫔妾……给齐贵人请安。”


    最先站起来的是陈答应。她原本是云贵妃的马前卒,自从苏贵人被当场打入冷宫后,她就吓破了胆。此刻看到齐珏,她像是老鼠见了猫,脸色苍白,行礼的动作都在微微发抖,生怕齐珏这个“煞星”再把厄运带到她头上。


    旁边宋答应却是个没脑子的。她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敷衍地福了福身子,嘴里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还以为是谁呢,不过是个罪臣的家属。这齐家都被抄了,哥哥都要掉脑袋了,居然还有脸出来走动,也不嫌丢人……”


    她自以为声音很小,却在这安静的大殿里听得清清楚楚。


    齐珏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那眼神清明冷冽,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却让宋答应莫名觉得后背一凉,赶紧缩回了椅子上,不敢再多嘴。


    “阿弥陀佛……”坐在另一侧的正六品安才人手里飞快地拨弄着一串菩提子,神神叨叨地盯着齐珏,“这身上的阴气和怨气太重了。齐家那么多条人命,全跟在后头呢……阿弥陀佛,别冲撞了各位娘娘……”


    齐珏直接无视了这个病娇神婆,继续向前走去。他停在殿中央,身姿笔直,准备按照规矩向高位嫔妃行礼。


    他先是看向坐在右侧的江婕妤。江婕妤是正四品,刚好压他一头。


    齐珏微微躬身,双手交叠:“见过江婕妤。”


    江婕妤自诩清高才女,最见不得齐珏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她端着茶盏,冷笑了一声,慢悠悠地吟诵道:“‘落花本是无情物,一朝风雨入泥尘’。齐贵人,这从云端跌落泥沼的滋味,可还好受?这人呐,若是没有根基,凭着几分颜色上位,终究是留不住的。”


    齐珏直起身子,听着她这番酸腐的嘲讽,嘴角极淡地牵了一下:“婕妤好文采。只是落花虽入泥尘,却能化作春泥。倒是那些挂在枝头、腹中空空的枯叶,风一吹,便只能被扫地出门了。”


    江婕妤听出他在讽刺自己虽然位分比他高,却空有其表、毫无圣宠,顿时气得脸色发青:“你你简直是不知悔改!”


    齐珏没理会她,转身面向坐在高处的云贵妃和沈淑妃,撩起衣摆,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


    “臣,齐珏,给贵妃娘娘请安,给淑妃娘娘请安。”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云贵妃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下方的齐珏,眼底满是报复的快意和恶毒的痛恨。这三个月前,这人还敢在玉芙宫门外隔着墙嘲讽她。如今,他终于只能像条狗一样跪在自己的脚下了。


    她故意没有叫起,也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用银勺搅动着碗里的燕窝,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地上跪着个人。


    齐珏就这么静静地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任何局促不安。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殿里的气氛越发压抑。柳嫔睁大了眼睛,兴奋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连呼吸都放轻了。


    “齐贵人这礼,本宫可受不起。”


    半晌,云贵妃终于放下了燕窝碗,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她涂着鲜红丹蔻的指甲指向齐珏,语气尖酸刻薄到了极点:


    “你那个好大哥,当街残杀朝廷命官,如今已经被判了秋决。你们齐家上下全都被打入了大牢。你身为罪臣之弟,身上流着那样肮脏卑劣的血,今日本宫这长乐宫的地砖,都被你跪脏了!”


    云贵妃站起身,走到齐珏面前,冷冷地俯视着他:“怎么?被陛下关了三个月,脑子还没清醒?你以为你还是那个能在御书房外大放厥词的昭容?你现在不过是个正五品的贱命!本宫若是你,早就悬梁自尽,以谢天下了,哪还有脸站在这大殿之上!”


    面对这番毫不留情的羞辱,齐珏面色未变。他刚要开口,一旁却传来了一声清脆的茶盏磕碰声。


    “贵妃娘娘好大的威风。”


    丽昭仪坐在右侧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茶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齐贵人降位禁足,是陛下的旨意。今日解禁,让他出来走动,也是陛下的旨意。贵妃娘娘在这里一口一个‘贱命’,一口一个‘悬梁自尽’,怎么,娘娘这是在对陛下的旨意不满,觉得陛下罚得轻了?”


    云贵妃脸色一沉,猛地转头看向丽昭仪:“丽昭仪!本宫在教导一个犯了错的低阶嫔妃,哪里轮得到你来插嘴?你别以为你父亲在北疆打了胜仗,你就可以在这后宫里目无尊长!”


    “我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丽昭仪毫不畏惧地迎上她的目光,站起身来,“齐家的罪,朝廷的三法司已经判了,该杀的杀,该抄的抄。齐贵人在宫里,受了牵连被降位,这事儿在陛下面前已经结了。娘娘若是觉得这地砖被跪脏了,大可以向陛下请旨,把齐贵人赶出宫去。若是没这个胆子,就少在这里拿前朝的案子抖威风!”


    “你”云贵妃被堵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她这三个月和沈淑妃斗得不可开交,本就心力交瘁,如今见丽昭仪还敢如此护着齐珏,更是火冒三丈。


    “好了好了,都是自家姐妹,何必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沈淑妃,终于端着那副伪善的笑脸,出来打圆场了。


    她站起身,走到云贵妃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安抚道:“贵妃姐姐息怒。姐姐向来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沙子,对前朝的事情多有愤慨,这也是情理之中的。”


    接着,她转过头,目光落在还跪在地上的齐珏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高高在上的悲悯和一丝掩藏极深的算计。


    “齐贵人,你也别怪贵妃姐姐说话直。毕竟齐家犯下的那是滔天大罪。你如今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齐家已经彻底没了,你在这世上,算是无依无靠了。”


    沈淑妃叹了一口气,语气温和得仿佛真的是在心疼他:


    “你从正二品降到了正五品,这吃穿用度、份例赏赐,可是天差地别。本宫协理六宫,看着你这般落魄,心里也实在是不忍。这样吧,一会儿本宫让人去库房挑几匹好一点的料子,再送些上好的银丝炭去玉芙宫。你如今没了家族帮衬,贵人的那点微薄月例,怕是连打赏下人都不够。本宫接济你一些,免得你在这宫里过得太寒酸,平白让人笑话。”


    沈淑妃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关心,实则字字诛心。


    她不仅再次强调了齐珏“家族覆灭、孤立无援”的凄惨现状,更是用这种施舍般的姿态,将齐珏从云端狠狠踩进了泥里。她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如今的齐珏,就是一个连生计都要靠她这个协理六宫的淑妃来施舍的可怜虫。


    云贵妃听了这话,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她冷笑一声,重新坐回主位上:“还是淑妃妹妹心善,愿意去接济这种罪臣的家属。只是妹妹可得小心些,别这炭火送过去了,反倒被人嫌弃不是红箩炭呢。”


    江婕妤也在一旁用帕子掩着嘴轻笑:“淑妃娘娘菩萨心肠。只是这升米恩斗米仇,娘娘的善心,人家未必领情呢。”


    大殿里的嫔妃们纷纷附和,一时间,各种充满同情、鄙夷、嘲讽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全部落在了齐珏的身上。


    第24章 棋局


    所有人都等着看齐珏难堪、崩溃,或者是感激涕零地向沈淑妃磕头谢恩。


    然而,齐珏并没有。


    他依旧跪在那里。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云贵妃,直接看向了站在面前、端着假笑的沈淑妃。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屈辱,反而勾起了一抹极其清浅、却让人感到莫名的笑意。


    “淑妃娘娘的这番好意,臣心领了。”


    齐珏的声音清朗平稳,在略显嘈杂的大殿内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只是,这送炭送料子的接济,臣万万不敢收。”


    沈淑妃嘴角的笑意微微一顿,眼神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哦?齐贵人可是觉得本宫送的东西入不了你的眼?”


    “娘娘误会了。臣只是觉得,这后宫的规矩,大过天。”齐珏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理智,“臣虽然如今只是个正五品的贵人,但这贵人的份例,是祖宗定下来的,也是陛下应允的。臣吃穿用度,全凭规矩办事,这就足够了。”


    他直视着沈淑妃的眼睛,目光犀利如剑,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分,却带着千钧的力道:


    “臣若是随便收了娘娘的私下接济,坏了内务府的规矩。传扬出去,别人若是说臣仗着娘娘的偏爱,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份例。那臣岂不是成了中饱私囊、多占了后宫数万两银子例份的贪墨之徒?”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沈淑妃的脸色瞬间僵住,那副温婉贤淑的面具裂开了一道极其难看的缝隙。


    云贵妃也是猛地变了脸色。这三个月里,沈淑妃正是借着“核查内务府账目”的名义,查出长乐宫多占了几万两银子的例份,将账本交给了陛下,害得她被罚了半年的俸禄,颜面尽失。


    齐珏这句话,表面上是在拒绝沈淑妃的接济,实则是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同时抽在了沈淑妃和云贵妃两个人的脸上。他是在拿长乐宫的丑闻,去堵沈淑妃的嘴!


    “你……”沈淑妃袖子里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死死盯着齐珏,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被关了三个月、彻底失去家族依仗的男人,竟然还敢如此牙尖嘴利。


    一旁的柳嫔更是眼睛都亮了,恨不得立刻拿笔记下这段精彩的交锋。


    齐珏没有给沈淑妃发作的机会。他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叩了一个头,声音依然温润恭敬:


    “臣谢过贵妃娘娘的教诲,谢过淑妃娘娘的体恤。臣如今只是个安分守己的贵人,绝不敢贪图任何不属于臣的东西。娘娘们日理万机,臣就不在这里多加叨扰了。”


    说罢,他从容不迫地站起身。


    他没有理会主位上那两个脸色铁青的女人,也没有去看周围那些震惊错愕的嫔妃。他径直走向大殿右侧,在属于正五品贵人的那个末尾座位上,安静地坐了下来。


    鸦青色的衣摆垂落在椅子旁。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吹了吹,仿佛刚才那场没有硝烟的交锋根本不存在。


    大殿内鸦雀无声。


    没有人再敢开口嘲讽,也没有人再敢用那种看可怜虫的眼神去看他。


    云贵妃死死地绞着手里的帕子,沈淑妃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丽昭仪则是靠在椅背上,看着齐珏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痛快的笑意。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三个月的禁足和家族的覆灭,并没有将齐珏变成一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那扇重新打开的玉芙宫大门里走出来的,不再是一个被推到风口浪尖的张扬靶子,而是一个已经彻底斩断了所有羁绊、没有任何顾忌、将所有规矩和人心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弈棋人。


    这后宫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第25章 立后


    深秋的寒风卷着枯叶,刮过乾坤殿外高耸的汉白玉石阶。


    白霜覆在琉璃瓦和飞檐的瑞兽上,透着一股肃杀的冷意。


    今日的早朝,气氛降到了冰点。


    齐宏的案子已经结了,三法司的判决极其利落。江南贪腐的余波也随着几位官员的流放而暂告一段落。前朝原本应该有一段安宁的日子,但在权力的场域里,从来没有真正的平静。旧的权贵轰然倒塌,必然会有新的势力迫不及待地想要填补空缺,甚至攀上更高的巅峰。


    大殿文官的行列最前方,当朝宰相云崇光手捧象牙笏板,稳步跨了出来。


    云崇光年逾六旬,须发皆白,但脊背挺得笔直。他在朝中门生故旧遍布,根基深厚,齐家的倒台丝毫没有波及到他,反而让他一家独大的态势越发明显。


    “臣,有本奏。”


    云崇光微微低头,语气平稳,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强势。


    李玄烬穿着厚重的明黄色龙袍,端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俯视着下方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声音毫无起伏:“云相有何事启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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